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照亮了北方的夜空。
林默的车队停在距保定城五里的高岗上,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座保定城仿佛浸在血与火之中。城墙多处坍塌,城内黑烟滚滚,火光冲天,隐约还能听到惨叫声随风传来。
“这是……屠城?”徐贲的声音在发抖。
蒋瓛脸色铁青:“看火势,至少烧了一天一夜。李景隆他疯了?保定是北疆重镇,他怎敢……”
“他不是疯了,是杀人灭口。”林默盯着远处的火光,声音冰冷,“我们在滁州杀了他的人,他得到消息,知道保定已经暴露。为了不让我们拿到证据,索性一把火烧光。”
“那城里的百姓……”徐妙锦捂住嘴,眼中已含泪水。
“能逃的应该逃了。”林默深吸一口气,“但逃不掉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样的火势,这样的破坏,城里不可能没有平民伤亡。李景隆为了掩盖勾结拜月教、设伏刺杀皇太孙的罪行,竟不惜焚毁整座城池,屠杀成千上万的百姓。
“殿下,我们怎么办?”蒋瓛问,“绕路?”
林默沉默片刻,摇头:“进城。”
“不可!”徐贲急道,“城里火势未熄,又不知是否有李景隆的残部埋伏,太危险了!”
“正是因为危险,才要进城。”林默转身看向众人,“李景隆既然焚城,说明他在保定留下了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如果我们绕路,就永远不知道那是什么。而且……”
他顿了顿:“城里或许还有幸存者,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蒋瓛与徐贲对视一眼,最终抱拳:“臣等……遵命。”
车队调转方向,朝保定城疾驰而去。
越靠近城池,景象越触目惊心。道路两旁随处可见烧焦的尸体,有士兵,有百姓,甚至还有妇孺。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混杂着烟尘,令人作呕。
城东门已经倒塌,守门的士兵尸体堆积在门洞内,个个死不瞑目。城门上还钉着一块木牌,用血写着八个大字:
“擅入者死,鸡犬不留。”
“好一个李景隆!”蒋瓛咬牙,“这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林默跳下马车,走到城门边。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尸体。大部分是被刀剑所杀,少部分是烧死,但奇怪的是,有几具尸体上除了刀伤,还有……爪痕。
很深的爪痕,像是猛兽留下的,但又不太像。
“殿下小心!”徐妙锦忽然惊呼。
一支冷箭从城头射下,直取林默后心。蒋瓛眼疾手快,绣春刀一挥,将箭斩断。
紧接着,城墙上冒出十几个黑衣人,张弓搭箭,箭矢如雨。
“退!”蒋瓛护着林默退到马车后。
但箭雨并未持续太久。片刻后,城墙上传来惨叫声——那些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喉咙处都钉着一支短弩。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人从城门内走出,手中还拿着一个弩机。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见到林默等人,抱拳道:“贫道张清远,奉道衍师兄之命,在此恭候太孙殿下。”
七星观张道士,姚广孝的师弟。
林默松了口气,走上前:“多谢道长出手相助。城内情况如何?”
“一言难尽。”张清远神色凝重,“殿下请随贫僧来。”
七星观位于保定城东南角,侥幸躲过了大火,但道观周围已成废墟。观内聚集了三百多幸存百姓,大多是老弱妇孺,个个惊魂未定。
张清远将林默等人引到后院静室,屏退左右,这才详细禀报。
“三天前,李景隆率两千精兵进驻保定。他一来就封锁四门,声称奉旨清查‘燕王余党’。但贫道看来,他根本不是在清查,是在屠杀。”
“怎么说?”
“第一天,他抓了保定知府、同知、通判等一干官员,全部以‘勾结燕王’罪名处斩。第二天,开始清查富户,但凡家中有兵器、有马匹、有壮丁的,都以‘图谋不轨’论罪,男丁杀头,女眷充军。”
张清远的声音在颤抖:“第三天,也就是昨天,他突然下令放火焚城。贫道亲眼看见,他的士兵在城内各处泼洒火油,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若不是贫道提前将部分百姓藏入观内密道,这些人也……”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
林默握紧拳头:“他为什么要焚城?”
“为了灭口。”张清远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李景隆在保定有一个秘密据点,专门用来训练拜月教的杀手。贫道趁乱潜入,找到了这个——”
册子是一本账本,记录了李景隆与拜月教三年来的所有交易:军械、马匹、粮草、银钱,甚至……情报。
最触目惊心的一页,记载了腊月二十五那天,李景隆从拜月教接收了五十名“死士”,用于“滁州事宜”。而接收人签字处,赫然写着两个字:
月影。
“月影……”林默念着这个名字,“他就是李景隆在保定的接头人?”
“不完全是。”张清远又取出一张地图,“月影是拜月教在北方所有暗桩的总头目,李景隆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贫道还找到了这个——”
地图上标注了拜月教在北方的十几个据点,分布在大同、太原、宣府、蓟州各处,甚至……有一个据点就在北平城内。
而在北平据点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燕王已至,三日后举事。”
三日后?今天正月十八,那就是正月二十一日。
林默心中一紧:“燕王在北平?”
“应该就在附近。”张清远点头,“贫道得到消息,五日前有一队人马秘密进入保定,驻扎在北郊的军营。为首的虽然蒙面,但从身形举止看……极像燕王。”
朱棣竟然没去北平,而是躲在保定?
这个发现完全打乱了林默的计划。他原以为朱棣逃脱后会直奔北平,利用拜月教的力量控制北疆。但没想到,朱棣就藏在保定,藏在李景隆的眼皮底下。
“他在等什么?”林默思索着,“等我们自投罗网?还是……”
“他在等一个时机。”蒋瓛忽然开口,“臣记得,正月二十一是……是燕王妃的忌辰。”
徐妙锦一愣:“我姑姑……她是正月二十一病逝的。”
林默明白了。
燕王妃徐氏,徐达长女,朱棣的正妃,五年前病逝。朱棣与徐氏感情深厚,每年忌辰都会祭奠。今年他虽在逃亡,但这个日子他一定记得。
如果朱棣要举事,选在亡妻忌辰这天,既有纪念意义,又能激发部下士气——毕竟燕王旧部大多受过王妃恩惠。
“那李景隆现在何处?”林默问。
“焚城后他就率军北上了,说是去‘接管北平防务’。”张清远道,“但他只带走了五百亲兵,剩下的一千五百人,还驻扎在北郊军营——应该就是保护燕王的那批人。”
一千五百人,加上可能存在的拜月教杀手,这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林默沉吟片刻,做出决定:“今夜,我们去北郊军营。”
“殿下!”蒋瓛、徐贲同时惊呼,“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林默看着地图,“朱棣就在那里,拜月教的秘密也在那里。如果我们错过这个机会,等他们去了北平,再想抓他们就难了。”
他顿了顿:“况且,李景隆只带五百人去北平,说明他对北平已有把握。我们必须在他控制北平之前,抓住朱棣,拿到拜月教与李景隆勾结的证据。”
徐妙锦忽然开口:“我跟你去。”
“不行。”林默断然拒绝,“你伤还没好,留在道观照顾百姓。”
“我对北郊军营熟悉。”徐妙锦坚持,“小时候四叔带我去过那里,我知道军营的布局,知道哪里有密道,哪里可以藏身。”
林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准擅自行动。”
“我答应。”
子时,北郊军营。
军营建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营内灯火通明,巡逻士兵往来不绝,戒备森严。
林默、蒋瓛、徐妙锦、徐贲四人潜伏在营地外的树林中,观察着营内动静。张清远带着七星观的道士们在后方接应,一旦有变,可以及时支援。
“营中士兵的装束……”徐贲皱眉,“不是朝廷的军服。”
确实,那些巡逻士兵穿着暗红色的皮甲,头上戴着奇怪的尖顶头盔,胸前都绣着弯月刀的标记——全是拜月教的人。
“李景隆把军营交给拜月教了。”蒋瓛低声道,“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徐妙锦指着营地中央的一座大帐:“那里应该是主帐。小时候我来时,四叔就住在那种帐篷里。帐篷后面有条小溪,溪边有片芦苇丛,可以从那里摸进去。”
“走。”
四人借着夜色掩护,绕到营地后方。果然有一条小溪,溪边芦苇丛生,正好能藏人。他们匍匐前进,慢慢接近主帐。
主帐周围守卫更加森严,八个拜月教徒持刀而立,个个眼神锐利,显然都是高手。帐篷内亮着灯,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林默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停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这是离京前姚广孝给的另一种“小玩意”,里面装着迷香。
轻轻吹出迷烟,无色无味,随风飘向守卫。片刻后,八个守卫摇晃几下,无声无息地倒下。
蒋瓛打了个手势,徐贲和徐妙锦留在外面望风,他和林默摸到帐篷边,用匕首划开一道缝隙,朝内看去。
帐篷内,三个人正在议事。
正中的正是燕王朱棣。他比林默记忆中消瘦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甚至多了一种亡命徒的狠厉。左首坐着个蒙面女子,一身黑衣,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淡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右首则是个年轻将领,穿着朝廷的将官服,但胸前的弯月刀标记暴露了他的身份。此人应该就是李景隆留下的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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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已经传来消息,李景隆顺利接管了北平。”朱棣的声音嘶哑,“三日后,我们在北平举事。届时拜月教控制内城,李景隆控制外城,本王登高一呼,北疆三十万边军都将归附。”
蒙面女子——应该就是拜月教左使月奴——冷冷道:“燕王别忘了承诺。事成之后,漠南草原归我教所有,长城以北,拜月为尊。”
“本王一言九鼎。”朱棣点头,“只要你们助我夺回江山,别说漠南,就是漠北,也可以商量。”
年轻将领谄媚道:“王爷圣明。有拜月教高手相助,有李将军在北平接应,此大事必成。”
林默心中冷笑。朱棣这是引狼入室,为了皇位不惜割让国土。若真让他得逞,北疆将永无宁日。
正想继续听下去,帐篷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这是徐妙锦示警的信号。
有人来了!
蒋瓛拉着林默迅速后退,躲进芦苇丛中。片刻后,一队巡逻兵从旁边走过,为首的一人还踢了踢地上的“昏迷”守卫,嘟囔道:“又偷懒睡觉,明天禀报左使,有你们好果子吃。”
等巡逻队走远,林默才松了口气。但当他再次看向帐篷时,却发现帐篷里的灯已经灭了。
难道被发现了?
正疑惑间,帐篷里忽然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蒋瓛脸色一变,顾不上隐藏,冲进帐篷。林默紧随其后。
帐篷内,景象触目惊心。
那个年轻将领倒在血泊中,喉咙被割开,已经断气。朱棣和月奴都不见了,只在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用血写着: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三日后,北平见。”
落款处画着一轮弯月,月中有刀。
“中计了!”蒋瓛急道,“他们早就发现我们了!”
林默却摇头:“不,他们不是发现了我们,是发现了……那个人。”
他指向帐篷角落。那里有一具尸体,穿着夜行衣,蒙着面,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但奇怪的是,尸体的手上,握着一枚铜钱——
洪武通宝,背面刻着一个字:
“走。”
是那个神秘人!
林默蹲下身,颤抖着手,揭开尸体的面巾。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很普通,三十多岁,没有任何特征。
但尸体的怀里,掉出了一块令牌。
令牌是金的,正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背面刻着四个字:
“大明东宫。”
这是……太子朱标的贴身令牌!
林默握着那块令牌,整个人僵住了。
太子朱标?是父亲派人在暗中保护他?可父亲怎么会知道他的行程?怎么会知道滁州、保定的危险?除非……
除非父亲一直在监视他,一直在掌握他的一举一动。
但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派人保护,又为何从不现身?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是父亲的亲信,还是……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蒋瓛急道,“燕王和月奴逃走,很快就会带人回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林默回过神,收起令牌:“带上这具尸体,走。”
四人退出帐篷,与外面的徐贲、徐妙锦会合,迅速撤离。刚离开营地不到一里,身后就传来追兵的喊杀声。
“分头走!”林默下令,“蒋瓛带着尸体回七星观,徐先生和妙锦跟我走另一条路。在观外汇合!”
“殿下小心!”
众人分头行动。
林默、徐贲、徐妙锦三人钻进一片密林,借着夜色掩护,曲折前行。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但他们不敢停留,一直跑到天亮,确认安全后才停下休息。
“殿下,那块令牌……”徐妙锦欲言又止。
林默取出令牌,在晨光下仔细端详。确实是东宫的令牌,而且是朱标贴身侍卫才有的那种。但奇怪的是,令牌边缘有一道很新的划痕,像是近期才刻上去的。
他仔细辨认,发现那划痕其实是一行极小的字:
“小心身边人。”
又是这句话!
姚广孝说过,神秘人留下的铜钱上也刻过这句话。现在这令牌上又出现了。
小心身边人……到底指的是谁?
蒋瓛?徐贲?徐妙锦?还是……远在南京的父亲?
“殿下,”徐贲忽然开口,“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燕王会选在保定等我们?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程?”
林默心中一凛:“你的意思是……”
“我们的行踪,可能泄露了。”徐贲低声道,“从南京出发时,只有几个人知道路线。但这一路,我们遭遇伏击,被人跟踪,现在连燕王都提前设好了陷阱……除非有人通风报信。”
徐妙锦脸色发白:“你是说我们中间有内奸?”
“不一定是我们这几个。”徐贲摇头,“也可能是南京那边的人。”
林默沉默。
他想起离开南京前,姚广孝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小心身边人。”想起这一路神秘人不断的警示。想起父亲那块突然出现的令牌……
太多谜团,太多疑点。
正思索间,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三人连忙隐蔽,只见一队骑兵从官道上疾驰而过,为首的那人穿着曹国公的将官服,正是李景隆的副将。
“追!他们跑不远!”副将厉声喝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左使的死命令!”
骑兵队呼啸而去。
徐妙锦低声道:“他们在追我们?”
“不,”林默盯着骑兵队远去的方向,“他们追的不是我们。”
他指了指骑兵队前进的方向——
那是去往北平的路。
“他们去北平了。”林默站起身,“我们也去。”
“可是殿下,北平现在被李景隆控制,危险……”
“正因危险,才要去。”林默眼中闪过决然,“朱棣、月奴、李景隆、拜月教——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北平。那里是棋局的中心,也是破局的关键。”
他顿了顿,看向手中的令牌:“而且,孤要去看看,父亲到底……在做什么。”
晨光渐亮,照在林默脸上。
这个八岁的孩子,眼中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深沉。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将是真正的狂风暴雨。
但这一次,他不再逃避。
他要主动走进风暴的中心。
去看看那轮弯月之下——
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