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炉火于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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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被捕是在深夜。

沈炎带人闯进他位于工学院后巷的小院时,老人正坐在炉前打铁。不是兵器,是一把菜刀——寻常百姓家用的那种,刀身厚实,刃口刚磨过,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敲打的动作很慢,一锤,一锤,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周教习。”沈炎站在院门口,没带兵器,身后也只有两个护卫。

周正没抬头,继续敲打。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有几颗溅到他花白的胡子上,烫出细小的焦痕,他也浑然不觉。

“这刀,”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是打给我孙女的。她下月出嫁,我答应给她打套厨具……还差最后一把。”

沈炎沉默片刻,挥手让护卫退到门外。他走进院子,在周正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看着炉火中那块渐渐成型的铁。

“教习在工学院多久了?”

“三年又四个月。”周正放下锤子,用铁钳夹起刀坯,浸入旁边的水槽。嗤的一声,白汽蒸腾,模糊了老人的脸,“殿下建工学院第一天,我就来了。那时候……这儿还是片荒地。”

“殿下待你不薄。”

“是。”周正把淬过火的刀坯拿出来,借着炉火查看刃口,“殿下救过我的命。三年前,我因‘技艺不精’被神机营赶出来,老婆病重,儿子早逝,孙女还小……是殿下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屋住,还让我当教习,教我那些……那些我从没想过的手艺。”

他的手在颤抖,刀坯几乎拿不住。

“那为什么?”沈炎问得很轻。

周正盯着刀坯上那片流转的光泽,许久,才说:“我孙女……被他们带走了。”

沈炎的心沉了下去。

“三个月前的事。”老人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是去城隍庙上香,就再没回来。第二天,有人在我家门缝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想让孙女活,就照我们说的做。纸条里还包着……包着她头上的银簪子。”

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们要我在铜料里掺东西。每次不多,就一点铅,一点砂,混在好铜里,神不知鬼不觉。”周正抬起头,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我知道这是在害殿下,害工学院,害那些用这些炮的将士……可我没办法。他们每隔七天,会送来一根我孙女的头发。上个月……送来的是她手指上的疤,她小时候烫伤的……”

老人说不下去了。他佝偻着背,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沈炎闭上眼睛。他想起周正这三个月的变化——话越来越少,眼圈越来越黑,有时对着图纸会突然出神。大家都以为他是太累了,毕竟工学院的活计重,他又是个较真的性子。

原来是这样。

“他们是谁?”沈炎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

“不知道。”周正摇头,“送信的人每次都蒙着脸,说话带南方口音。但有一次……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味道,很特别,像……像船上用的桐油,混着一种香料,我在红毛夷的铺子里闻到过。”

红毛夷。又是红毛夷。

沈炎站起身,走到水槽边。水面还飘着淬火的白汽,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波动的水中扭曲、破碎。

“你孙女,”他转身,“现在在哪?”

“不知道。”周正也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沓纸,递给沈炎,“这是我偷偷记下的——每次送信的时间、来人的特征、还有……我掺假的那几批铜的编号。我知道我该死,但求你们……求你们救我孙女。她才十六,下月就要嫁人了……”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地方被泪水晕开了,墨迹模糊。

沈炎接过,小心收好。他看向周正,这个曾经在神机营以“铁手”闻名、如今却连锤子都快握不住的老人。

“周教习,”他说,“你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见殿下。”

周正愣住了。他以为等待自己的是牢狱,是刑具,甚至……是死亡。毕竟他做的事,够砍十次头。

“殿下他……不会见我的。”

“会的。”沈炎走到院门口,回头,“因为殿下说过一句话——‘工学院的人,犯了错,我来教。但要是被人欺负了……我来扛。’”

夜色中,工学院的灯火还亮着。

朱雄英没在正堂,而是在工坊深处的一间小屋里。屋里没有图纸,没有工具,只有一张桌,两把椅,还有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徐达的手书:“铁肩担道义”。

周正进门就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一句话也说不出。

朱雄英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块铜片——正是白天炸膛那门炮的碎片。他把玩着,金属在烛光下转动,折射出幽幽的光。

“起来。”他说。

周正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

老人颤抖着站起,依旧低着头。

“你孙女叫什么名字?”朱雄英问。

“周……周婉。”

“好听的名字。”朱雄英放下铜片,“她喜欢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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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愣住,半晌才答:“喜欢……喜欢绣花。她娘走得早,是我一手带大的。小时候我打铁,她就在旁边绣花,说等攒够了钱,要开个绣庄……”

他的声音哽咽了。

朱雄英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画轴,展开。上面是一幅工笔仕女图,画的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坐在窗下绣花,眉眼温婉。

周正的眼睛瞪大了——画中人,正是他孙女!

“这……这是……”

“三天前,徐妙锦从江西传信回来,说在德兴铜矿附近发现一处隐秘的庄子,里面关着十几个女孩,都是这几个月失踪的工匠亲属。”朱雄英指着画,“画师根据庄里一个老嬷嬷的描述画的。你孙女……应该就在那儿。”

周正扑通又跪下了,这次是喜极而泣:“殿下!殿下!我……”

“别急着谢。”朱雄英收起画轴,“庄子有护卫,三十多人,都是好手。硬闯可以,但会打草惊蛇——那些‘海上的老爷们’一旦知道暴露,第一件事就是灭口。”

老人的脸色又白了。

“所以,我们要演场戏。”朱雄英看向沈炎,“让你查的事,查到了吗?”

“查到了。”沈炎上前一步,“掺假的铜料一共七批,编号都在这。”他递上另一份清单,“按周教习的记录,下一批‘特别处理’的铜料,五天后到。”

“好。”朱雄英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字前,仰头看着“铁肩担道义”五个字,“周教习。”

“老……老奴在。”

“五天后,那批铜料到了,你照常‘处理’。”朱雄英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但这次,我们会派人盯着——盯着谁来取这批铜,盯着它运去哪儿,盯着……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着那块铜片:

“铜是冷的,但人心……可以是热的。你为了救孙女,做了错事。现在,我给你机会弥补——帮我们,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不是为了将功抵过,是为了……让更多像你孙女一样的人,不必再经历这种事。”

周正老泪纵横。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作响:“老奴……老奴这条命,以后就是殿下的!”

“我不要你的命。”朱雄英扶起他,“我要你好好活着,看着你孙女出嫁,看着工学院造出真正的好炮,看着这大明……不再受制于人。”

夜深了。

沈炎送周正回小院。路上,老人一直沉默,直到院门口,才忽然问:“沈护卫,殿下他……真的不怪我?”

“殿下说过,”沈炎望着工学院的方向,“这世上最可恨的,不是犯错的人,是那些逼人犯错的人。你要恨,就恨那些人。至于你……等救回孙女,好好打你的铁,教你的徒,就是对殿下最好的报答。”

周正深深一躬。

沈炎离开后,老人没有进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工学院那边彻夜不熄的灯火。夜风很凉,吹得炉中的余烬明明灭灭。

他走回炉前,重新点燃炉火。从墙角取出一块珍藏的好铜——那是他年轻时为神机营造炮时留下的边角料,一直舍不得用。

他把铜放进炉中,拉动风箱。火焰腾起,将铜块渐渐烧红。

然后,他举起锤子。

这一次,不是为了任何人,只为了自己——为了那个曾经以“铁手”为傲、相信技艺可以报国的周正。

铁锤落下,火星如雨。

而在工坊深处的小屋里,朱雄英还没有睡。他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周正记下的线索,一份是徐妙锦从江西送来的密报。

两份东西,指向同一个方向:

海。

但这次,不是模糊的“海上的老爷们”,而是具体的名字、地点、船只编号。

甚至……还有一张手绘的图,画的是某种新式帆船的构造,上面标注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高丽文,而是——

拉丁文。

朱雄英的手指在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上划过。他认得这些字,在另一世,他学过。

“san felipe……”他念出船名,“圣费利佩号。西班牙大帆船。”

烛火猛地一跳。

窗外,夜色如墨。

而在那墨色深处,遥远的东方海面上,一场风暴正在形成。

风暴眼里,一艘挂着奇异旗帜的大船,正缓缓驶向大明的海岸线。

船上的人不知道,岸上,已经有人张开了网。

一张用血与火、铜与铁、还有无数人命运织成的……天罗地网。

网眼很密。

密到连最狡猾的鱼,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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