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的晨钟敲响时,朱棣和朱雄英已经走到码头。晨雾尚未散尽,江面上还飘着御船离去的淡淡灯影,像某种渐行渐远的权力余晖。
“英儿,”朱棣站在船头,最后一次回头,“老爷子给的这块牌子,你打算怎么用?”
朱雄英举起那枚“如朕亲临”的玉佩,朝阳初升的光线穿透玉石,在掌心映出一圈温润的光晕。“先用它开工学院。朝中那些老学究,见到这牌子就得闭嘴。”
“然后呢?”
“然后……”朱雄英望向江北,那里是金陵城的方向,“然后用它撬开六部的门,撬开江南士绅的库房,撬开所有挡在路上的人和事。”
朱棣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比老爷子年轻时还狠。”
“不狠不行。”朱雄英收起玉佩,“皇祖父打天下时,面对的是一目了然的敌人。他要面对的,是藏在锦绣文章、仁义道德下面的敌人。这种敌人,刀砍不死,得用笔、用算盘、用规矩——一点一点磨死。”
江风送来远处渔船的号子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江边的市集开始喧闹,早起的渔民正把第一网鱼拖上船板。这些百姓不知道,就在昨夜,这座寺庙里决定了他们未来十年、甚至百年的命运。
“四叔,”朱雄英忽然问,“你回北平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清剿沈家在北方的余党。”朱棣声音转冷,“既然答应了你,燕王府就不能再有二心。该杀的人,一个不留。”
“别都杀完。”朱雄英提醒,“留几个活口,审出口供,送到南京。我有用。”
“你要在朝堂上……”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这些年在背后搞鬼的,不只是沈家这种商人。”朱雄英的目光变得锐利,“那些收了钱、开了方便之门的官员,那些默许甚至参与走私的勋贵,那些以为天高皇帝远就能为所欲为的边将——我要让他们知道,天,要亮了。”
朱棣的船启航了。桨声欸来,划破平静的江面,向北而去。
朱雄英站在码头上,直到那船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走向另一条小船——那是沈炎的船,等在僻静的芦苇荡里。
“殿下。”沈炎递过热巾,“宫里传来消息,老爷子回宫后,召见了方孝孺。”
“哦?”朱雄英擦脸的手顿了顿,“说什么了?”
“具体不知道。但方孝孺出宫时,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奏本,都是这几年关于税制、田亩、吏治的建言。”沈炎压低声音,“看他的脸色……像是被委以重任了。”
朱雄英笑了。这才是老爷子——嘴上说“天塌了朕给你顶着”,实际行动却是:朕给你人,给你权,但路得你自己趟。
“还有,”沈炎继续道,“徐公爷从松江发来急报,说十九家大户里,已经有三家愿意交出隐田,条件是……求见‘鳞主’一面。”
“告诉他们,三日后,松江府衙,本主自会现身。”朱雄英钻进船舱,“现在,回皇庄。工学院的章程,该定下来了。”
小船顺流而下。晨光越来越亮,照得江水金波粼粼。两岸的稻田里,早起的农夫已经开始劳作,锄头在泥土里起落,像某种亘古不变的节拍。
沈炎摇着橹,忽然问:“殿下,工学院真能造出您说的那些东西吗?蒸汽机、燧发枪、还有……能在海上航行几个月不靠岸的大船?”
“能。”朱雄英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但需要时间。三年,可能只够造出雏形。真正要改变这个世界,需要三十年,甚至三百年。”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总得有人开始。”朱雄英睁开眼,看着舱外流动的江水,“就像这条河,源头只是山间一滴水。但千百条溪流汇聚,就成了大江。大江奔流入海,永不回头。”
他顿了顿。
“我要做的,就是那第一滴水。”
与此同时,金陵城,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早朝。老皇帝穿着龙袍,坐在御座上,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今日陛下的眼神格外锐利,像在寻找什么。
“方孝孺。”朱元璋忽然开口。
“臣在。”年轻的翰林编修出列,手里果然抱着一摞奏本。
“你上月提的税制革新,朕看了。”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有些地方,太过理想。江南的田,不是说清丈就能清丈的。那些士绅,盘根错节几百年,你动他们的地,等于动他们的命。”
方孝孺脸色一白,刚要请罪,却听陛下话锋一转:
“但不动,朝廷就得死。所以,必须动。”
满殿寂静。
“朕命你为‘税制改革总撰’,领翰林院、户部、工部,三个月内拿出新税制全案。”朱元璋站起身,走下御阶,“朕给你一道手谕:遇阻挠者,无论品级,无论背景,可先撤职查办,再行奏报。”
手谕递到方孝孺手中。年轻的翰林双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激动——这是陛下从未给过的权力,是足以撼动整个江南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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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圣明!”他跪地叩首。
但朱元璋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朕还给你配个副手——大明皇家工学院院长,木英。”
木英?谁?
百官面面相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工学院?”礼部尚书李原名忍不住出列,“陛下,工乃贱业,岂可冠以‘皇家’之名?况且这木英……”
“木英是朕亲自选的人。”朱元璋打断,“工学院设在皇庄,专研农具、水利、兵械。所需银两,从沈家抄没的家产里拨。所需工匠,从各地军器局、造船厂调。”他环视群臣,“谁有异议?”
无人敢言。
但很多人的眼神变了。尤其是江南籍的官员,他们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疑惑,有警惕,更有一种深藏的恐惧——沈家倒了,下一个是谁?
散朝后,李原名快步追上通政使陈瑛。
“陈兄,这木英……到底什么来头?”
陈瑛苦笑:“李尚书,下官也不知。只知道是陛下钦点,手谕直接从中旨发出,没走通政司。”
“那工学院呢?陛下真要大兴工巧之术?”
“下官只听说,”陈瑛压低声音,“皇庄这几个月,确实造出了一些新式农具。据说能省力三成,增产两成。陛下或许是看到了实效,才……”
“农具?”李原名冷笑,“农具需要冠以‘皇家’之名?需要从沈家抄没的家产里拨银两?陈兄,你我不必打哑谜——这工学院,恐怕不简单。”
两人在宫门口分别。李原名坐上轿子时,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密信,松江老家来的,说徐辉祖已经查到十九家,下一个可能就轮到他李家在苏州的田产。
“回府。”他对轿夫说,“让李淳来见我。”
他说的李淳,是通政司右参议,也是他李家的远房侄子。
而此刻的李淳,正在通政司值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写密报。写的是今日早朝的一切:陛下的手谕,工学院的设立,还有那个神秘的“木英”。
密报写完,他没有走寻常渠道,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支细竹管,将密报卷起塞入。推开值房后窗,窗外檐下挂着一只鸟笼,笼里是只灰扑扑的信鸽。
竹管绑上鸽腿,信鸽振翅飞入渐亮的天空。
李淳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
“殿下,风起了。”
同一时刻,皇庄工坊。
朱雄英已经换回“木英”的装束,站在新建的工棚里。棚内摆着三张巨大的图纸:蒸汽机原理图、燧发枪分解图、还有一幅世界地图——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大明、南洋、印度、阿拉伯,甚至……欧洲、非洲、美洲。
沈炎、周正(原神机营匠户)、还有十几个核心工匠围在四周,眼睛都盯着那些图纸,像饿狼盯着鲜肉。
“殿下,”周正的声音在发颤,“这……这东西真能造出来?烧开水,就能让轮子自己转?”
“能。”朱雄英指着蒸汽机的图纸,“但需要精铁,需要密封,更需要时间。先从简单的开始——改良现有的水车,用齿轮传动,把水力用到织布、磨面、打铁上。”
他又指向燧发枪:“这个先造一百支。工学院一开,需要实物证明我们能造出好东西。”
“那这地图……”一个年轻工匠怯生生问,“画这么多地方做什么?”
“因为世界很大。”朱雄英的手指从南京出发,划过南海,划过马六甲,划过印度洋,“而大明,不该只看着脚下这片土地。将来,我们的船要能去这些地方,带回香料、白银、粮食,也带回……知识。”
棚外传来脚步声。徐妙锦走进来,脸色有些苍白。
“殿下,”她低声说,“松江那边……出事了。”
朱雄英心头一紧:“说。”
“沈荣在押送途中,死了。”徐妙锦的声音发颤,“说是突发心疾,但大哥查验过尸体……是中毒。毒下在饭食里,送饭的狱卒也失踪了。”
棚内一片死寂。
朱雄英盯着世界地图上那片朱红的大明疆域,许久,才开口: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过得太顺利。”
他转身,看向众人。
“工学院,提前开。三日后,我要在皇庄见到第一批学员——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兵,从民间招揽的巧匠,还有……从江南来的那些愿意合作的士绅子弟。”
“殿下,”周正犹豫,“那些人会来吗?”
“会。”朱雄英拿起那枚“如朕亲临”的玉佩,“因为不来的人,会被列入‘阻碍革新’的名单。而这名单……”他顿了顿,“会送到该送的地方。”
晨光彻底照亮了工棚。那些图纸在阳光下纤毫毕现,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都指向一个未知却充满诱惑的未来。
而在这未来的门槛上,第一滴血,已经悄然渗出。
沈荣的死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