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日头毒辣,把松江府衙前的青石板晒得发烫。
但再烫,也烫不过此刻刑场周围的目光——成千上万双眼睛,从百姓到士绅,从衙役到卫兵,都盯着那个临时搭起的高台。台上跪着二十个人,背后插着亡命牌,牌上的红叉像一道道血口。
徐辉祖坐在监斩台正中,绯红蟒袍在烈日下红得刺眼。他左手按着尚方剑,右手握着惊堂木,眼睛却看着台下的人群。那些面孔里,有愤怒,有恐惧,有好奇,也有……杀意。
周先生附耳低语:“公爷,卫所的人不对劲。该来三百,只来了一百八。剩下的……说是拉练去了。”
“拉练?”徐辉祖不动声色,“谁下的令?”
“指挥使说……是燕王府的调令。”
燕王府。朱高燧已经倒了,燕王在清理门户,这时候还会往江南伸手?除非……伸手的不是燕王本人。
徐辉祖的目光扫过台下几个方向。东边茶楼二层,窗户半开,里面人影绰绰;西边绸缎庄门口,几个伙计打扮的人手一直按在腰间;南边……南边是慈恩寺的方向,寺顶的钟楼里,反光一闪而过。
弓箭手。
“公爷,”周先生的声音更低了,“要不要……延期?”
“不延。”徐辉祖站起身,惊堂木重重一拍,“带人犯!”
二十个囚犯被押上高台。吴账房走在最前面,这个三天前还振振有词的秀才,此刻面如死灰,两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两个衙役架着他,拖到台前跪下。
徐辉祖展开罪状,朗声宣读。从沈家走私军械,到勾结北元细作,到毒杀小沙弥,再到贪腐枉法——每念一条,台下就骚动一分。当念到“侵吞慈恩寺香火钱,共计白银十七万两”时,人群炸了。
十七万两。够松江全城百姓吃三年。
“杀了他们!”有人嘶吼。
“剥皮抽筋!”有人怒骂。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从几个角落里传出来:
“凭什么信他一面之词!”
“这是要灭我们江南士绅的口!”
声音不大,但刻意,像有人安排好的。
徐辉祖充耳不闻。他念完最后一条罪状,合上卷宗,看向日晷——影子正缓缓移向午时三刻。
“人犯吴明达等二十人,罪证确凿,依《大明律》,判——斩立决!”
刽子手举起了刀。
就在这一刻,东边茶楼二层,窗户猛地推开!三张弩机伸出窗口,弩箭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有刺客!”周先生嘶声大喊。
但徐辉祖没动。他甚至没看那三支弩箭,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几乎同时,茶楼对面的屋顶上,三支羽箭破空而出!比弩箭更快,更准,噗噗噗三声,三名弩手同时中箭倒地。箭是从他们后颈射入的,一箭毙命。
人群大乱。
而西边绸缎庄门口,那几个“伙计”已经拔刀冲来!他们动作极快,刀法狠辣,显然是军中好手。但刚冲出三步,脚下青石板突然翻开!七八个早就埋伏在下的府兵从地洞里跃出,刀光交错,瞬间将几人砍翻。
南边钟楼里的弓箭手见状不妙,转身想逃——却发现楼梯口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蒙着面,手里握着一把奇怪的短刀。
“你们……”弓箭手头领刚开口,咽喉一凉。
刀太快,他甚至没看清怎么出的手。
蒙面人收刀,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徐辉祖,微微点头,消失在钟楼的阴影里。
从刺杀开始到结束,不过十息时间。
高台上,徐辉祖依然坐着,连位置都没挪。他看向台下惊魂未定的人群,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行刑。”
刽子手的刀落下。
二十颗人头,滚落在青石板上。血喷出来,在烈日下迅速变成暗红色,渗进石缝,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人群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场面、被刚才那场瞬息结束的反杀震慑住了。那些原本还想煽动的声音,此刻全部咽回了肚子。
徐辉祖站起身,走到台前。他的蟒袍下摆沾了几滴血,但他不在意。
“本公知道,”他的声音传遍全场,“台下还有人在想:杀了这些替罪羊,真正的幕后主使还活着。对不对?”
无人应答。
“那本公告诉你们——”徐辉祖拔剑,剑指东方,那是茶楼的方向,“茶楼的东家,姓王,是苏州知府王成的堂弟。绸缎庄的掌柜,姓李,是松江卫指挥使李勇的小舅子。慈恩寺的住持……他的师兄,在南京礼部当差。”
每说一个名字,台下某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人,本公会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抓。该杀的,一个也跑不了。”徐辉祖收剑入鞘,“但本公也告诉你们——清丈田亩,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该交税的人交税,让该种田的人有田种。从今天起,松江府所有无地农户,可到府衙登记,每人领三亩官田,头三年免赋!”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涟漪。
无地农户?松江府最多的就是无地农户。沈家那些庄子里的佃户,那些被赶来当肉盾的百姓,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渐渐燃起一点光。
“真的……真的能领田?”一个老汉颤抖着问。
“本公以徐家先祖的名义起誓,”徐辉祖看着他的眼睛,“言出必行。”
人群开始松动。那些原本麻木的脸,有了表情;那些原本恐惧的眼,有了希望。
周先生长长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可就在此时,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冲到台下,滚落马鞍,嘶声喊道:
“公爷!西山……西山别院出事了!”
徐辉祖脸色一变,快步下台。那骑士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信,塞进他手里:
“三公子……三公子被劫走了……燕王府的人……内鬼……”
话没说完,人已气绝。
徐辉祖展开信。信是朱高燧写的,但只有半封,像是匆忙间撕下的。上面潦草地写着:
“他们要杀我灭口……不是父王……是王府里……有人勾结……小心……工学院……”
后面的字被血糊住了。
徐辉祖猛地抬头,望向南京方向。
工学院。
朱雄英有危险。
几乎同时,南京工学院内,朱雄英正在试验一种新火药。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经过反复调试,已经接近黑火药的最佳配比。他小心地将混合好的粉末倒入陶罐,准备做引爆试验。
沈炎匆匆走进来,脸色凝重:“殿下,西山出事了。朱高燧被劫,燕王府护卫死了七个。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枚腰牌。青铜所铸,正面是蟠龙,背面刻着一个字:
“鳞”。
但朱雄英一眼就看出——这是假的。真牌的鳞片纹路有十三道暗纹,这块只有十一道。铸造的工艺也差了些,边缘不够光滑。
“栽赃。”他放下陶罐,“有人想挑起燕王府和‘鳞’的矛盾。”
“会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四叔。”朱雄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操练的老兵们,“四叔要清理门户,没必要用这种拙劣的手段。这是……有人想搅浑水,趁乱做点什么。”
他转身:“郑和的船队到哪了?”
“已经过了登州,最迟明晚能到鸭绿江口。”
“传令,让船队加速。还有,让马和带三艘快船,沿着海岸线南下,接应徐辉祖——松江那边,怕是要有变故。”
沈炎领命离去。
朱雄英独自站在试验台前,看着那罐新配的火药。陶罐在阳光下泛着粗糙的光泽,里面的粉末平静地躺着,像普通的灰尘。
但只要一点火星……
就会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就像这大明,表面平静,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而现在,有人扔下了火星。
他拿起火折子,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点燃那罐火药。而是将其小心地封存,贴上标签:
“洪武一式火药,慎用。”
做完这些,他走出工坊,望向北方天空。
西山被劫,朱高燧生死不明。燕王府内鬼未清。江南士绅的反扑刚刚开始。而暗处,还有一双甚至几双眼睛,在盯着这一切,等着捡便宜。
这场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再复杂的棋,也有一个最简单的解法——
掀翻棋盘。
朱雄英摸了摸怀中那枚“如朕亲临”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有人想搅浑水,那就……把水彻底搅浑。
浑到所有人都看不清时,真正的鱼,才会露出水面。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网。
网眼很小,很小。
小到……连最滑的泥鳅,也钻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