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李福全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的孩童。他约莫七八岁年纪,面容竟与林默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神呆滞,嘴角带着痴傻的笑容——正是那个替身,朱文圭。
但让林默真正窒息的不是替身,而是李福全此刻的眼神。那不再是老太监惯有的谦卑温和,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
“殿下很意外?”李福全微笑,“其实老奴早该告诉您——烛龙七宿中,我排第三,‘心月狐’,主‘惑心乱智’。徐贲是豹,我是狐,各司其职。”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卧底。”林默握紧匕首,“那救妙锦、送情报、说要以死赎罪……”
“都是真的。”李福全叹息,“老奴确实受他们胁迫,也确实想帮殿下。只是……老奴的主子,从来就不是守旧盟,也不是烛龙。”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不是要见陛下吗?请。”
林默警惕地走进密室。阶梯向下延伸十余丈,尽头是一间宽敞的石室,陈设简陋但干净,一张石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
正是朱元璋。
老皇帝双目紧闭,面色灰败,但胸口尚有起伏。林默扑到床边:“皇爷爷!”
朱元璋缓缓睁眼,看到林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抬手,指向自己胸口。
林默会意,解开龙袍衣襟。里面贴身藏着一卷黄绫,已被血浸透大半——是血诏!
他颤抖着展开。诏书是朱元璋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虚弱中所写。内容让林默如遭雷击:
“朕若有不测,传位于皇太孙朱雄英。太子朱标仁厚有余,决断不足,难承大统。北疆危局,非雄英不可解。朝中奸佞,非雄英不可除。此诏由毛骧密藏,若雄英归,示之。若雄英未归……焚之。”
日期是——洪武二十五年腊月二十三!也就是林默“假死”后不到半年!
朱元璋早就想传位于他!甚至预见到了今日之变!
“陛下写这道诏书时,老奴就在旁边。”李福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时陛下已察觉朝中有异,但查不出源头。他怕自己突然驾崩,太子镇不住局面,所以秘密写下此诏,交给毛骧保管。”
林默转头:“那你为何……”
“为何背叛?”李福全苦笑,“因为老奴发现,陛下这道诏书,可能永远无法公之于众。守旧盟的势力太大了,他们渗透了六部、锦衣卫、甚至宫禁。就算陛下传位于您,您也坐不稳那个位置——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借力打力。”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密室角落传来。那里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正是天机阁主!
他何时进来的?林默竟毫无察觉!
阁主缓缓起身:“殿下,老朽与陛下是故交。三个月前,陛下密召老朽入宫,说他时日无多,托老朽两件事:一是保您性命,二是……助您破局。”
他走到朱元璋床前,为老皇帝诊脉,叹息:“陛下中的是慢性毒‘千日醉’,已入骨髓。下毒之人手段高明,每次微量,积年累月,如今毒发,神仙难救。”
林默眼眶通红:“是谁?!”
“还能有谁?”阁主看向李福全,“自然是身边最亲近、最不起眼的人。”
李福全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是老奴……但老奴是被逼的!他们抓了老奴全家,说若不下毒,就当着老奴的面,一个一个杀……”
“所以你就毒害陛下?!”林默厉声。
“老奴每次只放极微量,本想着拖时间,等殿下回京……”李福全磕头,“可他们察觉了,加大了剂量……陛下现在这样,是老奴的罪……”
朱元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口黑血。他死死抓住林默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雄英……听朕……最后一计……”
朱元璋的计策很简单,也很毒辣。
他要林默“死”。
“守旧盟要替身登基,就让他登。”朱元璋喘息着,“等大典完成,百官朝拜,你再现身,当着天下人的面,揭穿骗局。届时……你才是众望所归。”
“可皇爷爷您……”
“朕活不了多久了。”朱元璋惨笑,“但朕死前,要替你把路铺平。齐泰、守旧盟、还有那个真正的‘烛龙’……朕要他们,全都现形。”
他看向天机阁主:“老友,那东西……准备好了吗?”
阁主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龟息丹’,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与死人无异。十二个时辰后自醒。”
朱元璋接过玉瓶,却递给林默:“不是你吃,是……给替身吃。”
林默一愣,随即明白:“皇爷爷是要……”
“假死变真死,真死变假死。”朱元璋眼中闪过狠厉,“他们不是要斩龙吗?朕就让他们斩!等他们以为大局已定,放松警惕时……”
话音未落,密室上方传来巨响!有人强行打开了入口!
李福全脸色一变:“是齐泰!他察觉了!”
脚步声密集而下。齐泰带着数十名金甲武士冲进密室,看到朱元璋还活着,看到林默,看到血诏,他先是一愣,随即狂笑:“好!好!都齐了!省得本官一个个去找!”
他指着林默:“朱雄英,你假死欺君,勾结妖僧,祸乱北疆,今又潜入宫闱,谋害陛下——罪该万死!”
林默冷笑:“齐泰,你私养替身,毒害陛下,矫诏篡位,该当何罪?”
“罪?”齐泰狞笑,“成王败寇,何罪之有?等斩龙阵成,新皇登基,史书怎么写,由我说了算!”
他一挥手:“拿下!死活不论!”
金甲武士一拥而上。天机阁主挡在林默身前,袖中飞出数枚铜钱,每枚都精准地击中一人要穴,瞬间倒下七八个。
但对方人多,很快将四人包围。李福全忽然暴起,夺过一把刀,砍翻两个武士,嘶吼道:“殿下快走!老奴赎罪的时候到了!”
他如疯虎般扑向齐泰。齐泰身旁闪出一个黑袍人——正是拜月教右使“日蚀”!他手中弯刀一挥,李福全的人头飞起,鲜血喷溅。
“福全!”朱元璋目眦欲裂。
林默被天机阁主拉着,退向密室另一端的暗门。那是通往奉天殿地下的密道。
“殿下,按陛下计划行事!”阁主塞给他龟息丹和血诏,“老朽在此断后!”
“可您……”
“老朽活了百岁,够了。”阁主微笑,“记住,子时三刻,斩龙阵发动时,是阵法最脆弱的时候。那时现身,可破阵擒贼。”
他推林默进密道,反手关闭石门。门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密道幽深,林默狂奔。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去奉天殿,揭穿骗局,救大明!
密道出口在奉天殿龙椅下。林默钻出时,大殿正在举行登基大典。百官跪拜,替身朱文圭坐在龙椅上,痴傻地笑着。齐泰已赶回,站在龙椅旁,宣读“禅位诏书”。
“……皇太孙朱雄英,不幸夭逝。朕心悲痛,无力朝政。今传位于皇孙朱文圭,望诸卿尽心辅佐……”
“放屁!”
一声暴喝,震动大殿。
林默从龙椅后走出,一身血污,但脊梁挺直。他高举血诏,声音响彻奉天殿:
“陛下在此!传位诏书在此!齐泰私养替身,毒害陛下,矫诏篡位——尔等还要跪拜这个傻子吗?!”
百官哗然!有人认出林默,惊呼:“是真太孙!”
齐泰脸色铁青,厉声道:“妖人假冒!杀了他!”
殿外涌入大批武士。但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震天喊杀声——赵清月带着天机阁残余力量,与宫中反正的侍卫杀了进来!
大殿乱成一团。
林默冲向龙椅,一把揪下替身,将龟息丹塞进他嘴里。替身瞬间“气绝”。
“看!他死了!”林默高喊,“一个死人,怎么当皇帝?!”
齐泰气急败坏:“放箭!放箭射死他!”
箭雨射来。林默无处可躲,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箭——
是朱标!
他不知何时进了大殿,此刻身中数箭,倒在林默怀中。
“父亲!”林默嘶吼。
朱标惨笑:“雄英……为父……总算……硬气了一回……”
他咳着血,用尽最后力气,指向龙椅后那面巨大的铜镜:
“镜后……有先帝……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说罢,气绝。
林默悲痛欲绝。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冲过去,砸碎铜镜。镜后藏着一个紫檀木盒,盒中是一枚虎符,和一张字条。
字条是朱元璋笔迹:
“见此符时,朕已不在。持此符,可调孝陵卫三万精兵。他们在城外,等了你三个月。雄英,大明……交给你了。”
林默握紧虎符,眼中燃起熊熊烈焰。
他转身,面对混乱的大殿,面对惊恐的百官,面对狞笑的齐泰,一字一顿:
“今日本太孙在此,清君侧,诛国贼!”
“谁愿随我——靖难平叛!”
殿外,忽然传来隆隆战鼓声。
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夜空:
“燕王朱棣,奉旨勤王!清君侧,诛妖孙——杀!”
林默瞳孔骤缩。
朱棣?!他不是重伤濒死了吗?!
而且他喊的是……诛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