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通政司暗流(1 / 1)

五更三点,晨钟撞破金陵城的薄雾。

通政司衙门的青砖地上还凝着露水,陈瑛却已经在值房里坐了半个时辰。这位以谨慎着称的通政使,此刻正盯着桌案上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书,蜡黄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挣扎之色。

左手边,是昨夜子时递进来的紧急奏本——苏松十三家粮商联名,反对税制革新,厚厚一摞,足有三十页。为首签名“徐辉祖”三个字力透纸背,魏国公府的印鉴鲜红刺目。

右手边,是半个时辰前徐府家将快马送来的玉佩和口信。那枚御赐蟠龙玉佩冰凉地压在掌心,家将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公爷说,折子不必呈了,明日他亲自进宫请罪。”

陈瑛的手指在两者之间悬停。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亮起来。值房外传来胥吏扫洒庭院的沙沙声,远处隐约响起五城兵马司换岗的号角。一切都如常,可陈瑛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大人。”书吏在门外轻声禀报,“该准备早朝呈递的文书了。”

陈瑛没有回应。他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那些关于田亩产量、赋税差额的数字在眼前晃动,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件小事。

那日也是早朝前,他在宫门外偶遇翰林院方孝孺。年轻的编修抱着一摞古籍匆匆而过,书卷里滑落一页草稿。陈瑛拾起递还时,瞥见上面写着几句零散的话:“江南膏腴之地,一亩岁收三石,课税一斗;北地贫瘠,亩收一石,亦课一斗,此非公平,实乃……”

后面的话被墨迹涂改了。

当时他只当是书生妄议。可如今方孝孺竟敢在朝堂上公然提出“摊役入亩”,而陛下非但没有震怒,反而将奏疏留中,命六部议处。

更诡异的是徐辉祖的反常。

魏国公是什么人?开国第一勋贵徐达的长子,军中威望仅次于几位藩王。他若真反对税改,一道奏本足够让朝堂震动三天,何须先联名施压,又连夜撤回?

除非……

陈瑛猛地起身,推开值房门:“今日呈递的奏本,重新核对!”

书吏吓了一跳:“大人,已经核对三遍了……”

“把徐公爷那份撤下来。”陈瑛压低声音,“换成……换成苏州府上月那份请求减免水灾田赋的折子。”

“可那是旧……”

“照做!”

书吏噤声退下。

陈瑛坐回案前,取出那份联名奏本的副本——这是通政司的规矩,所有奏本须留副本存档。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签名上。

十三个名字,背后是江南半数粮仓。这些人家中都有子弟在朝为官,姻亲故旧遍布六部。若真一起发难,便是皇帝也要掂量三分。

可他们偏偏选了最蠢的方式:联名上书,声势浩大。

这不像徐辉祖的手段。

陈瑛的手指在“松江府粮商总会理事,沈万三后人沈荣”这个名字上敲了敲。沈家,天下首富,但同时也是陛下心里的一根刺。洪武二十一年,沈万三因“僭越”获罪流放,家产充公,这事才过去四年。

徐辉祖会糊涂到和沈家后人搅在一起?

除非……这本奏折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呈给陛下看的。

这个念头让陈瑛后背发凉。

他迅速翻到奏本末尾,仔细查看墨迹和纸痕。果然,在徐辉祖签名的那一页,纸背有细微的凹痕——那是压在下面书写时留下的。而其他十二个签名,纸面平整。

有人先签了名,然后才让其他人依次签署。

徐辉祖是第一个。

“声东击西……”陈瑛喃喃道,额角渗出冷汗。

值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沉稳。陈瑛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人立在门外,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认不出的那种。

但陈瑛认得他——通政司右参议,李淳。一个在衙门里默默无闻七年,从未出过错,也从未有过功的人。

“李参议有事?”

李淳迈步进来,反手带上门。动作自然得像每日例行禀报,可陈瑛注意到,门闩落下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三分。

“下官来送今日奏本目录。”李淳将一页纸放在案上,手指似无意地点在某个位置。

陈瑛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再正常不过的目录,列着十七份待呈奏本。但李淳手指点着的,是第七项:“北平燕王府奏,请增拨今冬边军棉衣。”

目录旁边,用极淡的墨批了个小字:“阅。”

字迹清瘦,陈瑛从未见过。

他抬头看向李淳。对方依然垂着眼,声音平稳如常:“燕王这份奏本,是八百里加急昨夜到的。按例,边务紧急,应排在前三位呈递。但下官想……既是棉衣之事,秋后才用,不妨压一压。”

陈瑛沉默片刻:“压到第几位?”

“第七便好。”李淳抬眼,第一次正视陈瑛,“七这个数字,吉利。”

四目相对。

陈瑛看见李淳眼里有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通政司官员看了太多秘密后特有的眼神,平静底下藏着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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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参议在通政司七年了吧?”

“七年又三个月。”

“一直是个参议。”

“下官愚钝,能侍奉陛下、为朝廷办事,已是福分。”李淳微微躬身,“若无事,下官先告退了。”

他转身离开,开门时晨光涌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陈瑛注意到,李淳官袍下摆沾着一点新鲜的泥渍——那是通往城西皇庄的路上特有的红土。

门重新关上。

陈瑛坐在案前,许久未动。晨光越来越亮,终于爬满整个桌案,将那两份文书照得无所遁形。

他伸手,将徐辉祖那份联名奏本的原件放进最底层的抽屉,锁好。钥匙在掌心攥得发烫。

然后他展开燕王府那份奏本。果然,在请求拨付棉衣的正文之后,附了一页简短的军情简报:“四月以来,辽东女真诸部异动频繁,有部落首领私下与高丽使节接触。臣已增派斥候,然兵力不足,若真有变,恐难兼顾北平和辽东两线。”

朱棣的笔迹遒劲有力,每个字都像刀刻。

陈瑛的目光落在“兵力不足”四个字上。

燕王麾下有精兵十万,镇守北平二十余年,从未说过“兵力不足”。如今却为辽东女真异动请援,是真的局势危急,还是……

他忽然想起前日听到的传闻:三十车辽东精铁运进皇庄工坊,押运的是已故皇长孙的旧部。

精铁。辽东。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海中渐渐清晰。

陈瑛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手指从南京出发,划过长江,一路向北,停在北平。然后继续往东,进入辽东那片空白之地——那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女真部落名称,像一群蛰伏的蚂蚁。

而在辽东与北平之间,有一条细细的虚线,旁边小字标注:“古驿道,元时废弃。”

他的手停在那里。

值房外,钟声再起。早朝的时辰到了。

陈瑛迅速整理官袍,将燕王府奏本放进今日要呈递的文书中。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锁着的抽屉。

钥匙还在掌心,汗湿了。

晨光中,通政司衙门的飞檐斗拱渐渐清晰。远处奉天殿的方向,传来百官入朝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而在这心跳的间隙里,陈瑛似乎听见了别的声音——那是铁器在砧上锤炼的叮当声,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城池,穿过晨雾,一声声,敲在五更将尽的天光里。

他迈步出门,官靴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苏醒中的皇城。

身后值房内,舆图上那条废弃的古驿道,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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