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衙的停尸房里,尸臭混着石灰味,像某种腐烂的告密。
徐辉祖盯着沈荣的尸体。这个三天前还在船上谋划北逃的江南巨贾,此刻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脸色青紫,嘴唇乌黑,眼睛半睁着——不是惊恐,是错愕。那种临死前突然明白什么、却又来不及说的错愕。
仵作老何颤抖着手,掰开尸体的嘴:“公爷您看,舌根发黑,牙龈渗血,是剧毒。但……但奇怪……”
“说。”
“寻常砒霜、鹤顶红,入腹后肠胃会溃烂,可沈老爷的肠胃完好。”老何指着剖开的腹部,“毒像是……直接入了血。可小人查遍全身,没有针孔,没有伤口。”
徐辉祖俯身细看。沈荣的指尖微微发黑,指甲缝里有极淡的褐色残留。他蘸了一点,凑近鼻尖——没有味道,但指尖传来轻微的灼热感。
“是‘绿矾油’。”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徐妙锦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小瓷瓶。她走到尸体旁,倒出几滴瓶中的液体在空碗里,液体无色,但接触碗底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咝咝声,腾起白烟。
“绿矾炼铁时的副产物,极酸,能蚀金铁。”她将瓷瓶递给仵作,“滴一滴在指甲缝的残留物上。”
老何照做。褐色残留物遇到液体,瞬间溶解,冒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就对了。”徐妙锦看向兄长,“绿矾油混进饭食,无色无味,入腹后蚀穿胃壁,直入血脉。死得快,痛苦小,死后肠胃的伤口会被胃酸继续腐蚀,几个时辰就看不出来了。”
徐辉祖直起身:“你怎么知道?”
“工学院有个老匠人,原在福州船厂做事,专管除锈。”徐妙锦低声道,“他说绿矾油这东西,船厂常备,但管控极严。因为……也能蚀穿船底。”
停尸房陷入沉默。
船厂。福州船厂。郑和的船队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徐辉祖忽然想起,沈荣被抓时,那十二口木箱里,有三箱是硫磺硝石——造火药的原料。而能接触绿矾油、又能接触船厂物料的人……
“送饭的狱卒,查到了吗?”他问。
周先生从门外进来,脸色难看:“查到了。人昨天下午在城东的废弃砖窑里找到了,也死了。一样的中毒,但多了样东西——”
他递过来一块布。白布,上面用血写着两个字:
“灭口”。
字迹歪斜,像是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写的。布角有个模糊的印记,像是……半片鱼鳞。
又是“鳞”。
徐辉祖攥紧那块布。他知道这不是“鳞主”干的——如果是“鳞主”要灭口,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记号。这是栽赃。有人要嫁祸给“鳞”,或者说,要挑起“鳞”和朝廷的矛盾。
“大哥,”徐妙锦轻声问,“会不会是……燕王?”
徐辉祖摇头。朱棣没那么蠢。沈荣一死,走私线的线索就断了,对燕王来说没有好处。除非……
“除非燕王府里,有人不想这条线被查下去。”他缓缓道,“有人背着燕王,参与了更深的勾当。现在事情败露,要斩草除根。”
他想起金山寺里朱棣说的话:“该杀的人,一个不留。”当时以为是指沈家余党,现在想来,或许朱棣也知道,自己府里不干净。
“公爷!”一个衙役慌张跑进来,“府衙外……来了好多百姓!说是沈家庄子的佃户,要讨说法!”
“什么说法?”
“说……说沈老爷是被官府毒死的!说官府清丈田亩是假,谋财害命是真!”
徐辉祖脸色一沉。消息走漏得太快了。沈荣昨夜才死,今早佃户就聚到府衙——这背后没人煽动,他徐字倒着写。
“备马。”他大步走出停尸房,“本公亲自去见他们。”
府衙外,黑压压的人群比上次更多。这次不止佃户,还有松江城的商户、匠户,甚至几个穿着儒衫的读书人。领头的是个中年人,徐辉祖认得——沈荣的账房先生,姓吴,是个落第秀才。
“徐公爷!”吴账房高举一纸诉状,“沈老爷昨日还好好地在牢里,今早就死了!说是心疾,可沈老爷从无心疾之症!定是有人下毒!”
“证据呢?”徐辉祖勒马,声音压过喧哗。
“这就是证据!”吴账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沈老爷昨日托人带出来的家书!上面写着:‘若我横死,必是有人灭口。松江府衙,不可信。’”
信纸在人群中传阅,激起更大的声浪。
徐辉祖下马,走到吴账房面前,伸手:“信给我。”
吴账房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来。徐辉祖展开信纸,扫了一眼——字迹确实是沈荣的,但墨色太新,纸也太新,不像在牢里写的。
“这信,谁带出来的?”
“是……是昨夜送饭的狱卒。”吴账房眼神闪烁。
“哪个狱卒?叫什么?”
“这……小人不知。但沈老爷在信里说了,不可信府衙,所以……”
“所以你就煽动百姓,围堵府衙?”徐辉祖冷笑,“吴先生,你是读书人,该知道《大明律》里,‘煽动民变’是什么罪。”
吴账房脸色一白,但依然梗着脖子:“小人只是替沈老爷鸣冤!沈家三代良善,却落得如此下场,天理何在!”
“良善?”徐辉祖转身,从周先生手中接过一本账册,高高举起,“这是从沈家祠堂夹墙里搜出的账本!记录着二十年来,沈家走私军械料、勾结官员、隐田漏税的所有勾当!要不要本公念给大家听听?”
他翻开一页,朗声念道:“洪武二十三年四月,沈记商行运硫磺五百斤至登州,交接人:登州卫指挥使王成。同年七月,运硝石三百斤至辽东,收货人:女真兀者卫千户猛哥帖木儿……”
每念一条,人群就安静一分。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脸,渐渐变得迷茫、惊愕、然后是愤怒——被欺骗的愤怒。
“吴先生,”徐辉祖合上账册,“你说沈家三代良善,那这些是什么?你说本公谋财害命,那沈家这些走私违禁物、资敌叛国的罪,又该怎么算?”
吴账房踉跄后退,冷汗如雨。
徐辉祖不再看他,转向人群:“本公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是沈家的佃户、伙计,靠沈家吃饭。沈家倒了,你们担心活路。本公今日在此立誓:清丈出的田亩,一半收归官田,一半分给无地农户。沈家倒下的铺子、工坊,官府会接管,原有伙计,愿留的留,不愿留的,发三个月工钱自谋出路。”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但有一条——谁再敢煽动闹事,阻挠清丈,就是与朝廷为敌!与大明为敌!”
人群沉默着散去。这次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安静。
徐辉祖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一—要一层层剥开谎言,要一次次证明清白,要在血污和算计中,硬生生辟出一条路。
“公爷,”周先生低声说,“吴账房怎么处置?”
“关起来,别用刑。”徐辉祖转身回府,“他背后还有人。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后堂里,徐妙锦已经泡好了茶。见兄长进来,递上一杯:“大哥,沈荣的死……会不会是‘鳞主’在清理门户?”
徐辉祖接过茶,没喝:“如果是‘鳞主’,不会用绿矾油。”
“为什么?”
“因为工学院刚成立,‘鳞主’正要用人。毒杀沈荣,会寒了那些暗中投靠的人的心。”徐辉祖摇头,“这是有人要搅浑水。让‘鳞’和朝廷互相猜忌,让江南的改革进行不下去。”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里是南京的方向,也是所有阴谋汇聚的方向。
“小妹,你回南京吧。”
徐妙锦一愣:“为什么?”
“因为这里太危险了。”徐辉祖转身看着她,“沈荣一死,那些人知道走私线保不住了,下一步会做什么?会狗急跳墙。你是女儿家,又是‘鳞’的人,留在这儿,会成为靶子。”
“我不怕。”
“我怕。”徐辉祖的声音有些哑,“父亲临终前,我答应过他,要护你周全。这三年……我已经没做到了。”
徐妙锦的眼睛红了。她走到兄长身边,握住他的手:“大哥,正是因为危险,我才不能走。‘鳞主’让我来,不是当摆设的。我有令牌,有渠道,有……有该做的事。”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如朕亲临”的玉佩。玉石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威严的光泽。
“大哥,你记得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吗?”她轻声说,“‘徐家的刀,要么不出鞘,出鞘就要见血。’现在刀已经出了,我们不能退。”
徐辉祖看着妹妹,看着那张酷似母亲、却有着父亲般倔强的脸。许久,他点头。
“好。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做什么,先告诉我。”
“嗯。”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信:“公爷!南京八百里加急!”
徐辉祖拆开信。信是通政司陈瑛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朝中有变。工学院之事,遭六部联名反对。陛下压下了,但风向不对。另,锦衣卫密报:松江毒杀案,所用绿矾油,与福州船厂三日前失窃的一批,印记相同。船厂管事已逃,疑往……北平。”
信纸从徐辉祖手中飘落。
他抬头,与妹妹对视。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字:
燕。
或者更准确地说——燕王府里,那只藏在深处的黑手。
而此刻,那只手已经伸过了长江,伸到了江南,伸到了这摊浑水的深处。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像一张大网,缓缓罩住了松江城,也罩住了这座府衙里,两个决心躺到底的徐家人。
更远的地方,金陵皇城里,朱元璋刚刚批完最后一份奏章。老皇帝推开窗,望向南方的夜空,低声自语:
“英儿,你四叔府上……该清一清了。”
夜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某种遥远的回应。
而这场由一具尸体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