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的尸体是在秦淮河下游的芦苇荡里发现的。
沈炎赶到时,天还没亮。几个早起打鱼的渔民报的案,说看见水里浮着个人,捞上来已经没气了。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只有脖颈处有两个极细的红点,像是被针扎的。但仵作验尸后说,真正的死因是心脉震断——一种极高明的内家手法,外表看不出,但人瞬间就没了。
“夜枭是暗桩里的好手。”沈炎蹲在尸体旁,声音发涩,“跟踪、潜伏、逃遁,都是一流。能这样无声无息杀他的人……不多。”
朱雄英没说话。他盯着夜枭微微睁开的眼睛,那眼睛里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愕——不是恐惧,是那种看到难以置信事物时的震惊。
“他最后传回的消息是什么?”朱雄英问。
“只说悦来客栈有异,一个人对着镜子说话,镜子……回答了。”沈炎递上一张纸条,上面是夜枭用密语写的简讯,“他本想继续盯,但临时决定先回报。看来……对方察觉了。”
镜子回答了。
朱雄英想起工学院那对琉璃镜,想起那层藏在镜框里的透明纸。如果那只是监视,那么这面能“回答”的镜子……又是什么?
“客栈查了吗?”
“查了。那间房已经空了,镜子也不见了。”沈炎顿了顿,“但我在房间地板缝里,找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朱雄英拈起一点,凑近鼻尖——没有味道,但指尖传来细微的麻痹感,像被极弱的电流打过。
“这是什么?”
“不知道。工学院的工匠看了,说不像中原的玩意儿。”沈炎压低声音,“有个老匠人说,他年轻时在南洋见过类似的东西,是红毛夷巫师用来‘通灵’的。但那个匠人去年已经病死了。”
通灵?镜子?
朱雄英忽然想起另一世记忆里的某些传说:欧洲中世纪的神秘学、炼金术、还有那些号称能沟通彼岸的“魔镜”。如果西班牙人把这种技术带到了东方,如果“船主”掌握了这种技术……
那就不只是走私了。
“把粉末收好,送到工学院分析。”他站起身,“还有,那个商人呢?跟丢了?”
“跟丢了。”沈炎脸色难看,“昨天傍晚他离开客栈后,去了三山街的绸缎庄,进了后堂就再没出来。我们的人等到半夜,冲进去一看……后堂是空的,有条密道通往下水道,早就没人了。”
精心设计的陷阱。对方知道他们在盯,故意放饵,然后……收线。
“铜料交易呢?还继续吗?”
“继续。”朱雄英望向秦淮河对岸渐亮的天色,“饵已经下了,鱼也咬了,现在收杆,就白忙了。告诉那个商人,就说……我急用铜,价钱可以再加三成。但要快,明天就要见到货。”
“殿下,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抓大鱼?”朱雄英转身,“但要换种抓法。对方在暗,我们在明,硬碰硬吃亏。得让他们以为……我们上钩了。”
他顿了顿。
“让周正准备一批‘特别’的铜料——外表看着是上等精铜,但内里掺了东西。等交易时,用这批铜换他们的。然后……看这批铜最后流到谁手里。”
沈炎懂了。这是要反向标记。
“可万一对方验出来……”
“所以要在冶炼时就做手脚。”朱雄英说,“让周正想想办法,造出一种只有我们工学院能识别、但外人看不出的标记。”
晨光彻底照亮河面。渔夫们开始撒网,船桨划破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朱雄英看着那些涟漪,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一幕:一面巨大的镜子,镜中无数人影晃动,每个人都在说话,但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只有镜面中心,有一双眼睛,静静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熟悉。
但他想不起是谁。
“回宫。”他说。
武英殿里,朱元璋正在用早膳。很简单: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见朱雄英进来,老皇帝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吃了没?”
“还没。”
“那就一起。”朱元璋让太监添了碗筷,“听说你工学院又出事了?”
消息传得真快。朱雄英坐下,也不隐瞒,把镜子、夜枭、铜料交易的事简要说了。朱元璋听着,粥喝得很慢,酱菜嚼得很仔细。
“镜子……”他放下筷子,“咱记得,前元宫里也有这种玩意儿。说是从西域来的宝贝,能照出人心里的鬼。当时有个喇嘛,就用这种镜子给顺帝算命,说大元气数将尽。顺帝一怒之下把镜子砸了,把喇嘛也砍了。”
他顿了顿。
“后来咱打进大都,在皇宫废墟里捡到过几块碎片。当时觉得稀罕,让人收着。冯诚……好像管过内库一阵子。”
线索又绕回了冯诚。但冯诚死了,死前把能说的都说了。
“皇祖父,”朱雄英轻声问,“您觉得……这世上真有能‘通灵’的镜子吗?”
朱元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英儿,你读过那么多书,该知道一句话:怪力乱神,子所不语。但咱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解释不了的事。有些事,不是没有,是……不到时候。”
他端起粥碗,又放下。
“镜子能不能通灵,咱不知道。但咱知道,人心比镜子更可怕。镜子照出的,只是皮囊。人心照出的……是连自己都不敢看的肮脏。”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殿外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朝钟。
“那个‘船主’,”朱元璋忽然说,“你猜,他为什么叫‘船主’?”
朱雄英一怔。他以为这只是个代号,就像“鳞主”一样。
“不是因为他管船,管走私。”老皇帝的眼睛很亮,“是因为他想当‘船主’——想驾驭大明朝这条大船,想决定这条船往哪开。”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摊开那幅《大明混一图》。
“江南的士绅,想保住他们的田;海上的商贾,想打开海禁;朝中的官员,想升官发财;甚至……宫里的某些人,想换个主子坐龙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些人都想上船,都想掌舵。但一条船,只能有一个船主。”
他转身,看着孙子:
“现在,有人想把咱从船主的位置上推下去。你猜,他们会推谁上来?”
朱雄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是说……”
“咱没说。”朱元璋坐回椅中,神色疲惫,“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危险的敌人,不是拿刀的,是递刀的。不是站在你面前的,是……站在你身边的。”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琮慌张进来,跪地禀报:
“陛下!宫外……宫外出事了!”
“说。”
“昨夜……昨夜有贼人潜入宗人府,盗走了……盗走了玉牒副本!”
玉牒。皇室族谱。记载着所有朱姓宗室的名字、生辰、封号、婚配、子嗣。副本虽然不如正本重要,但流落在外,也是天大的事。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宗人府的主事去取玉牒核对俸禄,发现柜锁被撬,副本不见了。”王琮声音发颤,“正本还在,但……但贼人明显是冲着玉牒来的。”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宗人府在皇城之内,守卫森严,能无声无息潜入盗走玉牒,绝不是普通贼人。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王琮退下后,朱雄英忽然想起什么。
“皇祖父,玉牒副本……也记载已故宗室吗?”
“记。生卒年月,葬在何处,都有。”朱元璋眯起眼,“你想到什么?”
朱雄英没回答。但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盗玉牒,不是为了看活人,是为了……查死人。
查那些已经“死”了,但可能还“活”着的人。
比如……他这个“已故”的皇长孙。
窗外,天色大亮。
但朱雄英觉得,黑暗才刚刚开始。
而在那黑暗深处,一面镜子正静静立着。
镜中,无数人影晃动。
其中一个人影,缓缓转身,面向镜外。
那张脸……
很年轻。
很熟悉。
像极了……某个不该出现在镜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