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谨身殿。
暴雨未歇,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殿内点了八盏宫灯,将每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奏疏——蒋瓛的密报、毛骧的暗卫记录,还有一份是刚刚送到的扬州急递。
他没有看这些,目光落在跪在殿中的朱雄英身上。
少年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起,跪得笔直。暴雨声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扬州的事,知道了?”朱元璋开口。
“孙儿知道了。”朱雄英声音平静。
“四条人命。”老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就为了一句供词。你说,做这事的人,心有多狠?”
“孙儿不知。”朱雄英抬起头,“但孙儿知道,做这事的人,怕了。”
“怕什么?”
“怕真相大白,怕孙儿回来,怕他们苦心经营七年的局……一朝崩毁。”
朱元璋盯着他,许久,忽然道:“起来吧。云奇,赐座。”
朱雄英起身,在绣墩上坐了半边。云奇奉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
“咱听说,你这七年读了不少书。”朱元璋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浮沫,“说说看,都读了些什么?”
这不是随意的寒暄。朱雄英能感觉到,这是一场考校——考校他这七年到底学到了什么,也考校他有没有资格,坐稳“皇长孙”这个位置。
“孙儿读的书杂。”他斟酌着措辞,“四书五经是根基,史书是明镜,农书工书是实用,还有……一些海外传来的杂学。”
“哦?海外杂学?”朱元璋挑眉,“说来听听。”
“譬如算学,泰西人有《几何原本》,讲点线面体之理,可用于测量、筑城、制器。譬如天文,他们已知地圆之说,造望远镜观星,比咱们的浑仪更精。譬如医术,他们有人体解剖图,知血脉运行之理……”
朱雄英说着,观察着皇祖父的表情。老皇帝听得认真,没有打断,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审视。
“这些杂学,你觉得有用?”朱元璋问。
“有用。”朱雄英答得肯定,“但要用得谨慎。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与咱们的学问相融合,方能成真正有用之学。”
“比如?”
“比如新式犁具。”朱雄英抓住机会,“孙儿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又参考了泰西的力学原理,结合老农经验,才琢磨出那套曲辕犁。省力、深耕、效率高——这便是融合的结果。”
朱元璋点点头,没有评价,却换了话题:“你说你查了七年。除了犁具,还查出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考校核心。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孙儿查出三件事。”
“说。”
“第一,七年前孙儿‘病逝’前后,太医院共有三十七人涉案,如今只剩七人还在世。这七人,有三个已经‘疯癫’,两个‘失语’,一个‘瘫痪’,还有一个……三日前‘失足落井’。”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东宫自洪武二十一年起,每年额外支出白银五千两,名目是‘修缮用度’。但孙儿查过工部记录,那几年东宫并无大修。这笔钱……去了哪里,孙儿还在查。”
“第三……”朱雄英顿了顿,“孙儿查出,吕氏之父吕本,在洪武二十四年——也就是孙儿‘病逝’前一年——曾秘密会见过一个从北平来的僧人。”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僧人?”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去,“什么僧人?”
“法号道衍,俗名姚广孝。”朱雄英一字一句,“此人后来去了燕王府,成为四叔的谋士。”
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云奇在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姚广孝。这个名字在洪武朝并不显眼,但锦衣卫的密档里有记载:此人精通儒释道三教,善谋略,有“黑衣宰相”之称。更重要的是,他是燕王朱棣的心腹。
吕本在七年前秘密会见朱棣的谋士……
这意味着什么?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暴雨声从殿外传来,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这些话,”老皇帝背对着朱雄英,“你对别人说过吗?”
“没有。”朱雄英也站起来,“孙儿只对皇祖父说。”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孙儿觉得,是时候了。”朱雄英走到朱元璋身后三步处,停下,“七年前的局,不止一个人在布。有人要孙儿死,有人要父亲病,有人……想要这江山换个主人。”
朱元璋猛地转身,眼睛像两把刀:“你是说,老四也参与了?”
“孙儿没有证据。”朱雄英坦然迎视,“但孙儿知道,渔翁得利的故事。鹬蚌相争,渔翁在后。若孙儿和父亲都不在了,谁最有可能……成为那个渔翁?”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若朱标和朱雄英都死了,太子之位空悬。朱元璋剩下的儿子里,秦王荒唐,晋王病弱,周王年幼……唯有燕王朱棣,文韬武略,镇守北疆,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而如果朱棣真的有心,他会怎么做?
他会先除掉最大的竞争对手——朱雄英。再等身体本就虚弱的朱标自然病逝。或者……加速这个过程。
朱元璋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朱标病重时,朱棣几次上书请求回京探视,都被他以“边防要紧”驳回;想起了朱标死后,朱棣在北平设坛祭奠,哭得昏死过去;想起了这些年,燕王府在暗中招揽的那些能人异士……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老皇帝的声音有些嘶哑。
“是猜测。”朱雄英点头,“但孙儿会找到证据。”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让时间来证明。”朱雄英看着皇祖父,“孙儿活着回来了,有些人会慌,会乱,会露出马脚。只要孙儿站得稳,活得久,真相……总会浮出水面。”
这话说得坦荡,也说得残酷。
朱元璋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帝王,更像一个疲惫的老人。
“雄英啊。”他轻声说,“你知道咱最怕什么吗?”
“孙儿不知。”
“咱最怕的,不是外敌,不是天灾,是……”老皇帝睁开眼,眼里有血丝,“是儿子们自相残杀。是这朱家的天下,最后毁在朱家人自己手里。”
朱雄英的心猛地一揪。
他想起了历史——想起了靖难之役,想起了朱棣攻入南京,想起了建文帝朱允炆葬身火海(或者说失踪)。那场持续四年的内战,让大明元气大伤,也让朱元璋最怕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而现在,他回来了。历史已经改变,但人性的贪婪和野心没有变。
“皇祖父。”朱雄英缓缓跪了下去,“孙儿向您保证,只要孙儿活着一天,就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玄铁铸就,正面是蟠龙纹,背面刻着一个“令”字。
“这是咱的随身令牌。”老皇帝将令牌递给朱雄英,“见令如见咱。从今天起,锦衣卫、暗卫,还有……五军都督府,你都可以调用。”
朱雄英的手微微一颤。
这权力太大了。大到他一个刚刚“复活”的皇长孙,根本不该拥有。
“皇祖父,这……”
“拿着。”朱元璋打断他,“你不是要查吗?不是要站得稳吗?没有权,怎么查?怎么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你要记住,这权是咱给的。咱能给,也能收。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会反噬。”
朱雄英双手接过令牌。玄铁冰冷,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这场权力博弈的中心。
不再是躲在暗处的“林墨”,而是明面上的皇长孙朱雄英。
而他的敌人,也不再仅仅是吕氏和几个太医,而是整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的利益网络。
“孙儿……”他深吸一口气,“定不负皇祖父所托。”
殿外,暴雨渐歇。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远比暴雨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金陵城的上空,悄然酝酿。
殿门忽然被推开,毛骧浑身湿透地冲进来,顾不上礼仪,急声道:“陛下!殿下!那个刘太监……找到了!”
朱元璋和朱雄英同时抬头。
“在哪儿?”朱雄英问。
“在……”毛骧喘着粗气,“在锦衣卫诏狱最深处的一间死牢里。但……已经死了。尸体……是昨天半夜送进去的。”
死牢。死了。昨天半夜。
也就是说,在他们查到这个人之前,已经有人……抢先一步灭了口。
朱雄英攥紧了手中的玄铁令牌。
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