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燕山北麓。
风雪比前几日更大了。漫天的雪沫被狂风卷起,抽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林默一行五人——他、蒋瓛、徐贲、徐妙锦,还有坚持要跟来的张清远——牵着马,艰难地跋涉在积雪深及膝盖的山道上。
从保定到北平,原本有平坦的官道,但为了避开李景隆的追兵和可能设下的关卡,他们选择了这条鲜为人知的燕山小路。这是徐妙锦小时候随父亲徐达巡边时走过的路,她说这条路可以绕开居庸关,直插北平西北的昌平。
“再走十里,有个山洞可以歇脚。”徐妙锦指着前方被雪覆盖的山脊,“我记得那里,小时候父亲带我在那儿躲过暴风雪。”
她的脸色比雪还白。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连日奔波、缺医少药,加上这恶劣的天气,让她的身体摇摇欲坠。林默几次让她回去,她都摇头拒绝。
“我不能让殿下独自去北平。”她说这话时,眼神倔强得像头小兽。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山洞。洞口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着,很隐蔽。蒋瓛先进去查探,确认安全后才让众人进入。
山洞不深,但足够五人容身。最难得的是,洞里竟然有前人留下的干柴和火石。蒋瓛生起火,冰冷的山洞渐渐有了暖意。
众人围坐火堆旁,烤着冻硬的干粮。张清远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药丸分给众人:“这是贫道自制的驱寒丸,能暖身益气。”
林默接过药丸服下,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蔓延全身。他看向张清远:“道长,你对拜月教了解多少?”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姚广孝提起拜月教时讳莫如深,张清远作为姚广孝的师弟,或许知道更多。
张清远拨弄着火堆,沉默许久才开口:“拜月教……与其说是个教派,不如说是个复国组织。他们的核心成员,大多是前元宗室、贵族的后人,梦想着恢复蒙古人的江山。”
“那他们为何要帮燕王?”徐贲问,“燕王可是汉人。”
“因为燕王能给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北疆。”张清远沉声道,“殿下可知道,前元虽然亡了,但蒙古诸部并未死心。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寻找机会南下。拜月教就是他们在中原的内应,他们的目标不是简单地复国,而是……裂土分疆。”
“裂土分疆?”
“对。”张清远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地上。地图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标记清晰可见——长城以北的广大地域,被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内写着两个蒙古文。
“这是什么意思?”林默看不懂蒙古文。
“意思是‘月神之国’。”张清远指着那个圈,“拜月教与蒙古诸部有密约,一旦助燕王夺得皇位,燕王就要将长城以北全部割让给蒙古人,允许他们在那里建立‘月神之国’,世代供奉拜月教。”
“荒唐!”蒋瓛怒道,“这是卖国!”
“对燕王来说,这是交易。”林默冷冷道,“用半壁江山,换整个江山。只要他能坐上皇位,割让些土地算什么?历朝历代,不都有和亲、纳贡、割地的事吗?”
众人沉默。
是啊,对帝王来说,国土有时只是筹码。只要能巩固皇权,割地算得了什么?南宋不也向金国称臣纳贡吗?
“可燕王就不怕养虎为患?”徐妙锦轻声问,“蒙古人一旦得到土地,真的会满足吗?”
“这就是拜月教的狡猾之处。”张清远叹息,“他们给燕王的承诺是,建国之后,与大明永结盟好,互不侵犯。但贫道得到的情报显示,拜月教内部还有另一套计划——”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旦燕王登基,他们就会控制燕王,然后以燕王的名义,继续南侵。最终目标,不是裂土分疆,而是……恢复大元。”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凝重的脸。
林默盯着那张羊皮地图,忽然注意到地图右下角有一个奇怪的标记——一轮弯月,月中不是刀,而是一朵莲花。
这个标记,他见过。
在春和宫,在他“病重”时,有人偷偷放在他枕边的一枚玉佩上,就有这个标记。当时他以为是哪个宫女的饰物,没在意。但现在想来……
“道长,这个标记代表什么?”他指着那朵莲花。
张清远的脸色变了变:“这是……拜月教圣女的标记。”
“圣女?”
“拜月教除了教主、左右使,还有一个特殊的存在——圣女。”张清远解释道,“圣女不参与教务,但地位尊崇,据说能通月神,预知未来。每一任圣女都是教中秘密培养,极少现身。贫道也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过。”
能通月神,预知未来……
林默心中一动。拜月教也有能“预知未来”的人?这和他这个穿越者的“预知”有什么关系?难道……
正思索间,洞外忽然传来马嘶声。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的呼喝:
“这边有脚印!”
“他们肯定躲在这附近!”
“搜!”
追兵来了!
蒋瓛瞬间跃起,绣春刀已出鞘。徐贲和张清远也拔出兵器,将林默和徐妙锦护在身后。
“殿下,你们从后洞走。”蒋瓛低声道,“臣等断后。”
“后洞?”林默一愣。
徐妙锦已经跑到山洞深处,扒开一堆枯草,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这里!小时候父亲说过,这个洞有后路,通向山另一侧!”
外面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刀剑碰撞的声响——显然,留在洞口望风的两个七星观道士已经和敌人交上手了。
“走!”林默不再犹豫,拉着徐妙锦钻进后洞。
洞口很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两人在黑暗中爬行,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声。蒋瓛他们能挡住多少人?能撑多久?
爬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光。出口到了。
林默先钻出去,然后将徐妙锦拉出来。外面是一片松林,积雪更深,但已经听不到打斗声了。
“蒋指挥使他们……”徐妙锦眼中含泪。
“相信他们。”林默握紧她的手,“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往前,完成该做的事。”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前行。没有马,没有干粮,只有一身单薄的冬衣。风雪越来越大,体温在急速流失。
走了不到三里,徐妙锦忽然一个踉跄,倒在雪地里。林默连忙扶起她,发现她额头滚烫——伤口感染,加上风寒,发烧了。
“殿下……您先走……”徐妙锦意识开始模糊,“别管我……”
“别说傻话。”林默咬牙将她背起。八岁孩子的身体,背一个十岁的女孩,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又走了半里,林默也撑不住了。他跪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荒山野岭,连北平的城墙都没看到?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铃铛声。
一辆马车从风雪中驶来,车辕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当作响。驾车的是个老者,穿着厚厚的羊皮袄,头戴狐皮帽,典型的北地车夫打扮。
马车在林默面前停下。
老者跳下车,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徐妙锦,叹了口气:“这么冷的天,两个娃娃怎么在野外?快上车吧,冻坏了可不得了。”
林默警惕地看着他。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突然出现一辆马车,太巧了。
“老丈,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北平。”老者道,“我家老爷在北平做生意,让我送批货去。看你们冻成这样,先上车暖和暖和吧。”
他掀起车帘,车厢里果然堆着几个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着“苏杭绸缎”字样。
看起来确实是商队。
但林默还是不敢轻信。他想起姚广孝的警告,想起那个神秘人的提醒——小心身边人。
正犹豫间,徐妙锦忽然呻吟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她的伤更重了。
林默一咬牙,背着她上了车。就算有危险,也比冻死在野外强。
车厢里果然暖和许多。老者递过来一个皮囊:“喝口酒,暖暖身子。”
林默接过,却只是润了润唇,没真喝。他保持着警惕,手始终按在靴筒里的匕首上。
马车在风雪中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老者忽然开口:“小公子,你背上那姑娘,伤得不轻啊。前面有个村子,村里有郎中,要不要去看看?”
林默掀起车帘往外看。前方确实有个村落,几十间茅屋散落在山坳里,炊烟袅袅,看起来是个寻常山村。
“好,麻烦老丈了。”
马车驶进村子,在一间医馆前停下。老者帮忙将徐妙锦扶进医馆,郎中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诊脉后皱眉道:“外伤感染,又染风寒,再晚来半天,神仙也难救。老夫这就配药,你们稍候。”
医馆里很安静,除了他们,没有其他病人。林默坐在徐妙锦床边,握着她的手,心里却越发不安。
太顺利了。
马车、村子、医馆,都出现得恰到好处。就像……有人安排好了一切。
正想着,医馆后堂传来脚步声。不是郎中的脚步声,是很多人,很轻,但很密集。
林默猛地站起,匕首已握在手中。
后堂的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他绝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李公公?!”
林默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后堂走出的老太监——司礼监掌印太监,李福全。
李福全依旧穿着那身深褐色宦官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眼中却多了一丝林默从未见过的锐利。
“殿下,老奴来迟了。”李福全躬身行礼,“让殿下受惊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默后退一步,匕首横在胸前,“你不是应该在南京吗?”
“老奴确实是应该在南京。”李福全叹了口气,“但太子殿下不放心,命老奴暗中保护您。这一路上,老奴其实一直跟在后面。”
太子殿下?父亲?
林默想起那块令牌,想起那个神秘人的尸体。难道……那些都是父亲安排的?
“那个在军营里死了的人……”
“是老奴的徒弟,小福子。”李福全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是个好孩子,为了给殿下示警,暴露了自己……是老奴没护好他。”
他的声音哽咽,不似作伪。
林默心中的警惕稍减,但疑问更多:“既然是你一直在保护我,为什么不早点现身?为什么要用那种隐秘的方式?”
“因为老奴在查一件事。”李福全正色道,“一件关系到殿下生死,也关系到太子殿下安危的事。”
“什么事?”
李福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默:“殿下先看看这个。”
信是太子朱标写给李福全的密信,日期是腊月二十五——正是林默“中毒”的那天。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福全,吾儿北上,凶险异常。朝中有人与北疆勾结,欲除之而后快。此人位高权重,吾暂不能动。汝需暗中保护,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另,小心……春和宫。”
小心春和宫?
春和宫是林默的寝宫,里面都是他的贴身宫人。父亲这是在提醒他,身边有内奸?
“殿下离开南京后,老奴就开始暗中调查。”李福全低声道,“查来查去,线索都指向一个人——春和宫首领太监,刘保。”
刘保?那个被蒋瓛控制,说被燕王胁迫下毒的老太监?
“但他已经……”
“他没死。”李福全摇头,“蒋指挥使抓到的那个刘保,是替身。真正的刘保,早在腊月二十三就逃出宫了。老奴查到,他离宫后,直接去了……曹国公府。”
李景隆!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原来内奸真的是刘保,而且他背后的主使是李景隆。但李景隆一个外臣,怎么能把手伸进春和宫,收买首领太监?
除非……朝中还有更高层的人在帮他。
“老奴顺着这条线继续查,发现刘保离宫前,见过一个人。”李福全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人是……兵部尚书,齐泰。”
齐泰?!
林默脑中轰的一声。齐泰,历史上建文帝的辅政大臣,力主削藩的激进派。他怎么会和李景隆勾结?又为什么要害自己?
“齐泰与李景隆是姻亲。”李福全继续道,“李景隆的妹妹,嫁给了齐泰的儿子。而且老奴查到,齐泰私下与燕王也有往来——他两面下注,无论将来是燕王得势还是太孙得势,他都能保住地位。”
好一个老狐狸!
林默咬牙切齿。难怪历史上建文帝削藩失败,有这种两面三刀的臣子,能成事才怪。
“那现在刘保在哪里?”林默问。
“应该在北平。”李福全道,“老奴得到消息,刘保带着春和宫的一些机密,投奔了李景隆。他手里有殿下的作息习惯、饮食偏好、护卫安排……这些若被敌人掌握,殿下在北平将步步危机。”
难怪李景隆能在保定设下那么精准的埋伏,难怪朱棣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原来是有内奸提供了详细情报。
“所以殿下,”李福全郑重道,“您不能就这样去北平。必须改头换面,隐藏身份,否则一旦进城,就是自投罗网。”
林默沉默。
他明白李福全说得对。但时间不等人,正月二十一的“举事”就在眼前,他必须尽快赶到北平,阻止朱棣和拜月教的计划。
“老奴已经为殿下准备好了新的身份。”李福全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牒,“从现在起,殿下是苏州丝绸商沈家的少爷,沈默。徐小姐是您的妹妹,沈妙。老奴会扮作管家,护送你们进北平。”
文牒造得很逼真,印章、签名一应俱全,连路引都有。
“蒋指挥使他们……”
“蒋指挥使他们已经脱险,正在往北平赶。”李福全道,“老奴已经派人接应,他们会以商队护卫的身份进城,与殿下在城内汇合。”
安排得很周密。
但林默心中还有一个疑问:“李公公,你做这些,是为了完成父亲的命令,还是……”
“老奴是为了皇后娘娘。”李福全忽然跪下,老泪纵横,“皇后娘娘临终前,拉着老奴的手说:‘福全,我走了之后,你要替我看着雄英,别让他受委屈。’老奴答应过娘娘,就一定要做到。殿下,老奴这条命是娘娘给的,现在……该还给娘娘的孙子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林默终于放下了最后的戒备。
“起来吧,李公公。”他扶起老人,“孤信你。”
一个时辰后,徐妙锦服了药,烧退了,人也清醒过来。李福全为她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
“殿下,我们该出发了。”李福全道,“天黑前要赶到昌平,明日一早进城。”
马车再次上路,这次驾车的是李福全。老者——其实是李福全的心腹太监——已经先行去北平打点了。
车厢里,徐妙锦靠在林默肩上,轻声问:“殿下,李公公……真的可信吗?”
林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许久才说:“孤不知道。但孤知道,他提到皇祖母时,眼泪是真的。”
有些感情,装不出来。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轮廓,像一条蛰伏的巨龙。
那是长城。
过了长城,就是北平地界了。
“殿下,前面就是居庸关。”李福全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关口有李景隆的人把守,盘查很严。我们要小心。”
林默掀开车帘往前看。居庸关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军明显比平时多了数倍。每个进出的人都要详细盘查,稍有可疑就被扣押。
“我们怎么过去?”
“老奴已经打点好了。”李福全道,“守关的千户是徐家旧部,早年受过魏国公的恩惠。他看到徐家的信物,会放我们过去。”
徐妙锦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徐达生前佩戴的,她一直贴身藏着。
马车缓缓驶到关前。
一个满脸横肉的将官走上前,粗声粗气地问:“什么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李福全跳下车,陪着笑脸递上文牒:“军爷,我们是苏州沈家的,来北平做生意。这是路引,您过目。”
将官接过文牒,扫了几眼,又探头往车厢里看。看到林默和徐妙锦,他皱眉:“两个孩子?做什么生意?”
“家主在北平开了绸缎庄,少爷小姐是来游学的。”李福全边说边塞过去一锭银子,“天寒地冻的,军爷辛苦,买杯酒暖暖身子。”
将官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但还是不肯放行:“上头有令,所有入关的人都要搜身检查。你们下车,我要搜车。”
搜车?那还了得!车厢里藏着兵器、密信,还有徐妙锦的药,一搜就全暴露了。
李福全正要再掏银子,城楼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回事?”
一个穿着千户服的中年将领走下城楼。他看到李福全,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正常。
将官连忙禀报:“千户大人,这辆车要过关,卑职正打算搜检。”
千户走到车前,看了看文牒,又看了看车厢里的林默和徐妙锦。当他的目光落到徐妙锦手中的玉佩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沉默片刻,挥挥手:“放行。”
“可是大人,上头有令……”
“我说放行!”千户厉声道,“沈家是正经商人,我认识。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将官不敢再言,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驶过关口。
经过千户身边时,林默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魏国公在天之灵,会保佑你们的。”
马车驶过关口,进入北平地界。
前方,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城墙高耸,箭楼林立,灯火如星。
北平城,到了。
林默握紧拳头。
他知道,这座城池里,有想要他命的叔叔,有勾结外敌的叛臣,有神秘诡异的邪教,还有……无数未知的凶险。
但他必须进去。
为了大明,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也为了……看清这盘棋局,真正的棋手到底是谁。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离城门越来越近。
城楼上,一面绣着“曹国公李”字样的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