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秋雨骤至。
雨点初时稀疏,很快就密集成帘,敲打着宫殿的琉璃瓦,发出噼啪乱响。宫道上的积水迅速漫过青砖,锦衣卫的清查不得不暂时停止,人员退到廊下避雨。
蒋瓛站在武英殿的廊檐下,望着漫天雨幕,脸色阴沉。清查进行了一整天,找到了九根金针,却依然没找到“忘忧香”。时间每过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
“指挥使。”一个浑身湿透的百户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有发现。”
“说。”
“卑职带人查尚膳监的库房时,在存放南洋香料的柜子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百户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色的膏状物,“这个……不是宫里该有的东西。”
蒋瓛接过油纸包,凑近闻了闻。一股奇异的甜香扑鼻而来,初闻很舒服,但多闻几下就觉得头晕。
“拿给太医验过了吗?”
“验过了。太医说,这是‘阿芙蓉膏’,产自天竺,有镇痛安神之效,但用多了会成瘾,损伤神智。”百户顿了顿,“太医还说,若是将此物混入线香中焚烧,烟雾会让人产生幻觉,严重者可致疯癫。”
阿芙蓉。
蒋瓛的手猛地收紧。他知道这东西——前朝宫廷曾有人用此物炼制“神仙散”,服后飘飘欲仙,但不出三年就会形销骨立,暴毙而亡。太祖立国后,严令禁止此物流入中原。
“暗格里有多少?”
“大约五斤。”
“谁管的库房?”
“尚膳监一个姓李的采办太监,已经控制住了。但他嘴很硬,什么都不说。”
蒋瓛将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带我去见他。”
同一时辰,东宫侧殿。
秋月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封盖着三角形火漆印的密信,她已经送出去了,埋在土地庙后的槐树下。但回来的路上,她总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
是锦衣卫吗?还是……那个神出鬼没的黑衣人?
她不敢深想。
“秋月。”吕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秋月浑身一颤,连忙转身跪下:“娘娘。”
“事情办妥了?”
“办……办妥了。”
“很好。”吕氏走到她面前,俯身抬起她的下巴,“你最近看起来心神不宁的。怎么,怕了?”
秋月的嘴唇哆嗦着:“奴婢……奴婢只是担心娘娘……”
“担心我?”吕氏笑了,“还是担心你自己?”
她松开手,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金簪把玩:“秋月,你跟了我十年。这十年,我待你不薄吧?”
“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
“那你为什么……”吕氏忽然转身,眼神锐利如刀,“要把金针的事,告诉别人?”
秋月的脸瞬间惨白:“娘娘!奴婢没有——”
“没有?”吕氏将金簪狠狠拍在妆台上,“那为什么锦衣卫能找到九根针?我明明让你藏好,你为什么偏偏放在最容易发现的地方?”
“奴婢……奴婢是怕……”
“怕什么?怕我害你?”吕氏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是怕事成之后,我杀你灭口?”
秋月瘫坐在地,眼泪涌出来:“娘娘饶命……奴婢……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吕氏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只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想着万一我败了,你可以用那些针当证据,向朱雄英投诚?”
被说中心事,秋月浑身颤抖如筛糠。
“蠢货。”吕氏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朱雄英会信你?他只会把你当成我的同党,一起送上刑场。”
她转过身,望着窗外的雨幕:“不过,念在你跟了我十年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
秋月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去杀了朱雄英。”吕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用我给你的那把匕首,今晚就动手。成功了,我保你全家富贵;失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秋月呆住了。杀皇长孙?这根本就是让她去送死!
“娘娘,这……这不可能……”
“可能。”吕氏从妆匣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瓶里是‘醉梦散’,混在茶水里无色无味。你以送茶的名义去武英殿,找机会下药。等他昏迷了,再用匕首——很简单。”
她把瓷瓶塞进秋月手里:“记住,你只有今晚一次机会。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听到好消息,那你老家的父母、弟弟……就都得死。”
秋月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瓷瓶几乎要脱手。
“去吧。”吕氏挥挥手,“趁着大雨,没人会注意。”
秋月失魂落魄地站起来,攥着瓷瓶,踉跄着走出殿外。
雨打在她身上,冰冷刺骨。
她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有。
酉时,锦衣卫诏狱审讯室。
李太监被绑在刑架上,已经受了两轮刑,但依然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蒋瓛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块阿芙蓉膏。
“李德全。”蒋瓛缓缓道,“你是洪武十五年进的宫,在尚膳监干了十八年。家里有老母,有妻子,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今年该考秀才了吧?”
李太监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恐惧。
“你说,要是你‘通敌卖国、私藏禁药’的罪名坐实了,你儿子还能考功名吗?”蒋瓛凑近他,“你老母亲七十多了,受不受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指……指挥使……”李太监的嘴唇哆嗦起来,“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那东西哪来的……”
“不知道?”蒋瓛冷笑,“暗格就在你管的库房里,钥匙只有你有。你说不知道?”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洪武二十四年,你老家遭了水灾,房子冲垮了,老母亲看病欠了五十两银子。可第二年春天,你不但还清了债,还翻新了房子,给儿子请了私塾先生——钱哪来的?”
李太监的脸色越来越白。
“还有,你小儿子去年定亲,聘礼是二百两银子,外加一副金头面。”蒋瓛盯着他,“一个尚膳监的采办太监,一年俸禄才多少?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是……是小的省吃俭用……”
“省吃俭用?”蒋瓛猛地将卷宗摔在他脸上,“省吃俭用能省出五百两银子?李德全,你真当锦衣卫是吃干饭的?”
他走到刑架旁,拿起一根沾了盐水的皮鞭:“最后一次机会。谁指使你的?那些阿芙蓉膏要送到哪去?说了,我给你个痛快。不说……”
皮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李太监浑身一颤,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我……我说……是……是孙公公……”
“孙德海?”
“是……是他。三年前找上我,说有个发财的路子……让我在库房里留个暗格,偶尔会有人送东西来,我不用管是什么,只要收着就行……每次……每次给我五十两……”
“送东西的人什么样?”
“蒙着脸,看不清。但……但左手缺了小指。”
又是缺小指。
蒋瓛的眉头紧皱:“那些阿芙蓉膏,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半个月前……孙公公亲自送来的。说……说忌辰大典前,会有人来取。”
“谁来取?”
“不……不知道。孙公公只说,到时候会有人持令牌来,令牌上有……有三个三角形。”
三才会!
蒋瓛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这个神秘组织已经渗透到宫里了。
“除了阿芙蓉膏,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有……有……”李太监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一批线香,也是半个月前送来的。但……但昨天夜里,被人取走了……”
“谁取的?”
“不……不知道。那人蒙着脸,拿着令牌……小的不敢多看……”
蒋瓛的脸色变了。线香昨天就被取走了,也就是说,现在可能已经混进了大典的用品里!
“取走多少?”
“大概……大概三十斤。”
三十斤!足够把整个奉先殿变成毒气室!
蒋瓛转身就要往外走,李太监忽然嘶声道:“指挥使!小的……小的都说了,能……能饶我家人吗?”
“看你表现。”蒋瓛头也不回,“如果大典平安无事,你家人可活。如果出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走出审讯室,蒋瓛立刻对副手下令:“传令,全城搜捕!所有寺庙、道观、香铺、货栈,一个不漏!重点查昨天到今天,有没有大批量线香交易!”
“是!”
命令刚传下去,一个锦衣卫小旗匆匆跑来:“指挥使!秋月……秋月往武英殿去了!”
“什么?”
“她提着一个食盒,说是吕贵妃让她给皇长孙殿下送点心。但……但卑职看见,她袖子里藏着一把匕首!”
蒋瓛瞳孔骤缩:“立刻去武英殿!”
戌时,武英殿偏殿。
朱雄英正在看蓝玉从北平送来的第二封密报。这次的内容更详细:姚广孝在三个月前离开北平,南下途中曾停留济南、徐州、扬州,每到一处都会见当地富商,收购大量药材和香料。收购清单上,赫然有“阿芙蓉”和几种配制“忘忧香”必需的原料。
更重要的是,密报中提到,燕王朱棣在十天前,曾秘密接见过一伙西域来的商人。那些商人离开时,带走了一封朱棣的亲笔信——信是写给谁的,蓝玉的人没查到,但信使的目的地,是金陵。
朱棣给金陵的谁写信?
吕氏?还是……宫里的其他人?
朱雄英放下密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夜色中的皇宫被雨幕笼罩,显得朦胧而诡异。远处,一点灯火在雨里摇晃着朝武英殿方向移动。
是有人来了。
他本能地警觉起来,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很快,殿外传来秋月的声音:“殿下,奴婢奉吕贵妃之命,给您送些点心和热茶。”
朱雄英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漏刻——戌时二刻,这个时辰送点心,太反常了。
“进来吧。”他缓缓道。
殿门被推开,秋月提着食盒走进来。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吓人。食盒在她手里微微发颤。
“放桌上吧。”朱雄英站在原地没动。
秋月将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摸索什么。
“还有事?”朱雄英问。
“没……没有。”秋月低下头,“娘娘说,让殿下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朱雄英走到桌前,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热茶。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香四溢,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但他没有喝。
“秋月。”他忽然开口,“你跟着吕娘娘多少年了?”
秋月一怔:“十……十年了。”
“十年,不短啊。”朱雄英端起茶杯,轻轻晃着,“这十年,吕娘娘待你如何?”
“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朱雄英重复这四个字,抬眼看向她,“那你为什么要背叛她?”
秋月浑身一颤:“殿下……殿下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朱雄英放下茶杯,“那九根金针,是你故意放在容易发现的地方的吧?为什么?是怕事情败露后,没有脱罪的证据?”
秋月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有今晚。”朱雄英盯着她的袖子,“你袖子里藏着什么?匕首?还是毒药?”
话音未落,秋月猛地从袖中抽出匕首,朝朱雄英刺来!动作很快,但毫无章法,完全是凭着一股绝望的狠劲。
朱雄英侧身避开,同时出手如电,扣住她的手腕,一扭一送,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秋月踉跄后退,撞在桌角上。她看着地上的匕首,又看看朱雄英,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杀了我吧……反正……反正我也活不了了……”
“为什么要杀我?”朱雄英问。
“因为……因为我不杀你,我全家都得死……”秋月瘫坐在地,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娘娘……娘娘用我父母弟弟的命逼我……我没得选……”
朱雄英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我能保你家人平安呢?”
秋月猛地抬头:“殿下……殿下说的是真的?”
“真的。”朱雄英点头,“但你要告诉我实话。那些‘忘忧香’,到底藏在哪?”
秋月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有刺客!保护殿下!”
蒋瓛带着锦衣卫冲了进来,看到殿内情形,愣了一下。
朱雄英摆摆手:“没事。秋月,你继续说。”
秋月看着冲进来的锦衣卫,又看看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她咬牙道:“香……香藏在奉先殿的……”
话没说完,一支弩箭破窗而入,精准地射中秋月的咽喉!
“噗”的一声,血花飞溅。
秋月瞪大眼睛,捂着喉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看着朱雄英,眼里有哀求,有不甘,最后渐渐黯淡下去。
身体软软倒下。
“追!”蒋瓛怒吼着带人冲出去。
朱雄英站在原地,看着秋月的尸体,脸色冰冷。
箭是从殿外射进来的,能在锦衣卫包围下精准杀人,一定是高手。
而且,是灭口。
对方不想让秋月说出香藏在哪里。
但秋月临死前说了三个字:“奉先殿的……”
奉先殿的什么?
柱子?地砖?供桌?还是……那盏长明灯?
朱雄英蹲下身,合上秋月圆睁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对赶回来的蒋瓛说:“传令,封锁奉先殿。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蒋瓛领命,又补充道,“殿下,还有一个消息。尚膳监的李德全招了,说昨天夜里有人持三才会令牌,取走了三十斤线香。”
三十斤。
朱雄英的心沉了下去。
这么多香,足够让整个奉先殿的人,无人生还。
而秋月临死前指出的地方,也是奉先殿。
看来,那里就是最终的战场了。
距离忌辰大典,还有四天。
四天时间,要在这座皇家祖庙里,找到三十斤毒香。
这几乎是大海捞针。
但他必须做到。
“蒋指挥使。”他转身,目光如炬,“调集所有人手,一寸一寸地搜奉先殿。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香找出来!”
“是!”
命令传下去了。但朱雄英知道,这还不够。
对方既然能在锦衣卫包围下射杀秋月,说明他们在宫里的势力,远比想象的深。
也许,就在锦衣卫里。
也许,就在他身边。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像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提前哭泣。
而远处奉先殿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口。
等着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