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西山别院(1 / 1)

朱高燧被送到西山别院时,天刚蒙蒙亮。

别院建在半山腰,原是前元某个王爷的避暑庄子,洪武初年收归官有,后来赐给了燕王府。院子不大,三进三出,围墙高耸,墙角长满青苔。门是厚重的榆木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某种不情愿的叹息。

送他来的只有两个老护卫,都是跟了朱棣二十多年的老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李。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进了院子,张护卫才低声说:“三公子,王爷交代了,您在这儿静心读书。日常用度,每月初一会有人送来。护卫……就我们两个。”

朱高燧站在庭院中央,看着四周紧闭的门窗,忽然笑了:“静心读书?是软禁吧。”

李护卫低头:“三公子说笑了。王爷是为您好。”

“为我好……”少年喃喃重复,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那里,朝阳正从山脊后爬出来,把云层染成血色,“那你们告诉我,我娘当年进冷院时,父王是不是也说……为她好?”

两个护卫沉默。

朱高燧不再问,径直走进正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书架上空空如也,只有墙角摆着个炭盆——西山入秋早,夜里已经冷了。

他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木纹粗糙,有刀刻的痕迹,仔细看,是几行模糊的小字,像是前主人留下的:

“月冷西山,风过无痕。此身如寄,何日归程?”

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朱高燧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母亲。那个直到死都盼着父亲来看她一眼的女人,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燧儿,别学娘……别把心,交给不值得的人。”

可现在呢?他还是把心交出去了。交给了那个道士,交给了赵猛,交给了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属下。结果呢?道士是细作,赵猛跑了,属下们死的死、散的散。

而他,被亲生父亲送到了这荒山野岭。

“三公子,”张护卫在门外轻声说,“早膳好了。是……是粥和咸菜。”

朱高燧没应声。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山风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从这里可以看见山下蜿蜒的官道,看见远处北平城的轮廓,看见燕王府那一片连绵的屋宇。

那是他的家。但他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

“张叔,”他忽然开口,“我大哥……知道我在这儿吗?”

窗外沉默片刻。

“世子爷知道。”张护卫的声音有些迟疑,“王爷吩咐过,不让任何人来探望。但世子爷……世子爷今早偷偷塞给小人一包银子,让小人好好照顾您。”

朱高燧的心紧了紧。大哥朱高炽,那个体弱多病却总是温和待人的兄长。从小到大,大哥从没跟他红过脸,哪怕知道他暗中觊觎世子之位,也只是叹气说:“三弟,那个位置……没那么好坐。”

现在他信了。

“还有,”李护卫补充,“二公子也托人带了话,说……说让您安心待着,他会找机会求王爷放您出来。”

二哥朱高煦。那个勇武鲁直、跟他最不对付的二哥,居然也会为他说话?

朱高燧闭上眼睛。山风吹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十六年,好像从未真正看清过身边的人。以为敌人是敌人,朋友是朋友,却原来,敌友的界限,模糊得像这山间的晨雾。

“张叔,李叔。”他转身,“帮我做件事。”

“三公子吩咐。”

“找纸笔来。”朱高燧走回桌边,“我要给皇祖父写信。不是父王让我写的那封……是我自己要写的。”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取来了文房四宝。

朱高燧提笔,蘸墨,悬腕良久。墨滴从笔尖落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终于落笔。

不是请罪,不是辩解,而是……坦白。

从三个月前在保定遇到那个道士开始,一桩桩,一件件,所有他知道的、参与的、默许的事,全部写下来。包括道士怎么蛊惑他,怎么教他联络沈家,怎么策划毒杀,怎么伪造遗书煽动民变。

写到最后,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某种解脱——把这些脏事从心里挖出来,摊在纸上,虽然痛,但痛快。

信写了七页。写完时,日头已经老高。

朱高燧吹干墨迹,将信纸叠好,塞进信封。封口处,他用匕首划破指尖,滴了滴血上去——不是做记号,是发誓:这封信里,字字是真。

“张叔,这信……”他递过去,“想办法,送到南京。不通过驿站,不走燕王府的渠道。用你们自己的路子,送到……送到通政司右参议李淳手里。”

张护卫接过信,脸色变了:“三公子,李淳是……”

“我知道他是‘鳞’的人。”朱高燧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苍凉,“正因为他是‘鳞’的人,这信才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父王让我写信给皇祖父,是家事。我写信给‘鳞主’,是……国事。”

两个护卫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退下。

屋里重归寂静。

朱高燧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北平城的方向。阳光下的燕王府,金碧辉煌,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宫殿。

而他在这深山里,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这场游戏,他玩不起。

不是因为不够聪明,不够狠,而是因为……他姓朱。是燕王的儿子,是皇孙,是这盘大棋里,从一开始就被定好位置的棋子。

棋子想当棋手?可以。但得先跳出棋盘。

而现在,他跳出来了。虽然是被扔出来的,虽然满身伤痕,但至少……看清了棋盘的模样。

山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松哗哗作响。

朱高燧忽然想起道士临死前说的话——那是赵猛偷偷告诉他的,说道士在断气前,盯着北平的方向,喃喃自语:

“燕王府……要乱了。乱的不是外敌,是……血脉。”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有点懂了。

血脉相连,所以相争。因为离得太近,所以看得太清彼此的弱点。因为共享同一个姓氏,所以注定要在同一个棋盘上,厮杀到只剩最后一人。

除非……有人能重画棋盘。

而那个重画棋盘的人,此刻正在南京,用一枚玉佩,撬动着这个庞大帝国最顽固的基石。

朱高燧握紧了窗棂。木刺扎进掌心,微微的疼。

他在想,那个从未谋面的堂兄,那个“已故”又“复活”的皇长孙,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工学院里对着图纸苦思?是在密室里谋划下一步?还是……也在某个窗口,望着北方的天空?

“朱雄英,”他低声自语,“如果你真能重画这棋盘……算我一个。”

山风呼啸,卷走了这句话。

而在南京,工学院的正堂里,朱雄英刚刚收到两封信。

一封来自松江,是徐辉祖的亲笔,只有八个字:“慈恩寺有获,速决。”

另一封来自北平,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得——是姚广孝的。信更短,只有四个字:

“西山来信。”

朱雄英将两封信在烛火上点燃。纸页卷曲、焦黑、化作青烟,在空气中盘旋上升,像某种无声的讯号。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从松江移到北平,再从北平移到西山。最后停在南京,画了个圈。

“沈炎。”

“在。”

“传令‘鳞’在江南的所有暗桩:收网的时候,到了。”朱雄英转身,眼中烛火跳动,“再给郑和传信,让他船队北上,不必等圣旨了——就说,海防有变,倭寇异动,需提前巡防。”

“殿下,这……没有旨意,擅自调动水师,是重罪。”

“我有这个。”朱雄英举起那枚“如朕亲临”的玉佩,“老爷子说过,天塌了,他给我顶着。现在……天还没塌,但我得先把可能捅破天的人,清干净。”

沈炎领命退下。

朱雄英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山川城池。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小打小闹的试探,不再是暗中布局的算计。

而是真正的、刀刀见血的……清洗。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

而在这暮色中,无数双眼睛正从不同方向,看向同一个地方。

看向这场即将席卷整个大明的风暴中心。

风暴眼里,那个二十二岁的青年,正握着一枚玉佩,准备掀翻百年积弊,重写天下格局。

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

就像山间那条溪流,从源头奔涌而下时,从未想过自己会汇成大江,更没想过……会入海。

它只是流。

一直流。

直到,改变整个世界的地形。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