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的船队在济州岛以南三十海里处,遇到了那艘船。
时值黎明,海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了望手最先发现的不是船身,是桅杆——三根主桅,比大明水师最大的宝船还要高出一截,桅顶飘扬的旗帜在雾中若隐若现:红底黄十字,十字中心绘着城堡和狮子。
“是卡斯蒂利亚的旗!”马和站在郑和身边,手里望远镜的铜管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他在南洋见过这种旗,那些被红毛夷称为“西班牙人”的航海者,上岸时总要竖起这面旗帜,宣称“以上帝和国王的名义”占领土地。
郑和接过望远镜。雾渐渐散开,露出那艘船的轮廓:船身狭长,吃水很深,船首像是一头咆哮的雄狮,船侧舷窗里……隐约能看见炮口。
至少二十门炮。
“发信号。”郑和放下望远镜,“问他们来意,命其停船受检。”
旗语打出。但那艘船毫无反应,反而调整帆向,试图借着一阵突然刮起的南风脱离接触。
“想跑?”马和冷笑,“追。”
十二艘大明战船同时升满帆。这些船虽然不如西班牙船高大,但更灵活,在风势变化莫测的近海占尽优势。不到半个时辰,就呈扇形将那艘大船围在了中间。
这次对方不得不停了。船舷边出现几个人影,都穿着奇怪的服装:紧身上衣,宽大裤子,帽子上插着羽毛。其中一人举起一个铁皮筒,用生硬的汉话喊:
“我乃卡斯蒂利亚王国使臣,奉国王之命,前往大明递交国书!尔等何人,敢阻拦使船?”
郑和与马和对视一眼。使臣?带着二十门炮的使臣?
“本官大明水师提督郑和。”郑和走到船头,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既为使臣,可有我大明通关文书?可曾向礼部报备?”
对方沉默片刻,又喊:“海上漂泊,文书不慎落水!但我等确有国书在身,需面呈大明皇帝陛下!”
落水?郑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种借口,骗三岁孩童还差不多。
“既无文书,”他扬声道,“依《大明律》,外邦船只未经许可擅入海疆,视为海盗。本官有权扣押船只,搜查货物。若抵抗——”
他顿了顿,手一挥。
十二艘战船的舷窗同时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来,对准了那艘西班牙船。
“格杀勿论。”
海面上一片死寂。只有浪涛拍打船舷的声音,和海鸟凄厉的鸣叫。
许久,西班牙船上传来一阵争吵声,说的是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然后,那个举铁皮筒的人又喊:“我们……我们愿意接受检查!但请保证使团安全!”
“放下小船,派三人过船。”郑和下令,“记住,搜仔细点。”
半个时辰后,搜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船上确实有所谓的“国书”,但除了抬头和落款是西班牙文,中间内容……全是空白。所谓的“使团”共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人是水手,十人是护卫,只有七人自称“官员”,但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印信。
货物更可疑:整整一舱的生丝和瓷器,都是江南特产,包装上的商号被刻意涂抹,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沈家走私链上常见的货品。还有半舱的硫磺和硝石,纯度极高,足够装备一支千人火枪队。
最惊人的发现,在船长室的暗格里。
那是一张海图,绘制得极其精细,标注着从马尼拉到泉州、从泉州到松江、再从松江到登州的完整航线。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点:有的是无人荒岛,有的是偏僻港湾,还有几个……赫然是大明沿海卫所的驻地。
而在海图的角落,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西班牙文,马和看不懂,但郑和懂——三年前朱雄英教过他一些。
“圣费利佩号,第三次远东航行。目标:建立永久贸易点,必要时……武力开辟。”
永久贸易点。武力开辟。
郑和攥紧了那张海图,指节发白。
这不是使团,是探路的先锋。是披着使节外衣的武装商船,来摸大明的底。如果发现沿海防务空虚,如果发现朝廷对走私睁只眼闭只眼,那么接下来来的,就不是一艘船,而是一支舰队。
“大人,”马和低声问,“这些人……怎么处置?”
郑和看着那艘巨大的西班牙船,看着船上那些紧张的脸。许久,他缓缓道:
“扣船,扣人,扣货。所有物品登记造册,连同这张图,快船送回南京。至于这些人……”他顿了顿,“关押在底舱,好生看管,别让他们死了。他们……还有用。”
“那船呢?”
“船……”郑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拖回福州船厂。让工学院的工匠们看看,这些红毛夷的船,到底比咱们的强在哪儿。”
命令下达,大明水师开始接管圣费利佩号。西班牙人起初还想反抗,但当他们看到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还有水师官兵手中已经点燃火绳的火铳时,终究放弃了。
就在交接即将完成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西班牙水手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支短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但他还没来得及扣扳机,就被旁边的大明士兵一箭射穿手腕。短铳掉落,士兵冲上去按住他。
郑和快步走过去。那水手疯狂挣扎,用西班牙语嘶吼着什么。郑和俯身,从他怀里搜出一封油布包裹的信。
信是用西班牙文写的,很短,只有几行。郑和快速扫过,脸色骤变。
“他说什么?”马和问。
郑和没回答,只是盯着那个还在挣扎的水手。水手的眼中充满绝望——那不是怕死的绝望,是怕某种秘密被发现的绝望。
“大人,信上……”
“信上说,”郑和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若被捕,销毁此信。冯已暴露,海路暂断。改走陆路,经高丽转辽东。’”
冯已暴露。冯诚。
海路暂断。改走陆路。经高丽转辽东。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彻底连成了一条线。
“马和。”郑和转身,“你亲自押送这封信,还有这个水手,回南京。记住,走最快的船,走最隐秘的航线,不能有任何闪失。”
“是!”
“还有,”郑和看向北方,“给松江的徐公爷传信,就说……鱼上钩了,但网破了洞。让他小心……陆上的老鼠。”
马和领命而去。
郑和独自站在圣费利佩号的甲板上,看着这艘来自万里之外的巨船。晨光彻底驱散了海雾,照在那些精雕细刻的船首像上,照在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上,照在甲板上残留的血迹上。
风从东方吹来,带着大洋深处的咸腥气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进宫当太监时,听老太监们讲的故事:前元末年,也有红毛夷的船来过,说是贸易,实为刺探。后来天下大乱,那些人就再没出现过。
现在,他们又来了。
带着炮,带着图,带着……野心。
“大人,”一个千户上前请示,“这些红毛夷的炮……比咱们的好。射程更远,装填更快,要不要……”
“全部拆下来。”郑和打断,“连同火药、炮弹、还有那些奇怪的测量仪器,一起送回工学院。殿下……会知道怎么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还在桅杆上飘摇的卡斯蒂利亚旗帜。
然后伸手,抓住旗绳,猛地一扯。
旗帜落下,坠入海中,很快被浪涛吞没。
“从今天起,”郑和对所有水师官兵说,“这大明的海,看见这种旗,见一艘,扣一艘。不降者……击沉。”
声音在海面上回荡,混着浪涛,传得很远很远。
而在更远的地方,万里之外的马尼拉港,另一艘西班牙大帆船正准备启航。船长得意地对船员们说:
“圣费利佩号应该已经到大明了。只要他们能站稳脚跟,明年,我们就能派十艘船过去!那里的丝绸、瓷器、茶叶……还有黄金,都是我们的!”
他并不知道,圣费利佩号此刻已经成了俘虏。
也不知道,一张覆盖整个东方海域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网眼很小。
小到连最远的野心,也逃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