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刺骨的寒意顺着破旧的草席钻进骨髓,伴随着浓重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让李明远猛地从混沌中惊醒。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揉发沉的额头,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稍一用力,便牵扯得胸腔阵阵剧痛。
“这是哪儿?”
沙哑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完全不属于他熟悉的自己。李明远心头一紧,借着从狭小窗洞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低矮潮湿的牢房,墙壁上布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墙角堆着几捆早已腐烂发黑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恶臭。身上盖着的,是一床破洞百出的薄被,根本抵挡不住牢房里的严寒。
这不是他的书房,更不是他刚参加完学术研讨会的酒店房间。
李明远,首都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主攻明清史,尤其对明末农民战争和晚明军事史有深入研究。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研讨会的酒会上和同行们争论孙传庭的功过是非,感慨这位“明末最后一位能战之将”的悲剧命运,喝多了几杯后,便回到酒店沉沉睡去。
可现在,眼前的一切都透着诡异。
他再次尝试抬手,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终于将手臂抬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瘦如柴、布满伤痕和冻疮的手,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
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虽然常年握笔、翻书,有些薄茧,却绝对不会如此沧桑破败。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李明远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刚撑起上半身便又重重倒了下去,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就在这时,一段段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剧烈的冲击让他头痛欲裂,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孙传庭,字伯雅,号白谷,代州振武卫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崇祯九年,出任陕西巡抚,组建秦军,击败高迎祥,俘斩之……崇祯十一年,与洪承畴合兵击败李自成,李自成仅率十八骑逃入商洛山……崇祯十二年,因与杨嗣昌不和,又拒绝奉诏出战,被崇祯帝下狱……
“孙传庭?!”李明远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我……我穿越成了孙传庭?”
作为研究孙传庭的权威专家,他对孙传庭的生平事迹了如指掌。孙传庭是明末少有的能吏良将,一手打造的秦军战斗力强悍,是镇压农民起义的主力之一。可就是这样一位功臣,却因为崇祯帝的猜忌和朝内党争,被关入诏狱长达三年。
李明远强忍着头痛,梳理着脑海中的记忆。根据记忆显示,现在是崇祯十五年正月,他已经在这诏狱里待了整整两年零八个月。而原本的孙传庭,因为长期的牢狱之苦、严寒折磨和心中的郁愤,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就在刚才,终于撑不住咽了气,然后被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教授给占了身体。
“崇祯十五年……”李明远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太清楚崇祯十五年意味着什么了。这一年,对于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来说,是灾难性的一年。关外,清军已经拿下了松山、锦州,洪承畴被俘投降,明朝在辽东的防线彻底崩溃;关内,李自成已经重整旗鼓,拥兵数十万,席卷河南,刚刚攻克了洛阳,杀了福王朱常洵,士气正盛;而张献忠则在湖广一带纵横驰骋,攻城略地,牵制了大量明军。
整个大明,已经是危在旦夕,处于崩溃的边缘。
而孙传庭,这位被关在诏狱里的昔日名将,很快就会被崇祯帝重新启用,任命为三边总督,负责镇压李自成。可历史上的孙传庭,出狱后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明军兵疲将弱,粮草匮乏,而崇祯帝又急功近利,不断催战。最终,孙传庭在潼关之战中兵败身死,他一死,大明的最后一根顶梁柱也就塌了。半年后,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大明灭亡。
“不行,绝对不能重蹈覆辙!”李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他不仅仅是李明远了,现在他是孙传庭,是大明的三边总督(未来的),是无数秦军将士的主心骨。他不能让历史重演,不能让大明就这么亡了。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历史知识,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他要利用这个优势,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大明的命运。
就在这时,牢房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皂衣、满脸横肉的狱卒端着一碗散发着馊味的稀粥走了进来,看到孙传庭醒了,撇了撇嘴,语气不善地说道:“哟,还没死呢?算你命硬。快,把粥喝了,省得等会儿又要老子来收拾。”
说着,狱卒将碗重重地放在牢房的石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稀粥里飘着几粒米糠,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杂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李明远皱了皱眉,他现在身体极度虚弱,必须补充营养,就算这粥再难喝,也得咽下去。他挣扎着爬起来,慢慢挪到石台前,端起碗,强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狱卒在一旁不耐烦地等着,见他喝完了,一把夺过碗,转身就走,临走时还踢了一下牢房的木门,骂骂咧咧地说道:“废物一个,占着茅坑不拉屎。”
李明远没有理会狱卒的辱骂,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人微言轻,身处牢笼,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他必须忍耐,必须尽快恢复身体,等待出狱的机会。
根据记忆和历史记载,崇祯帝很快就会因为李自成在河南的势如破竹而焦头烂额,不得不重新启用他这个被关在诏狱里的“罪臣”。他必须在出狱前,把身体养好,同时做好应对未来局势的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李明远一边艰难地调理身体,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未来的规划。他知道,出狱后,他首先要做的就是重新掌控秦军,整顿军纪,补充兵员和粮草。秦军是他的根基,没有一支战斗力强悍的军队,一切都是空谈。
同时,他还要想办法应对崇祯帝的催战。崇祯帝性格多疑,急功近利,这是历史上孙传庭兵败的重要原因之一。他必须想办法说服崇祯帝,给他足够的时间准备,不能再像历史上那样仓促出战。
除此之外,他还要关注关外的清军动向,以及张献忠的势力。现在的大明,已经经不起任何闪失了,必须统筹兼顾,步步为营。
这一天,牢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以往狱卒的拖沓。李明远心中一动,知道可能有大事要发生了。
果然,没过多久,牢房的铁门被再次打开,这一次,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个穿着官服的太监,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卫。太监尖着嗓子,说道:“圣旨到——孙传庭接旨!”
李明远连忙挣扎着跪下,心中既紧张又激动。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太监展开圣旨,用他那独特的尖细嗓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因闯贼李自成作乱河南,势大难制,百姓涂炭,社稷濒危。孙传庭素有将才,熟谙军务,着即释放出狱,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督三边军务,即刻赴陕西整军备战,讨伐闯贼。钦此!”
“臣……遵旨!”李明远沉声应道,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他知道,从接过这道圣旨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和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他将踏上一条充满荆棘和危险的道路,前方是强大的敌人,身后是猜忌的君主,还有腐朽不堪的朝堂。
但他没有退路。
太监宣读完圣旨,脸上露出了一丝虚伪的笑容,说道:“孙大人,恭喜出狱。陛下还在等着你的回话呢,随咱家走吧。”
李明远慢慢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太监走出了牢房。
走出诏狱的那一刻,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暖意。他抬头望向天空,心中默念道:“孙传庭,你的仇,你的恨,你的遗憾,都交给我吧。这一次,我必不负你,不负秦军将士,不负天下苍生!”
前路漫漫,任重道远。但李明远知道,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他必须尽快赶赴陕西,掌控局势,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