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的灯火亮到子夜。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奏报:松江二十人斩立决的详情;西山别院劫案的现场勘察;还有工学院新火药的试验记录。三份东西,来自三个方向,却像三根手指,指向同一只藏在暗处的手。
老皇帝没看奏报,他在看墙上那幅《大明混一图》。烛光在图上跳动,从南京到松江,从松江到北平,从北平到辽东……最后停在鸭绿江口,那里刚刚用朱笔画了个箭头,指向高丽。
“王琮。”他忽然开口。
侍立在阴影里的司礼监太监躬身:“奴婢在。”
“你说,这天下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王琮一愣,小心翼翼道:“回陛下,是北元残部?或是……心怀不轨的藩王?”
“都不是。”朱元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是‘以为’。”
“以为?”
“以为朕老了,看不清了。以为太子仁弱,好欺负。以为燕王在北平,手伸不到江南。以为藏在暗处搞些小动作,就能翻天。”老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这些‘以为’,才是最毒的刀子。”
王琮不敢接话。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殿侧的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如沟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
“传旨。”他转身,“召木英,即刻进宫。”
“现在?陛下,已经子时了……”
“就现在。”
半个时辰后,朱雄英走进了武英殿。他没穿官服,是一身工坊的粗布短打,手上还沾着黑火药的粉末——显然是从试验场直接过来的。
“孙儿参见皇祖父。”
“起来。”朱元璋指了指御案对面的椅子,“坐。陪朕下盘棋。”
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是和田玉和墨玉。朱元璋执黑,朱雄英执白。开局很平淡,像寻常的祖孙对弈,但走到第十七手时,朱元璋忽然落下一子,堵死了白棋一条大龙的所有活路。
“你输了。”老皇帝说。
朱雄英看着棋盘,沉默片刻:“孙儿还能挣扎几步。”
“挣扎有什么用?”朱元璋盯着他,“大局已定,再挣扎,不过是多死几个子。聪明的棋手,该弃子求变。”
“皇祖父的意思是……”
“弃掉朱高燧。”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不管他是死是活,不管是谁劫的他,都当他已经死了。燕王府那边,朕会下旨申饬老四治家不严,罚俸三年,但到此为止。”
朱雄英的手指在棋子上摩挲着。玉质温润,却冰凉。
“那江南呢?”他问,“那些藏在幕后的人,不查了?”
“查,但要换个查法。”朱元璋又落一子,这次是自断一臂,送给了朱雄英一片实地,“杀人立威,一次就够了。杀多了,就是暴政。徐辉祖在松江杀了二十个,江南的士绅已经吓破了胆。接下来……该给颗甜枣了。”
“甜枣?”
“下旨,免江南三府今年三成赋税。理由嘛……就说沈家案牵连甚广,百姓无辜,朝廷体恤。”朱元璋看着孙子,“同时,准你工学院在江南设分院,招收匠户子弟,教他们新技术——那些被清丈夺了田的士绅,家里总有旁支子弟想找出路吧?”
朱雄英懂了。威逼之后是利诱。杀人之后给活路。让那些士绅看到:跟着朝廷改革,子弟有新出路;对抗到底,就是沈家的下场。
“那‘鳞’呢?”他低声问,“有人伪造令牌,想栽赃……”
“那就让他们栽。”朱元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老狐狸的狡黠,“假的‘鳞’牌出现,说明有人急了。急了,就会露出马脚。你不是有郑和的船队吗?让他沿着海岸线走一圈,打打倭寇,查查走私,顺便……看看哪些港口,有不该停的船。”
海上。朱雄英忽然明白了老爷子的真正目标。江南、北平、甚至辽东,都只是表象。真正的战场,在海上。那些走私的船,往来的货,勾结的势力……海禁一开,这些都会浮出水面。
“皇祖父,”他抬起头,“您从一开始,就想开海禁,对不对?”
朱元璋不答,只是又落一子。这子下得很快,不在任何一条大龙上,而是落在边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英儿,你看这棋。”他指着那个孤子,“现在它没用。但等中盘厮杀完了,边角的实地,往往能决定胜负。海禁……就是朕布的边角子。”
殿内的烛火跳动着。远处传来三更的鼓声。
朱雄英看着棋盘,看着那颗孤子,忽然觉得背脊发凉。他以为自己布局三年,已经够深了。但现在看来,老爷子布的局,比他早了三十年。
从开国时重农抑商,到如今默许走私、纵容藩王、甚至看着江南士绅坐大——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有一天,能一网打尽。
“那北元呢?”他最后问,“女真三部会盟,高丽使臣来朝,这些……”
“这些是饵。”朱元璋收起笑容,眼中寒光乍现,“饵要下得香,鱼才会上钩。北元残部、女真、高丽,甚至……那些以为能趁乱捞好处的藩王、勋贵、朝臣,都是鱼。而朕,”他拍了拍御案,“是钓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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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爷子能容忍他“装死”三年,能容忍“鳞”的存在,能容忍这一切看似离经叛道的事。
因为所有这些,都在老爷子的棋局里。都是……饵的一部分。
“孙儿……该做什么?”他问。
“做你该做的。”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工学院,造新火器,训练新军,准备开海。等朕把鱼都钓出来……你,就是收网的人。”
老皇帝的手很重,拍在肩上像有千斤分量。
“但记住,”朱元璋最后说,“收网的时候,不能有丝毫犹豫。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埋进历史的……就让它永远埋着。”
朱雄英跪地叩首:“孙儿……明白了。”
他退出武英殿时,天还没亮。宫道两侧的石灯在晨雾中泛着昏黄的光,像一双双困倦的眼睛。
沈炎等在宫门外,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殿下,燕王府急报!朱高燧……找到了!”
“在哪?”
“在去山海关的路上。还活着,但……但神志不清了。一直念叨着‘别杀我’、‘我说’、‘我都说’。”沈炎压低声音,“送他回来的人说,劫他的人……穿着官兵的服饰,但说话带高丽口音。”
高丽。
朱雄英的脚步停住了。他望向东方,那里天色渐白,晨星寥落。
海上的鱼,开始咬钩了。
而且,比他想象的……更大。
“传令郑和,”他翻身上马,“船队不必去鸭绿江口了。改道,沿着高丽海岸线南下。朕要他看看……高丽的港口里,都停着哪些不该停的船。”
“那燕王府那边……”
“告诉四叔,”朱雄英一抖缰绳,“他儿子回来了,但魂没了。让他好好想想……是谁,连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响起,惊起屋檐上的宿鸟。
而在武英殿内,朱元璋依然站在那幅地图前。他的手指从高丽移到日本,再从日本移到南洋。
然后,用朱笔,在海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圈里,是整个世界。
“英儿,”老皇帝对着空荡的大殿,低声自语,“朕给你画的棋盘……够大了吧?”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进大殿。地图上那个朱红的圈,在阳光下鲜艳如血。
而在这血色圈定的海洋上,一场真正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主角,观众,演员,都已就位。
只等……鸣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