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孝陵密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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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孝陵神道。

秋风掠过两侧的石像生,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朱雄英缓步走在神道上,身后只跟着陈默一人。这个时辰,孝陵没有祭拜的官员,只有几个老太监在远处洒扫,见到他纷纷跪地行礼——他们显然已接到消息,知道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回来了。

走过金水桥,穿过陵恩门,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宝顶矗立在苍松翠柏间,那是马皇后与朱元璋合葬的陵寝——虽然老皇帝还活着,但陵墓早已修好,只待百年之后。

朱雄英在享殿前停下,仰望着殿额上“孝慈高皇后”五个鎏金大字。这位他只在记忆和史料中见过的祖母,是洪武朝后宫唯一的温暖。她死时,他才五岁,只记得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和那双会给他塞蜜饯的手。

“殿下,要进去吗?”守陵的老太监颤巍巍上前。

朱雄英点点头。殿门缓缓打开,一股香烛混合着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殿内很暗,只有长明灯在神龛前幽幽燃烧。神龛上供奉着马皇后的牌位,还有一幅画像——画中的女子端庄慈祥,眉眼间有种穿透岁月的温柔。

他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皇祖母。”他轻声说,“孙儿回来了。”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默守在殿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秋风卷起落叶,在空旷的陵园里打着旋儿。远处钟山的轮廓在秋阳下显得肃穆而苍凉。

许久,朱雄英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神龛旁,那里挂着一幅字,是朱元璋亲笔所书:“家之贤妻,犹国之良相”。笔力遒劲,但最后一笔有些颤抖——那是马皇后病重时,老皇帝守在病榻前写的。

“殿下。”守陵老太监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皇后娘娘薨逝前……留了句话。”

朱雄英转头看他。那太监很老了,背佝偻得几乎弯成九十度,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却很清亮。

“什么话?”

“娘娘说……”老太监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告诉重八,朝堂的事我管不了,但家里的事,得有个规矩。长孙是嫡脉,不能乱。’”

朱雄英的心猛地一跳。

马皇后临终前,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这话,你对皇祖父说过吗?”

“说过。”老太监点头,“陛下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后来就下了那道旨意,立太子妃常氏所出的皇长孙,为第三代储君。”

原来如此。

朱雄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朱元璋在他“薨逝”后,坚持要立朱允炆为太孙,而不是其他更年长的皇子。因为这是马皇后的遗愿——嫡脉传承,不能乱。

可这道遗愿,却成了催命符。

“公公在孝陵多少年了?”他问。

“三十八年了。”老太监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从前朝守到本朝,从给元顺帝看坟,到给皇后娘娘守陵。见的多了,也就看淡了。”

他从袖中哆哆嗦嗦摸出一件东西,是一块磨损严重的木牌,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这个……给殿下。”

朱雄英接过木牌。木质已经发黑,但纹路依稀可辨——是三个交错的三角形,构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

和他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

“前朝的东西。”老太监压低声音,“至正二十八年,元顺帝北逃前,有一伙人来过孝陵——那时候这儿还是元朝的陵区。他们在这附近埋了些东西,老奴当时只是个扫地的,偷偷看见的。”

朱雄英的手握紧了木牌:“埋了什么?”

“不知道。”老太监摇头,“但老奴记得,那伙人身上都有这个记号。领头的是个和尚,说话带着北地口音。”

和尚。北地口音。

姚广孝?

“后来呢?”

“后来大明立国,陛下重修孝陵,那些东西应该都被挖出来了。”老太监顿了顿,“但老奴总觉得……没挖干净。这山里头,还藏着东西。”

朱雄英盯着手中的木牌。前朝、三角形符号、和尚、孝陵……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线穿了起来。

“三才会”这个组织,可能比想象的更古老,也更深入。

“公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皇后娘娘。”老太监的眼睛忽然湿润了,“娘娘在世时,常来孝陵。她跟老奴说过,等她的长孙长大了,要带他来这儿,告诉他……朱家的江山来得不容易,要好好守着。”

他颤巍巍地跪下来,额头触地:“殿下,老奴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但老奴知道,皇后娘娘在天上看着呢。她希望您……好好的。”

朱雄英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公公保重身体。”

“谢殿下。”老太监接过银子,却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已经锈蚀的铜钱,但奇怪的是,铜钱中心不是方孔,而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凹槽。

“这是在当年那伙人埋东西的地方捡的。”他说,“一直留着,也不知有什么用。今天见了殿下,就觉得……该给您。”

朱雄英接过铜钱。很轻,锈得厉害,但那个三角形凹槽很清晰。他忽然想起,在现代考古中见过类似的铜钱——那是元末某个秘密教派的信物,用来识别身份。

如果“三才会”真是那个教派的后身,那他们的历史,可能追溯到宋元之际。

甚至更早。

“公公,当年埋东西的具体位置,还记得吗?”

“记得。”老太监指向宝顶西侧的一片松林,“就在那儿,第三棵老松树下。不过这么多年了,怕是早就……”

话音未落,陈默忽然闪身进殿,脸色凝重:“公子,锦衣卫急报。”

朱雄英接过密报,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密报上只有两行字:

“内官监掌香太监刘顺,昨夜暴毙。死前留下血书:‘香已换,忌辰危。’”

刘顺,正是他让蒋瓛重点监控的几个人之一。负责忌辰大典所有用香的采办和保管。

现在,他死了。

死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

“什么时候的事?”朱雄英的声音很冷。

“今早发现的。”陈默低声道,“尸体在房中,门窗反锁,像是自尽。但蒋指挥使查验后说……是他杀。有人从外面锁了门,制造了自尽的假象。”

“血书呢?”

“在这里。”陈默递上一小块布帛,上面是用血写的三个字,字迹歪斜,像是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写的。

香已换,忌辰危。

朱雄英将布帛攥在手里,布料粗糙,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吕氏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狠。

她不仅还了香,还杀了可能泄密的人。

现在,距离忌辰大典还有八天。

八天时间,要找出被换掉的香,要确保大典安全,还要……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杀手。

“回宫。”朱雄英转身朝殿外走去,脚步很急。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守陵老太监说:“公公,今天的话,不要对任何人说。”

老太监深深一躬:“老奴明白。”

走出享殿,秋风更劲了。朱雄英望着西侧那片松林,苍松在风中如波涛起伏。

那下面埋着什么?

和前朝有关的秘密?还是“三才会”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些了。

当务之急,是八天后的那场大典。

那将是一场,决定很多人命运的祭礼。

也包括他自己的。

他翻身上马,朝金陵城疾驰而去。

陈默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神道尽头。

守陵老太监站在享殿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许久,喃喃自语:

“要起风了……”

他佝偻着背,慢慢走回殿内,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殿内重归昏暗。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不知何处来的穿堂风里,剧烈地摇曳着。

像在预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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