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工坊星火(1 / 1)

皇庄西北角,那片原本荒废的砖窑厂,如今被三层高的青砖墙围得严严实实。墙头插着“皇庄重地,闲人莫入”的木牌,守门的却不是寻常庄丁,而是四个腰佩雁翎刀、眼神锐利的汉子——他们站立的姿势,分明是军中夜不收的警戒架势。

子时三刻,墙内却灯火通明。

徐妙锦披着深青色斗篷,站在新建的工棚外。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抿紧的唇线。她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工棚里传出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叮,叮,叮,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姑娘,第三批试制出来了。”

沈炎从工棚里走出来,这个前皇长孙亲卫统领如今一身工匠短打,脸上沾着煤灰,但那双眼睛依然如鹰隼般明亮。他手里托着个木盘,上面盖着块粗布。

徐妙锦掀开粗布。

木盘里躺着三根铁管,每根约三尺长,内壁打磨得光滑如镜。管身泛着暗沉的蓝黑色,是反复淬火后才有的色泽。管壁厚度均匀得惊人,对着灯火看去,几乎看不出丝毫偏差。

“照图纸做的?”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分毫不差。”沈炎指向第一根铁管,“这根用的是闽铁,质韧,但十发之后管身发热会变形。”又指向第二根,“这根用的是您从魏国公府库房调来的苏钢,硬度够了,可锻造时废了三炉才成一管。”

“第三根呢?”

沈炎深吸一口气,捧起那根色泽最暗沉的:“辽东精铁,掺了半成西域来的‘星星铁’。锻打一百零八遍,淬火九次。今早试过了——连发三十弹,管身不红,精度不减。”

徐妙锦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铁管。图纸上的线条变成了实物,那种冲击让她一时失语。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在皇庄书房见到这份图纸时,还以为是谁的狂想。一根铁管,尾部装设机括,用燧石击发,将铅丸推出百步之外——这颠覆了所有她对兵器的认知。

可画图的那个人说:“弓弩需要十年练一个神射手,而这东西,三个月就能让农夫上阵杀敌。”

“试射过了?”她终于找回声音。

沈炎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展开,里面是十枚铅丸,还有几张被洞穿的铁甲片。最厚的那片是军中制式的护心镜,如今正中央多了个圆润的孔洞,边缘光滑得像被水冲刷了百年。

“八十步,破三重甲。”沈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一百二十步,还能入木三寸。若换装……若换装图纸上说的‘开花弹’,三十步内,人马俱碎。”

徐妙锦闭上眼睛。

她仿佛看见战场上,弓弩手还在拉弦时,这些铁管已经喷出火焰。骑兵冲锋的队列像麦秆一样倒下。城墙、盾阵、盔甲——所有冷兵器时代的防御,在这喷火的铁管面前都成了纸糊的玩具。

“这不该……”她喃喃道,“这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可它已经出现了。”工棚阴影里,一个声音接话。

徐妙锦猛地转身。

那人从暗处走出来,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面容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但沈炎一见此人,立刻单膝跪地:“殿下。”

“在外面叫先生。”朱雄英——或者说,如今化名“木英”的皇长孙——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木盘里的铁管上,“看来成了?”

“成了。”沈炎起身,声音里压抑着激动,“就是……太费工。一根管,三个老匠人轮班干七天。照这个速度,到年底也凑不齐一百根。”

“不急。”朱雄英拿起那根辽东精铁打造的枪管,对着月光看了看内壁,“先训练人手。一百个会用的人,比一千根闲置的管子有用。”

他转向徐妙锦:“徐姑娘,令兄那边如何了?”

徐妙锦深吸一口气:“大哥昨夜撤回了联名奏本。但……他起了疑心。今日我离府时,察觉有人暗中跟着,绕了三圈才甩掉。”

“正常。”朱雄英不以为意,“魏国公要是这点警觉都没有,也不配掌徐家门户。他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只要精铁供应不断,随他查。”

“可是若大哥真查到皇庄……”

“那就让他查。”朱雄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徐妙锦看不懂的东西,“有些事,光靠说没用,得让人亲眼看见。沈炎。”

“在。”

“明天开始,从庄里选二十个年轻佃户,要识字的,手脚麻利的。带到后山靶场,你亲自教。”朱雄英顿了顿,“不教燧发枪,先教手弩——就是工坊改良的那种连发弩。”

沈炎愣了愣:“殿下,那手弩的图纸若是流出去……”

“流出去才好。”朱雄英望向北方夜空,“辽东女真异动,燕王叔的奏本已经到通政司了。最迟下个月,朝廷必有动作。到时候,咱们这份‘改良军械’的功劳,得有人替咱们递上去。”

徐妙锦忽然明白了什么:“您是想……借大哥的手?”

“魏国公掌着五军都督府,新军械该由谁使用、该配给哪些边军,他说了算。”朱雄英将枪管放回木盘,“等他发现,这连发弩的射程和威力都远超制式弓弩时,自然会追问来历。到那时,你再‘不小心’让他看见点别的。”

“比如……燧发枪?”

“比如一个能改变战争规则的机会。”朱雄英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缥缈,“徐辉祖是军人,是徐达的儿子。他比谁都清楚,战场上早一刻拿到新兵器,就能少死多少儿郎。”

工棚里的敲打声不知何时停了。

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漫天星斗。那些星光洒在青砖墙上,洒在工棚顶新铺的瓦片上,也洒在木盘里那三根沉默的铁管上。

沈炎忽然开口:“殿下,这东西……该叫什么名?”

朱雄英沉默片刻。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里,这些喷火的管子如何改变了世界。想起排队枪毙的线列,想起帝国的殖民舰队,想起草原骑兵在火枪阵前如割草般倒下的画面。

“叫它‘洪武铳’吧。”他最后说,“洪武二十五年,大明军工制造总局制。”

“总局?”徐妙锦捕捉到这个词。

“对。”朱雄英转身,望向工棚深处那些忙碌的人影,“这里不会是唯一的工坊。将来会有第二座、第三座……直到大明的每一个边镇,都有能力自己生产、维修、改进这些火器。到那时——”

他的话没说完。

远处皇庄围墙外,忽然传来犬吠声。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吠声急促而愤怒。

沈炎脸色一变:“是巡逻的犬队!有人闯庄!”

几乎同时,东北角的了望塔上亮起灯笼——三盏,红黄绿,在夜空中快速变换。

“三道警戒线都被触动了。”沈炎的手按上刀柄,“来的是高手。殿下,您和徐姑娘先……”

“不必。”朱雄英却走到工棚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棚内,二十余个匠人停下手中的活计,齐齐望过来。炉火映照着一张张沾满煤灰的脸,那些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

朱雄英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青铜所铸,正面是蟠龙,背面刻着一个字:

“鳞”。

“诸位。”他举起令牌,“按三号预案。半刻钟内,所有图纸入暗格,成品装箱沉井,炉火全部熄灭。然后——各回各家,今夜从未出过工棚。”

匠人们沉默地点头,开始动作。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每一个步骤都熟练得像演练过百遍。

徐妙锦看着这一切,忽然意识到:这座看似平静的皇庄,地下早已织就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而握网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门口,仰头望着灯笼信号的方向。

“会是谁的人?”她轻声问。

朱雄英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默数:锦衣卫?燕王府?魏国公府?或是……宫里那位老爷子终于忍不住,要看看孙子在搞什么名堂?

夜风中,犬吠声渐渐停了。

了望塔上的灯笼,绿的那盏熄灭了,只剩下红黄两盏,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像一双窥视的眼睛。

更远处,金陵城墙的轮廓在星空下巍然耸立。而城墙之内,奉天殿的飞檐上,一只铜铃无风自动,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叮铃声。

今夜,有很多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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