夜色如墨,被繁星搅得浓稠。
《归园田居》最后一夜的屋顶,成了一座沉默的孤岛。
王导很识趣地撤掉了所有近景机位,只留下一台高空摇臂,远远地记录着这最后的相聚,像上帝悲泯的注视。
空气中漂浮着啤酒麦芽的清冽和薯片碎屑的咸香,却冲不淡那股弥漫在四人心间的、名为“离别”的涩意。
许悠悠把一罐啤酒捏得变了形,几次想开口讲个笑话活跃气氛,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泄气地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
姜雨晴则抱臂坐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寸寸地扫过路远。
她试图从他平静的侧脸上,解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留恋或不舍,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他象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你投下多少情绪的石子,都听不到半点回响。
而路远,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明天这串被富婆拍走的紫檀手串就要寄出去了,他得抓紧最后的时间把它盘出包浆,这关乎到一个手艺人的职业道德和售后服务。
至于离别?演员杀青后从角色里抽离,不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么。
“路远。”
一个极轻的声音,象风中飘来的一片羽毛,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斗。
是秦晚晚。
路远转头,星光恰好落进她的眼底,那双总是怯生生避开人群的眸子,此刻竟亮得有些灼人。
“恩?”他应了一声,停下了盘珠子的动作。
秦晚晚的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象是鼓起了半生的勇气,才终于让声音冲破喉咙的桎梏。
“谢谢你。”
这三个字很轻,却象投入静湖的巨石,在众人心头砸出巨大的回响。
许悠悠抬起了头,姜雨晴也坐直了身体,目光齐齐聚焦在秦晚晚身上。
秦晚晚的视线却象生了根,牢牢地钉在路远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爱慕,没有痴缠,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澄澈与厚重,象是一个溺水者,在对将她托出水面的浮木,致以最郑重的谢意。
“我以前……很怕。”她的声音依旧在抖,但比刚才稳定了许多,“怕出错,怕别人的目光,怕开口说话。我总觉得自己的壳太薄,一碰就碎,所以只能把自己藏起来。我觉得自己象个异类,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的话,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想起了她初来乍到时的模样。
那个总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点的女孩,那个连和人对视都需要莫大勇气的社恐歌后。
“可是,”秦晚晚的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容在月光下,脆弱得象一碰即碎的蝶翼,却又带着一种破茧新生的力量,“这一个月,我好象……不那么害怕了。”
“是你让我知道,原来不说话也可以很自在。是你让我知道,安静地做一件事,也可以很有力量。是你让我知道,生活本身,就可以很美好。你劈柴,修屋顶,雕刻木头……你什么都没说,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象在告诉我,人是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把破碎的生活,一点点拼凑完整的。”
这不是情话,却比世间任何一句情话都更动人。
这不是表白,却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最深刻的致敬。
她感激的,不是他为她做了什么,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种救赎。
路远盘着珠子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看着她眼底那份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真诚的光,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慌。
别啊,大姐。我劈柴也好,修屋顶也罢,都和雕木头一样纯粹是为了赚积分。
你这滤镜开得,连卡姿兰都自愧不如啊。
然而,在镜头前,他什么都没说。
在所有人,包括直播间亿万观众的注视下,秦晚晚缓缓站了起来。
她向前一步,对着路远,张开了双臂。
她主动拥抱了路远。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轻得象一片羽毛落在肩上,却又重得仿佛承载了她全部的勇气和新生。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斗,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拥抱只持续了三秒。
她很快就松开了,退后一步,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路远全程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在她抱上来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还抬起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温柔得能溺死人。
“加油。”路远开口,声音温和得象是被月光浸泡过,“你的歌很好听,自信点。”
这句话,象一道温柔的指令,瞬间击溃了秦晚晚强撑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象一只受伤的小兽。
旁边,许悠悠再也绷不住,抱着膝盖放声大哭。姜雨晴也别过头去,抬手擦着眼角。
直播间的弹幕,在静默了许久之后,被一片泪海淹没。
“破防了,这不是爱情,但比我看过的所有爱情都好哭!”
“他治愈了她,然后,功成身退。这才是最顶级的be美学!”
“虽然很难过,但这才是现实。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他的出现,就是为了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完美。】路远看着眼前哭成一团的三个女孩,内心却在冷静地盘点着疯涨的积分,【这种‘知己难求,终将错过’的遗撼,叠加‘救赎文学’的光环,简直是意难平收割机里的战斗机。这波操作,堪称教科书级别。】
这一幕,在漫天星光的见证下,定格成了《归园田居》这档节目里,最永恒、也最令人心碎的画面。
哭了许久,秦晚晚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擦干眼泪,重新坐下,只是眼框依旧红得象兔子。
屋顶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释然和暖意。
快要天亮的时候,秦晚晚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又问了一句:“我们以后……还会见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路远看着她充满期盼的眼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成年人的通透和无奈。
“娱乐圈很小,”他说,“总会见的。”
他说的是“会见”,而不是“会再见”。一字之差,却隔着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