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的冰面被画舫大火映成血红色。林默从飞鸢跃下,踏碎薄冰,涉水冲向最大的那艘画舫。船体已倾斜,火焰吞噬了雕梁画栋,木料爆裂声、惨叫声、落水声响成一片。
“殿下!”赵清月紧随其后,挥刀劈开坠落的燃烧桅杆,“火太大了!”
林默充耳不闻。他看见船舱窗口有人影挣扎,是朱标!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杏黄色太子常服在火中格外刺目。
两个天机阁水鬼从暗处跃出,一人递上浸湿的毛毯:“殿下披上!属下开路!”
三人冲上燃烧的跳板。热浪扑面,呼吸间满是灼烫的烟尘。船舱门被倒下的梁柱堵死,林默与赵清月合力撞开侧窗,翻滚入内。
舱内已成炼狱。地毯、帷幔、桌椅都在燃烧,七八具焦尸横陈,多是侍卫装扮。最里面,朱标被铁链锁在柱上,左臂焦黑,双目紧闭,但胸口尚有起伏。
“父亲!”林默冲过去,匕首砍向铁链。链子是精钢所制,寻常刀剑难伤。赵清月急中生智,从焦尸旁捡起一把绣春刀——刀身虽烫,但未变形,应是锦衣卫的百炼钢刀。
刀刃相击,火星四溅。三刀之后,铁链终于崩断。
就在此时,舱顶轰然塌落!燃烧的横梁直砸朱标头顶!
林默想都没想,扑过去用身体护住父亲。千钧一发,一个水鬼从窗外甩进钩索,缠住横梁奋力一拉!横梁偏了半尺,擦着林默后背砸在地上,溅起的火星点燃了他的外袍。
赵清月急忙扑灭火苗。三人合力,将昏迷的朱标从窗口抬出。刚落到冰面,整艘画舫在巨响中彻底坍塌,烈焰冲起数丈高。
钟山脚下,天机阁暗桩——一间废弃的道观。朱标被安置在土炕上,赵清月为他处理烧伤。林默这才看清,父亲瘦得脱了形,两鬓斑白,左臂烧伤深可见骨,但最重的伤在胸口——一道箭创,虽已包扎,仍渗着黑血。
“箭上有毒。”赵清月检查后脸色凝重,“是漠北的‘狼毒’,若无解药,最多撑三天。”
林默握紧拳头:“解药在哪儿?”
“齐泰手里。”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朱标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林默,浑浊的眼中闪过泪光:“雄英……你长大了。”
“父亲!”林默跪在炕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皇爷爷他……”
“你皇爷爷没死。”朱标喘息着,“那是齐泰放的假消息,为了逼百官拥立替身。你皇爷爷被他们软禁在乾清宫密室,我离京前去看过,暂时无碍。”
林默松了口气,但心更沉了:“那您怎么会……”
“我中了圈套。”朱标苦笑,“三个月前,齐泰密报说北平有变,燕王勾结蒙古。我本欲禀报你皇爷爷,但齐泰说事态紧急,需我先暗中北上查证。谁知刚到北平,就被他安排的‘接应’扣下,关在画舫地舱。”
他咳嗽几声,咳出黑血:“那替身……是周王朱橚的私生子,名唤朱文圭。三年前就被齐泰找到,秘密培养,容貌、举止都模仿你。齐泰的计划是:先让我‘病逝’北平,再让替身以‘皇太孙’身份回京,趁你皇爷爷‘悲痛病重’时逼宫禅位……”
“那周王呢?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朱标沉默良久,缓缓道:“周王不是主谋,他也是棋子。真正的‘烛龙’……另有其人。”
“是谁?!”
朱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在画舫地舱囚禁时,偶然听到守卫交谈,说‘主上’将在登基大典后,于奉天殿‘斩龙’……”
“斩龙?”林默不解。
“我起初也不懂。”朱标从怀中摸出一枚染血的玉佩——正是林默让徐妙锦给圣女的那枚,“但后来,我在舱底发现了这个。”
玉佩背面,被人用血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一条龙被七把刀钉在地上,龙首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是拜月教的‘七杀钉龙阵’。”赵清月失声道,“传说此阵可斩断一朝龙脉,让国运永绝!他们要在奉天殿布阵?!”
朱标点头:“画舫地舱里,堆满了布阵用的法器。我趁守卫不备,偷了这枚玉佩,想传出消息,但……”
话音未落,道观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止一队,至少有上百骑!
一个天机阁哨探冲进来:“不好了!五城兵马司的人马包围了钟山!领队的是……是齐泰本人!”
齐泰竟亲自来了!看来画舫大火惊动了他,他猜到林默可能回京,来斩草除根!
“带太子殿下从后山密道走!”鸟面人首领当机立断,“飞鸢卫剩下七人随我断后!”
林默背起朱标,在赵清月和两个水鬼护卫下冲出后门。刚进山林,道观方向就传来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
密道入口在一处瀑布后。四人刚钻进去,就听见追兵已至山脚。
“密道通孝陵卫。”水鬼低声道,“那里还有我们一处暗桩,备有马车,可送殿下出城。”
林默摇头:“不出城。去皇宫。”
“殿下!皇宫现在……”
“正因皇宫现在最危险,也最安全。”林默眼中闪过决绝,“齐泰亲自出城追捕,说明宫内守备相对空虚。且他们绝想不到,我会自投罗网。”
密道幽深,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光亮——出口到了。但出口处传来打斗声!
四人警惕靠近,只见出口外的小院里,三个天机阁暗桩正与七八个黑衣人厮杀。黑衣人袖口皆有金色纹路——守旧盟的人!
“他们找到这儿了!”赵清月拔刀,“殿下退后,我去助战!”
“一起上!”林默将朱标安置在角落,抽出绣春刀,与赵清月杀出密道。
黑衣人不防身后突袭,顷刻间倒了三个。但为首一人武功极高,连斩两名天机阁暗桩,一刀逼退赵清月,直扑林默!
刀锋将至,林默忽然想起李福全的话——袖口三道金线!
他目光急扫,这黑衣人袖口赫然绣着三道金线!是守旧盟核心成员!
生死一瞬,林默不退反进,绣春刀贴地横扫,专攻下盘。黑衣人跃起避让,林默趁机滚地近身,匕首直刺对方小腹——这是散打近身缠斗的招式,在这时代罕见。
黑衣人闷哼中刀,但反手一掌拍中林默肩头。林默踉跄后退,赵清月及时补刀,斩断黑衣人右臂。
黑衣人惨嚎倒地,林默上前踩住他胸口:“说!齐泰在皇宫还有多少伏兵?!”
黑衣人狞笑:“你……来不及了……子时三刻……斩龙大典……已经……”
他头一歪,嘴角溢出黑血,服毒自尽。
子时初,南京皇城,东华门。
林默四人扮作运夜香的杂役,混在收夜香的车队中。守门士兵粗略检查便放行——今夜宫禁森严,但没人会仔细查这些“污秽之人”。
入宫后,他们藏身于御花园假山洞中。朱标服了天机阁的解毒丸,暂时稳住毒性,但已虚弱得无法行走。
“雄英,”他拉着儿子的手,“听为父一句:现在出城,去凤阳找汤和。他手里有先帝密旨,若朝中有变,可调动中都留守司八万大军清君侧……”
“不。”林默斩钉截铁,“我一走,皇爷爷必死,您也活不成。况且,汤和将军若真能调动大军,早就该有动静了。恐怕……他也被控制了。”
他望向奉天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礼乐声——登基大典还在进行。
“父亲,您告诉我,乾清宫密室入口在哪儿?”
朱标叹息,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图:“在陛下寝榻下,第三块地砖有机关。但密室入口必有重兵把守,你……”
“我有办法。”林默从怀中取出那枚天机令,“赵姑娘,麻烦你去一趟。”
赵清月接过令牌:“殿下要我做什么?”
“找到守旧盟在宫中的暗桩名单上的人——御马监刘永、尚膳监王德、坤宁宫孙嬷嬷。用天机令调动天机阁在宫中的全部力量,控制或除掉他们。然后……”他顿了顿,“在子时三刻前,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
“什么混乱?”
林默看向奉天殿:“比如……让那座殿‘失火’。”
赵清月领命而去。
林默对两个水鬼道:“你们护送太子殿下去西六所,那里有处冷宫,多年无人居住,相对安全。我去乾清宫。”
“殿下!”朱标急道,“你一个人太危险!”
“正因为一个人,才不易被发现。”林默笑了笑,“父亲,等我救出皇爷爷,咱们一家……再好好说话。”
他转身,没入夜色。
乾清宫外果然守卫森严,足有百名金甲卫士,看装束不是锦衣卫,而是齐泰私自招募的死士。硬闯绝无可能。
林默绕到宫后,那里有棵百年老槐,树枝伸到宫墙内。他攀树而上,翻过宫墙,落在后殿屋檐上。
正欲潜行,忽然听见下方传来对话声——
是两个太监,提着灯笼在巡查。其中一人道:“齐大人真是算无遗策,连太孙回京都料到了。”
另一人嗤笑:“料到了又如何?钟山那边已经得手,太孙这会儿估计都成焦尸了。等子时三刻斩龙阵成,这大明江山,就该改姓了。”
“你说……主上到底是谁?连齐大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嘘!不要命了?主上的身份,也是你能打听的?我只听说,他老人家……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了。”
宫里待了几十年?林默心中一震。难道是某个前朝留下的老太监?或者……
正想着,远处奉天殿方向忽然骚动起来!火光冲天,呼喊声四起——赵清月得手了!
乾清宫守卫也被惊动,大半朝奉天殿方向张望。林默趁机溜下屋檐,摸进寝殿。
按照朱标所示,找到龙榻,掀开锦褥,敲击第三块地砖——“咔”一声轻响,地砖翻转,露出向下的阶梯。
他正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太孙殿下,老奴……等候多时了。”
林默浑身冰凉,缓缓转身。
烛光下,李福全站在殿门口,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但更让林默窒息的是,老太监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