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门缝斜射进来,在僧人灰色的僧袍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不能慌,不能露怯——眼前这个人,是历史上真正洞察人心、搅动风云的妖僧姚广孝。在他面前,一丝破绽都可能是致命的。
“原来是道衍大师。”林默靠在床头,声音虚弱但清晰,“听闻大师在北平庆寿寺修行,怎会突然来南京?又怎知……孙儿在此养病?”
一连两问,既表疑惑,又暗含警惕。
姚广孝缓步走进房间,在距离床榻三步处停下。他的目光扫过林默苍白的小脸,扫过嘴角未擦净的血迹,最后落在林默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太静了。
不像八岁孩童,甚至不像病重之人该有的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阿弥陀佛。”姚广孝合十微笑,“贫僧半月前奉燕王殿下之命,赴鸡鸣寺参加佛诞法会。昨夜听闻太孙殿下病重转危,特来探望——燕王殿下远在北平,心中挂念侄儿,嘱托贫僧若有机会,定要代为问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佛诞法会确有其事,燕王关心侄儿也合情合理。但林默知道,这绝不仅是“探望”那么简单。
“多谢四叔挂念。”林默微微颔首,“也劳烦大师走这一趟。只是孙儿病体沉重,不便久谈,还请大师见谅。”
这是委婉的送客。
但姚广孝没有走。他反而向前一步,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
“殿下不必多礼。”姚广孝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深褐色的药丸,“这是燕王殿下特意托人从西域寻来的‘雪莲护心丹’,最是温补。殿下病后体虚,或可一用。”
药丸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林默看着那枚药丸,脑中飞快思索。接受?万一有毒怎么办?拒绝?显得太过戒备,反而可疑。
正犹豫间,门外传来李福全的声音:
“道衍大师好雅兴,这么早就来探望太孙殿下。”
老太监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他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转头看向姚广孝:“这药……是燕王殿下所赠?”
“正是。”姚广孝合十,“李公公明鉴。”
李福全点点头,伸手接过木盒,仔细端详那枚药丸。片刻后,他笑了:“确实是上好的雪莲护心丹,难得。老奴代太孙殿下谢过燕王厚爱。”
说完,他竟当着姚广孝的面,将那枚药丸放入自己口中,含了片刻,咽下。
“李公公!”林默一惊。
姚广孝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色。
“殿下莫急。”李福全面色如常,“老奴年纪大了,心脉虚弱,正需此药温补。至于殿下的药……太医署已备好方子,不敢混用。”
这话高明至极。
既试了药(若无毒,他自己服下无事;若有毒,他先死),又婉拒了赠药(理由充分),还暗示了“东宫用药有规矩,外人勿插手”的态度。
姚广孝深深看了李福全一眼,笑了:“李公公谨慎,贫僧佩服。”
“大师过奖。”李福全垂手侍立,“只是太孙殿下需静养,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太久。大师既已探望,还请……”
“贫僧明白。”姚广孝站起身,却并未立即离开。他转向林默,忽然问:“贫僧昨夜在鸡鸣寺诵经时,忽有所感。听闻殿下病重时曾得异梦,不知……可否与贫僧说说?”
终于切入正题了。
林默心中冷笑。什么佛诞法会,什么代为问候,都是幌子。姚广孝真正想探听的,是“太孙死而复生背后的真相”,是那些“预言梦境”的内容。
“大师也信梦境通玄?”林默反问。
“佛法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姚广孝目光深邃,“梦非梦,实非实,真假之间,自有因果。”
这话说得玄而又玄。
林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孙儿梦见……很多人死了。血流成河,哭声震天。还梦见……皇宫着火,有人在喊‘燕王进城了’。”
他刻意说出最后一句,眼睛紧紧盯着姚广孝。
他想看这妖僧的反应。
姚广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很好”这样平常的话。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姚广孝合十,“梦境颠倒,虚实难辨。殿下病中神魂不安,做此噩梦也是常理。只是……”
他顿了顿:“殿下可曾梦见,大火之后,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
林默皱眉:“大火之后……孙儿就醒了。”
“可惜。”姚广孝摇摇头,“佛家讲因果轮回,有始有终。殿下只梦见‘因’,未梦见‘果’,此梦……不全。”
说罢,他躬身一礼:“殿下好生休养,贫僧告退。”
灰色僧袍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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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全送他出门,片刻后返回,脸色凝重。
“殿下不该说最后那句。”老太监低声道,“‘燕王进城’四字,太过敏感。若传入陛下耳中……”
“他是燕王的人,迟早会传回去。”林默靠在床头,若有所思,“李公公,你觉得……他信了吗?”
李福全沉默良久,缓缓摇头:“道衍此人,老奴见过几次。他修的虽是佛法,心中装的却是天下。殿下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但他也不会全当胡言。”
“什么意思?”
“他会去查。”李福全看着林默,“查殿下病重前后所有细节,查王景和的底细,查蒋瓛的动向,甚至……查老奴。此人若起了疑心,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
林默心中一凛。
是啊,姚广孝是什么人?那是能在朱元璋眼皮底下,暗中辅佐朱棣二十余年而不露破绽的顶级谋士。自己那番漏洞百出的“梦境说”,骗得过朱元璋一时,却绝骗不过这种人物。
“那该怎么办?”林默问。
李福全走到窗边,看着姚广孝远去的背影,许久,才轻声道:“殿下,您可知道……道衍大师最擅长的是什么?”
“是什么?”
“观星。”老太监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他精通天文历法,尤擅占星之术。燕王当年之所以收留他,正是因他夜观天象,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李福全一字一顿,“‘北平有王气,当出天子’。”
巳时,鸡鸣寺禅房。
姚广孝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檀香袅袅,木鱼声声,一派高僧气度。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手中的念珠,每数到第七颗就会微微一顿——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沙弥端着茶进来,放在案上,却没有离开。
“说吧。”姚广孝依旧闭着眼。
“师叔,”小沙弥压低声音,“弟子查了三件事。”
“讲。”
“第一,太医院昨夜至今,共有七名太医被软禁在偏殿。其中王景和的家眷,已于今晨秘密释放,送回府中。”
姚广孝手中的念珠顿了顿。
“第二,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今晨丑时从乾清宫出来后,直接去了北镇抚司,调阅了……蓝玉近年所有奏疏往来副本。”
念珠又一顿。
“第三,”小沙弥的声音更低了,“春和宫西暖阁外,暗处有至少八名锦衣卫高手潜伏。明处还有司礼监太监李福全亲自坐镇。这护卫规格……堪比陛下寝宫。”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
“还有吗?”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怪事……今晨卯时,蒋瓛秘密出宫,去了城南一家绸缎庄。那绸缎庄的老板姓沈,是江南富商沈万三的旁支后人。蒋瓛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怀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沈万三的后人……”姚广孝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沈万三,江南巨富,洪武初年因“富可敌国”被朱元璋猜忌,最终流放云南。他的后人虽未被牵连,但也一直低调行事,不敢张扬。
蒋瓛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为何突然去接触商贾?
除非……他奉了某人的密令,需要动用大量银钱。
而这个某人,很可能就是那位“病重静养”的太孙殿下。
“师叔,”小沙弥迟疑道,“这些事……要禀报燕王殿下吗?”
姚广孝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鸡鸣寺的后山,松涛阵阵,鸟鸣幽幽。
许久,他忽然问:“你觉得,太孙殿下……真的是八岁孩童吗?”
小沙弥一愣:“这……弟子不知。”
“昨夜佛诞法会,贫僧登塔观星。”姚广孝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紫微垣帝星晦暗不明,但旁侧忽现一星,虽微却亮,其光渐盛,直冲帝座。此星象……百年未见。”
小沙弥不懂星象,但听出了师叔语气中的凝重。
“师叔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姚广孝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南京城中,出现了一个变数。这个变数,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
他走回案边,提笔疾书。写完后,将信笺封好,递给小沙弥:
“速将此信送往北平,交予燕王殿下亲启。记住——必须亲手交到殿下手中,途中不得经第三人手。”
“弟子明白。”
小沙弥接过信,匆匆离去。
姚广孝重新盘坐,却无心诵经。他想起刚才在春和宫见到的那双眼睛,想起李福全试药的果决,想起那些关于蓝玉、关于燕王、关于皇宫大火的“梦境”。
太多疑点,太多巧合。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太孙殿下说那句话时的眼神——“燕王进城了”。
那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平静的陈述。
就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朱雄英……”姚广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你到底是得了天启,还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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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沈氏绸缎庄。
表面上是家普通店铺,但后院别有洞天。三进院落,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比许多官员的府邸还要精致。
蒋瓛此刻坐在书房里,对面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白面微须,穿着朴素但料子极好,正是沈家如今的当家,沈清河。
“沈老板,话已带到。”蒋瓛将一枚令牌放在桌上——正是朱元璋赐的那面“如朕亲临”金牌,“太孙殿下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沈清河看着那枚金牌,手在微微发抖。
他当然明白。沈家自沈万三流放后,虽然保住了性命和部分家产,但始终如履薄冰,生怕哪天朱元璋想起这茬,再来一次抄家流放。
如今太孙殿下暗中伸出橄榄枝,既是机遇,也是赌博。
“指挥使,”沈清河深吸一口气,“殿下要沈家做什么?”
“三件事。”蒋瓛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暗中收购粮食。江南、湖广、山东,只要价钱合适,有多少收多少,囤积在秘密粮仓。”
“囤粮?”沈清河一愣,“这是为何?如今并无灾荒……”
“明年会有。”蒋瓛打断他,“殿下‘梦见’的。”
沈清河的瞳孔一缩。太孙死而复生、得梦预言的传闻,他也有所耳闻,但一直半信半疑。如今从锦衣卫指挥使口中说出,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第二,”蒋瓛继续道,“在沿海港口,秘密建造海船。不要大船,要快船,能远航的那种。船造好后,招募可靠水手,训练航海——但对外只说经营海外贸易。”
“这……”沈清河额头冒汗,“私造海船,可是大罪……”
“所以让你秘密进行。”蒋瓛盯着他,“沈老板,富贵险中求。沈家当年能成巨富,靠的不就是敢为天下先?如今机会又来了,就看你能不能抓住。”
沈清河咬了咬牙:“第三件事呢?”
蒋瓛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图纸上画着一种奇怪的机械,有齿轮、连杆、锅炉,结构复杂。
“这是殿下亲手所绘,名曰‘蒸汽机’。”蒋瓛指着图纸,“殿下说,此物若能制成,可改天换地。你需要找最好的工匠,秘密研制——钱不是问题,殿下会通过其他渠道给你。”
沈清河看着那张图纸,虽然看不懂,但心中震撼。太孙殿下不仅会预知未来,还会设计这种闻所未闻的机械?
这位皇孙,到底是什么人?
“三件事,沈某……接了。”沈清河终于下定决心,“但沈某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沈家需要一道护身符。”沈清河直视蒋瓛,“不是金牌这种临时的,而是陛下亲笔的赦免令——赦免沈家先祖之罪,允许沈家子孙参加科举、出仕为官。”
蒋瓛皱眉:“这……”
“第二,”沈清河继续说,“若大事可成,沈家要一个‘皇商’的名分。不是那种虚名,是实实在在的,专营海外贸易的特许权。”
这两个条件,一个求安全,一个求发展,都很实际。
蒋瓛沉默片刻:“我可以替你转达。但成与不成,要看殿下和陛下的意思。”
“沈某明白。”沈清河拱手,“那就……恭候佳音了。”
离开绸缎庄时,已是午时。
蒋瓛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心中却想着刚才的谈话。太孙殿下交代的这些事——囤粮、造船、研制蒸汽机——每一样都耗费巨资,且目的不明。
但他选择相信。
因为昨夜在灵堂,他亲眼看见那个八岁的孩子,在生死边缘还在为大明的未来谋划。这样的人,值得追随。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群人围在街口,指指点点。蒋瓛挤过去一看,只见几个衙役正拖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那书生在大喊:
“凉国公无罪!凉国公是大明功臣!你们这是陷害!”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
“这人是疯了吧?敢当街为蓝玉喊冤?”
“听说蓝玉要倒了,锦衣卫正在搜集罪证呢……”
“啧啧,这时候往上凑,不是找死吗?”
蒋瓛心中一震。
蓝玉案……这么快就有风声了?
他看向那个书生,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仔细辨认,竟是国子监的一个监生,姓黄,平时以直言敢谏着称。
“带走!”为首的衙役一挥手,“敢非议朝廷重臣,先关起来再说!”
书生被拖走了,留下一地狼藉和窃窃私语的人群。
蒋瓛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太孙殿下预言的蓝玉案……真的要开始了。
戌时,春和宫西暖阁。
林默刚喝完药,李福全正在为他擦拭嘴角。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微的叩门声——是蒋瓛的暗号。
“进。”林默说。
蒋瓛推门而入,脸色凝重。他看了一眼李福全,欲言又止。
“李公公不是外人,说吧。”林默道。
蒋瓛这才禀报:“殿下,三件事。第一,沈清河已答应合作,但提了两个条件……”他将沈家的要求一一说了。
林默听完,点点头:“可以答应。皇爷爷那边,孤会去说。沈万三的罪过,都过去三十年了,没必要一直牵连后人。至于皇商特许权……等船造出来再说。”
“第二件事呢?”
蒋瓛深吸一口气:“今日午时,国子监监生黄子澄当街为蓝玉喊冤,被应天府衙役抓走了。”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林默的手握紧了被角:“黄子澄……是他……”
历史上,黄子澄是建文帝朱允炆的重要谋臣,正是在他的建议下,朱允炆才决定削藩,最终引发靖难之役。这个人,现在竟然在为蓝玉喊冤?
“殿下认识此人?”蒋瓛问。
“听说过。”林默含糊带过,“他怎么样了?”
“关在应天府大牢。但臣派人打探,发现……抓他的不是普通衙役,是锦衣卫的人假扮的。”蒋瓛的声音压得更低,“而且,臣调阅了卷宗,发现最近三个月,锦衣卫北镇抚司一直在秘密搜集蓝玉的罪证。数量之多,罪名之重……足以诛九族。”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默闭上眼睛。洪武二十六年二月,蓝玉案爆发,距离现在还有不到半年。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第三件事呢?”他问。
蒋瓛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臣安插在鸡鸣寺的眼线截获的——道衍大师写给燕王殿下的密信。”
林默接过信,拆开。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三行字:
“太孙未死,得梦预知。蓝玉将诛,帝星有变。北平当早作绸缪,静待天时。”
落款是“道衍密禀”。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姚广孝不仅看穿了假象,还准确预判了蓝玉案的爆发,甚至……已经开始为燕王谋划“天时”了。
“这信……燕王看到了吗?”林默问。
“应该还没有。”蒋瓛道,“送信的小沙弥在出城时,被臣的人‘请’去喝茶了。信是原样抄录的,原件已放回,此刻应该还在路上。”
林默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姚广孝既然起疑,就不会只写这一封信。他一定有其他渠道与燕王联系。”
“臣明白。”蒋瓛点头,“已加派人手监视鸡鸣寺所有出入人员。但道衍此人狡诈,恐防不胜防。”
一直沉默的李福全忽然开口:“殿下,老奴有一言。”
“公公请讲。”
“道衍观星之术,确实了得。”李福全缓缓道,“他既看出‘帝星有变’,必不会坐视。依老奴之见……与其让他暗中窥探,不如……将他纳入视线。”
“什么意思?”
“请陛下下旨,召道衍入宫,担任‘钦天监博士’。”李福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名义上是重用他的才能,实则是将他放在眼皮底下。他在宫中,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反而比在外头安全。”
林默眼睛一亮。
这招高明。姚广孝若拒绝,就是抗旨;若接受,就被困在南京,难以与燕王直接联络。而且钦天监在宫中,确实便于监视。
“但皇爷爷会同意吗?”林默问。
“老奴去说。”李福全躬身,“陛下对星象之事,向来重视。道衍既有‘观星知变’之名,陛下定会感兴趣。”
林默点点头:“那就劳烦公公了。”
李福全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林默和蒋瓛。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殿下,”蒋瓛犹豫片刻,还是问了,“蓝玉案……真的无法挽回吗?”
林默看着他,许久,才缓缓摇头:“蓝玉骄纵跋扈、结党营私是事实。皇爷爷清理功臣的决心不会变,这是大势。我们能做的,不是救蓝玉,而是救那些被牵连的无辜者——那一万五千人里,有多少是真心谋反?有多少只是被攀咬?”
蒋瓛握紧拳头:“臣明白了。”
“还有,”林默从枕下取出一份名单,“这上面的人,你要暗中保护。他们是蓝玉案的‘关键证人’,但也是被胁迫的。保住他们,将来翻案时,才有证据。”
蒋瓛接过名单,上面写了十几个名字,有文官,有武将,甚至还有两个锦衣卫百户。
他越看越心惊——这些人,他大多认识,都是朝中中下层官员,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太孙殿下怎么会知道他们?
“殿下,这些人……”
“都是‘梦’里记得的。”林默打断他,“蒋瓛,时间不多了。蓝玉案一旦爆发,就是一场腥风血雨。我们要做的,是在这场风雨中,尽可能多救一些人,多留一些火种。”
蒋瓛重重点头:“臣……誓死效命!”
他退下后,林默独自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夜无月,繁星满天。
他不知道哪颗是紫微星,哪颗是“旁侧忽现”的变星。但他知道,从今夜起,历史的轨迹,已经开始偏转。
姚广孝在观星。
朱元璋在观望。
燕王在等待。
而他,这个本该死去的皇孙,将在这场风暴中,走出第一步。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振翅声。
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细细的竹管。
林默挣扎着下床,取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五个字,笔迹陌生:
“白衣渡江,三日后至。”
白衣?
谁?
林默握着纸条,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这信鸽不是蒋瓛的,也不是李福全的。送信人知道他的住处,知道他的身份,却用这种隐秘的方式联络……
是敌?是友?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只信鸽。鸽子很温顺,在他手心蹭了蹭,然后振翅飞入夜空,消失在黑暗中。
林默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得他咳嗽起来,才回到床上。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前世读过的所有关于明朝初年的史料,所有关于靖难之役的记载,所有关于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人物……
白衣渡江。
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