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衣渡江(1 / 1)

三日后,戌时,秦淮河画舫。

林默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在蒋瓛的护卫下登上了一艘不起眼的客船。船舱内已有人在等候——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一身素白长衫,面容清癯,正自斟自饮。

“殿下请坐。”文士抬手示意,声音温润,“草民徐贲,冒昧相邀,还请殿下恕罪。”

徐贲。

林默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他记得——明初“北郭十友”之一,诗人、画家,历史上因牵连蓝玉案被杀。但更重要的是,此人是徐达的族侄,徐妙锦的堂兄。

“徐先生不必多礼。”林默在对面坐下,掀开兜帽,“先生以‘白衣渡江’相邀,不知所为何事?”

徐贲为林默斟了杯茶,不答反问:“殿下可知道,三日前国子监监生黄子澄当街为凉国公喊冤之事?”

“略有耳闻。”

“那殿下可知,黄子澄为何突然如此?”徐贲的目光锐利起来,“因为他在国子监藏书楼,无意间翻到了一份密档——关于洪武二十三年,凉国公北征捕鱼儿海之战后,私藏元妃、强占民女、擅杀将领等七十二条罪状的原始卷宗。”

林默的手微微一颤。

捕鱼儿海大捷是蓝玉的巅峰,也是他骄横的开始。那些罪状确有其事,但都被朱元璋压下了——不是原谅,而是等待时机。

“这份密档,本应封存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绝无可能流入国子监。”徐贲继续道,“但它偏偏出现了,偏偏被以耿直着称的黄子澄看见了。于是这个书生热血上涌,当街喊冤——殊不知,他喊的每一句话,都在为那份密档的真实性作证。”

蒋瓛脸色一变:“有人故意泄露?”

“正是。”徐贲点头,“而且泄露之人,位高权重。草民查了三个月,线索最终指向……宫中。”

船舱内一片寂静。

秦淮河的水声、岸边的丝竹声隐约传来,与舱内凝重的气氛形成诡异对比。

“徐先生为何要查这些?”林默问。

徐贲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因为草民的叔父,魏国公徐达,临终前曾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蓝玉若死,徐家当避。’”徐贲一字一顿,“叔父说,凉国公跋扈,早晚必遭大祸。而他与凉国公同属淮西勋贵,又曾并肩作战,一旦案发,必受牵连。所以徐家子孙,当远离朝堂,静观其变。”

林默心中了然。历史上徐达家族确实在蓝玉案中未受太大牵连,除了徐达早逝、徐家低调外,恐怕也与这遗训有关。

“那先生此刻来找孤,是为何意?”林默直视徐贲,“既已决定‘避’,又何必卷入这是非之中?”

徐贲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长揖到地:“因为草民看见了殿下做的事。”

“哦?”

“殿下假死复生,得梦预知,暗中布局——这些,草民都已知晓。”徐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殿下让蒋指挥使保护蓝玉案中的无辜者,让沈家囤粮造船,甚至……还想救黄子澄一命。这些事,让草民相信,殿下与其他皇族不同。”

林默眼神微凝:“先生如何得知这些?”

“草民虽白衣,却有耳目。”徐贲直起身,“徐家百年将门,旧部故吏遍布朝野。有些消息,锦衣卫未必知道,徐家却知道。”

这话说得含蓄,但分量极重。

徐达作为开国第一功臣,其影响力远非表面那么简单。徐贲今日敢说这话,意味着徐家至少有一部分势力,愿意押注在他这个“病弱皇孙”身上。

“先生想得到什么?”林默问得直接。

“徐家想要一个承诺。”徐贲也答得干脆,“若他日殿下得势,请保徐家平安,允徐家子弟……为国效力。”

这个要求,比沈家更聪明。不要官爵,不要钱财,只要“平安”和“机会”——这是真正的长远之计。

林默沉吟片刻:“徐先生,孤可以答应你。但孤也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

“徐家需要帮孤做一件事。”林默盯着徐贲的眼睛,“救黄子澄。”

应天府大牢,亥时。

黄子澄蜷缩在牢房角落,身上满是鞭痕。他入狱三日,已受了三遍刑,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改口。

“凉国公无罪……你们陷害忠良……”他喃喃自语,神智已有些模糊。

牢门忽然开了。

一个狱卒端着食盒进来,放在地上,低声道:“黄先生,吃饭了。”

黄子澄一动不动。

狱卒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有人托我给您带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黄子澄猛地睁眼:“谁?”

“您不必知道。”狱卒从食盒底层抽出一张纸条,塞进黄子澄手中,“看完就吞了。”

说完,狱卒起身离开,锁上牢门。

黄子澄颤抖着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蓝玉必死,救无可救。你若想为他翻案,先保住自己的命。三日后,有人救你出狱,出狱后去城南沈氏绸缎庄,自有人接应。”

落款处,画着一枚小小的螭纹——正是林默玉佩上的图案。

黄子澄盯着那图案,瞳孔骤缩。他在国子监见过太孙几次,记得这枚玉佩。难道……

“不可能……太孙已经……”他喃喃自语,但随即想到近日宫中隐约的传闻——太孙未死,病重静养。

纸条在手中攥紧。

蓝玉必死……救无可救……

这话像冷水浇头,让他从热血中清醒过来。是啊,那份密档里的罪状条条属实,铁证如山。他一个监生,拿什么去救?

但若蓝玉真是冤枉的,那些罪状真是伪造的呢?

正纠结间,走廊传来脚步声。黄子澄慌忙将纸条塞进口中,咽下。

来的是三个锦衣卫,为首的是个百户,面色冷峻。

“黄子澄,提审。”

同一时刻,钦天监观星台。

姚广孝一袭灰色僧袍,仰望着漫天星斗。今夜是他“奉旨入宫”的第一夜,朱元璋给了他“钦天监博士”的虚衔,命他“观星测运,以备咨询”。

名义上是重用,实则是监视。

但姚广孝不在乎。他真正在意的,是这座观星台——这是南京城最高处,视野最好,最适合观测天象。

手中的星盘缓缓转动,他的目光锁定在紫微垣。

帝星依旧晦暗,但旁边那颗“变星”,光芒又盛了几分。更诡异的是,在变星周围,出现了三颗微弱的新星,呈拱卫之势。

三星拱卫,主有贵人相扶。

“朱雄英……”姚广孝喃喃自语,“你到底笼络了哪些人?”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脚步声。姚广孝回头,看见李福全站在台阶下,手中提着一盏灯笼。

“道衍大师好雅兴。”李福全微笑,“陛下让老奴来问问,今夜星象如何?”

姚广孝合十行礼:“紫微晦暗,辅星不明,主朝堂有变。但……”他顿了顿,“变星愈亮,三星拱卫,似有转机。”

“转机?”李福全走上观星台,“大师指的是?”

“贫僧不敢妄言。”姚广孝垂下眼,“只是星象显示,南京城中,有贵人正在暗中布局。此局若成,或可化解一场大劫。”

李福全眼中精光一闪:“大师说的劫,是蓝玉案?”

姚广孝不置可否:“星象只示天机,不解人事。不过……贫僧夜观天象时,忽有所感——那变星周围的三颗辅星,一在东南,一在正南,一在西南。此三处,或有贵人。”

东南——徐府在东南。

正南——皇宫在正南。

西南——锦衣卫北镇抚司在西南。

李福全心中剧震。这妖僧,竟然通过星象,猜到了太孙殿下的支持者分布?

“大师说笑了。”李福全面上不动声色,“星象玄虚,岂可尽信?夜已深,大师早些休息吧。”

“李公公慢走。”

李福全转身下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姚广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当然不是真的靠星象猜出来的。这三日,他虽在宫中,却通过特殊渠道收到了外界消息——徐贲秘密入京,沈家异常调动,锦衣卫暗中保护某些“证人”。

将这些线索串联,不难推断出太孙的布局。

“朱雄英啊朱雄英,”姚广孝仰望星空,低声自语,“你若真能改变蓝玉案的结局,那贫僧……倒要重新审视你了。”

子时,春和宫西暖阁。

林默还未睡,他在等消息。

窗棂轻响,蒋瓛翻窗而入,低声道:“殿下,三件事都办妥了。”

“说。”

“第一,徐贲已答应合作。他会动用徐家力量,在三日后制造混乱,助黄子澄越狱。出狱后,黄子澄会秘密送往福建,隐姓埋名,待风头过后再启用。”

“第二,蓝玉案的‘关键证人’,臣已暗中控制了六人,都安置在安全之处。这是他们的证词副本。”蒋瓛递上一叠纸张。

林默接过,快速浏览。这些证词与历史上蓝玉的罪状基本吻合,但多了许多细节——哪些是被胁迫作证,哪些是屈打成招,哪些是刻意夸大。

有了这些,将来翻案时就有依据。

“第三,”蒋瓛的声音更低了,“道衍大师今夜在观星台,对李福全说了些话……”

他将姚广孝的“星象解读”复述一遍。

林默听完,沉默良久。

“他在试探。”最终,林默得出结论,“姚广孝不可能真的靠星象猜到这些。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知道了,但他不说破。这是一种……含蓄的示威,也是某种程度的示好。”

“示好?”蒋瓛不解。

“若他真想破坏,大可直接禀报陛下。”林默分析,“但他没有,反而用这种隐晦的方式透露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在观望,也在权衡。”

历史上,姚广孝选择朱棣,是因为朱棣有野心、有能力、有魄力。而现在的朱雄英,不过是个“病弱皇孙”,按理说不值得他关注。

但那些预言,那些布局,显然让姚广孝产生了兴趣。

“殿下,此人太危险。”蒋瓛沉声道,“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默摇头:“杀不得。姚广孝若死,燕王必起疑心,可能提前动作。而且……此人若能用好,是一柄利剑。”

“可他是燕王的人!”

“现在还是。”林默眼中闪过一丝深邃,“但将来……未必。”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福全推门而入,脸色罕见地凝重:“殿下,陛下急召!”

林默一惊:“何事?”

“凉国公蓝玉,”李福全一字一顿,“今夜在府中宴客,酒醉后……说了大逆不道的话。”

“什么话?”

李福全深吸一口气:“他说——‘朱老头疑心太重,鸟尽弓藏。若太子早逝,这江山,未必姓朱。’”

这话如惊雷炸响。

林默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险些摔倒。蒋瓛连忙扶住他。

“此话……当真?”林默的声音在颤抖。

“千真万确。”李福全低声道,“宴席上有锦衣卫的暗桩,话一出口,立刻就报上来了。此刻……陛下正在乾清宫大发雷霆。”

完了。

林默心中冰凉。历史上蓝玉就是在酒后狂言,被人告发,最终酿成大案。而现在,这一幕提前发生了。

比预言的时间,早了四个月。

“殿下,现在怎么办?”蒋瓛急问。

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空,脑中飞速运转。

蓝玉案提前爆发,打乱了他所有布局。黄子澄还未救出,证人还未全部控制,沈家的船刚造了一半……

但事已至此,只能应对。

“蒋瓛,”他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你立刻去办三件事。”

“殿下吩咐!”

“第一,将所有已控制的证人,连夜转移出京,分散安置。”

“第二,通知徐贲,救黄子澄的计划提前到明晚——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救出!”

“第三,”林默看向李福全,“请公公带孤去见皇爷爷。现在,立刻。”

李福全一愣:“殿下,此刻陛下正在盛怒之中,您去恐怕……”

“正因为皇爷爷盛怒,孤才必须去。”林默打断他,“蓝玉案一旦爆发,牵连无数。孤要去求情——不是为蓝玉,是为那些无辜者。”

“可陛下若问起,殿下如何知道会牵连无辜?”

林默沉默片刻,缓缓道:“孤就说……是梦里看见的。”

他披上斗篷,推开房门。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他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将改变。

而他这个本该死去的皇孙,将正式踏入这场腥风血雨之中。

走出院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观星台。

台顶,一个灰色身影静静站立,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隔着夜色,隔着宫墙。

姚广孝合十行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仿佛在说: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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