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驿馆前院。
箭矢如蝗,钉在门板、廊柱、窗棂上,发出密集的“夺夺”声。第一波袭来的不是刀客,而是弓箭手——三十余人占据对面屋顶,三轮齐射压制得驿馆内几乎抬不起头。
“盾阵!”蓝玉的怒吼压过箭雨声。
二十名亲兵举起包铁大盾,在院中迅速结阵。箭矢钉在盾面上,火星四溅。朱雄英拉着朱允炆躲在盾阵后,透过缝隙观察敌情。来袭者黑衣蒙面,箭法精准,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大哥……”朱允炆声音发颤,单手握住了腰间短剑。
“别怕。”朱雄英按住他的肩膀,“记住我教你的——遇敌先观势,再寻破绽。”
话音未落,第二波攻击已至。十余道黑影从围墙翻入,落地无声,手中钢刀在夜色中泛着幽蓝光泽——刀身淬毒!
“锦衣卫!”蒋瓛的声音从侧翼传来。
三十名缇骑从厢房杀出,绣春刀对钢刀,金铁交鸣声刺耳。但黑衣人武功极高,刀法诡异刁钻,转眼就有三名锦衣卫倒下,伤口流出的血竟是黑色。
“是‘阎罗刀’!”蓝玉瞳孔骤缩,“漠北沙盗的独门刀法,刀上淬的是漠北蝎毒!”
他长刀一振,亲自迎上。刀光如匹练,一个照面就劈翻两人。但更多的黑衣人涌入院中,人数竟不下五十!
“他们想速战速决。”朱雄英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在徐辉祖的援军赶到前,强攻驿馆,不惜代价!
“陈默!”他低喝。
“在!”
“发信号,让徐辉祖不必来援,直接封城!今夜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出济南!”
“是!”
三支红色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刺目的光芒。几乎同时,驿馆外围响起更激烈的喊杀声——徐辉祖的京营与埋伏在外的敌人接战了!
院中战况愈烈。蓝玉虽勇,但黑衣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以命换命的打法让亲兵队不断减员。朱允炆看得脸色惨白,忽然,他看到一个黑衣人突破盾阵,直扑朱雄英后背!
“大哥小心!”
想都没想,他拔出短剑冲了上去!八岁孩童的身躯与黑衣人撞在一起,短剑刺入对方大腿。黑衣人吃痛,反手一刀劈下——
“允炆!”朱雄英目眦欲裂,回身一剑格开钢刀,顺势刺穿黑衣人咽喉。黑血喷溅,溅了朱允炆一身。
孩子呆呆地看着倒地的尸体,又看看自己满手的血,忽然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好样的!”蓝玉一刀逼退两人,大笑道,“郡王殿下见血了!这才是我朱家的种!”
朱雄英扶起弟弟,看着他苍白的脸:“怕吗?”
“……怕。”朱允炆老实承认,“但……但不能让他们伤大哥。”
朱雄英心头一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就在这时,驿馆二楼传来惊呼——几个黑衣人不知何时潜了上去,正与守卫激战!
“他们的目标是‘吕氏’!”蒋瓛急道。
二楼厢房里,伪装成吕氏的死囚已经吓得缩在墙角。三名黑衣人破窗而入,为首的一人看了一眼,冷笑:“假的。”
刀光一闪,死囚毙命。但就在这一瞬,屋顶突然塌陷!徐辉祖亲自带人从上面杀了下来——原来他根本没去封城,那三支火箭是诱敌之策!
“中计了!”黑衣人首领疾退,但徐辉祖的长枪如毒龙出洞,封死所有退路。三招过后,枪尖刺穿对方肩胛,将其钉在墙上。
院中的黑衣人见首领被擒,阵脚大乱。蓝玉趁机率亲兵反攻,锦衣卫从两侧包抄。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
清点战场:来犯者五十七人,生擒三人,其余皆死。驿馆这边,锦衣卫死九伤十五,蓝玉亲兵死六伤十一,京营在外围死伤三十余人。
代价惨重。
朱雄英走到被擒的黑衣人首领面前,扯下他的面巾——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面皮焦黄,左额一道刀疤直到嘴角。
“谁派你来的?”朱雄英语气冰冷。
汉子咧嘴笑了,满口血污:“会主……万岁……”
“你们会主在哪?”
“你……永远找不到……”汉子忽然猛地一挣,竟用头撞向徐辉祖的枪尖!徐辉祖收枪不及,枪尖贯穿咽喉,当场毙命。
另外两个俘虏也同时咬毒自尽。
又是死士。
朱雄英盯着三具尸体,久久不语。如此决绝,如此不惜代价……这个“三才会”,远比他想的更可怕。
“殿下。”徐辉祖沉声道,“这些人身上都有刺青——不是三角形,是……一朵莲花。”
他撕开一具尸体的衣襟,胸口果然刺着一朵黑色莲花,花瓣七片,花心处有一个极小的三角标记。
“七瓣黑莲……”蓝玉脸色变了,“这是‘白莲教’的标记!三才会和白莲教……勾结在一起了?”
白莲教。元末红巾军的主力,明玉珍、韩林儿皆出于此。大明立国后,被定为邪教,严令剿灭,但一直暗中活动。
如果三才会真与白莲教勾结,那就不只是暗杀、情报那么简单了——他们要的,可能是颠覆江山!
“清理现场。”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天亮之前,必须收拾干净。另外……”
他看向东方微白的天际:“历下亭的计划,照常进行。”
“可是殿下,”蒋瓛急道,“对方已经知道我们有所防备……”
“正因为他们知道了,才更要继续。”朱雄英眼神锐利,“他们越觉得我们不敢去,我们越要去。而且……”
他顿了顿:“要把动静闹大。让全济南的人都知道,太孙殿下明日辰时,要在大明湖历下亭,为母祈福。”
这是阳谋。明知有陷阱,还要堂堂正正走进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唯一能引出大鱼的办法。
卯时初,大明湖畔。
晨雾如纱,笼罩着湖面。历下亭在雾中若隐若现,长堤上已经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百姓还是远远围在湖边,翘首观望——太孙殿下为母祈福,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朱雄英换了一身素白常服,未戴冠,只以木簪束发。朱允炆跟在他身边,同样素衣,小脸紧绷,但眼神已比昨夜坚定了许多。
“怕吗?”朱雄英问。
“有点。”朱允炆老实说,“但……但跟大哥在一起,不怕。”
“好。”朱雄英拍拍他的肩,“记住,今天无论发生什么,你只要做一件事——跟紧我。”
两人踏上长堤。晨风吹动衣袂,在雾中飘飘若仙。岸边百姓纷纷跪倒,山呼声此起彼伏。
长堤两侧,蓝玉的亲兵扮成普通护卫,但手都按在刀柄上。湖心岛周围的渔船里,藏着徐辉祖的京营水兵。千佛山上,锦衣卫的弩手已经就位。
天罗地网,只等鱼来。
走到历下亭前,朱雄英停下脚步。亭中空无一人,只有香案、蒲团,还有……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一封信。
信放在香案正中,用一块黑玉压着。玉上刻着七瓣莲花。
朱雄英没有立刻去拿。陈默上前,用刀尖挑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简图——是大明湖的地形,其中三个位置标着红点:历下亭、鹊华桥、千佛山。
图下有一行小字:“辰时三刻,三处同燃,可睹奇观。”
是火药。
对方在历下亭、鹊华桥、千佛山都埋了火药,要同时引爆!
“立刻疏散百姓!”朱雄英急喝,“蓝玉,带人搜查三处!快!”
命令刚下,湖对岸的鹊华桥方向,突然升起一支响箭!接着,千佛山也升起一帜!
三支响箭,呈三角之势,在空中炸开红色烟幕。
然后,整个大明湖周围,同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不是三处。
是三十处!
湖岸、长堤、甚至湖中的游船,都炸开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百姓哭喊奔逃,场面瞬间大乱!
“保护殿下!”蓝玉嘶吼着,亲兵队迅速结成人墙。
但爆炸还在继续。更可怕的是,爆炸后释放的不是火焰,而是……浓黄色的烟雾!
烟雾迅速扩散,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鱼翻白肚,人则捂着喉咙倒地,痛苦抽搐。
“毒烟!”徐辉祖脸色剧变,“是漠北的‘腐骨烟’!沾之即溃,吸入即亡!”
“退!退回驿馆!”朱雄英一把抱起朱允炆,在亲兵护卫下急速后撤。
但长堤已被炸断数截,退路受阻。毒烟借着晨风,正迅速朝历下亭蔓延!
眼看就要被包围,湖面突然传来船桨破水声。三艘快船冲破浓烟,船头站着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竟是张昺!
那个本该昨夜就死的山东布政使,此刻活生生站在船头,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殿下!”他高声道,“臣来救驾了!请速速上船!”
蓝玉正要上前,被朱雄英一把拉住:“别动。”
他盯着张昺,又看看周围越来越近的毒烟,忽然笑了:“张大人真是忠心,昨夜‘死’了,今早又来救驾。”
张昺脸色不变:“昨夜那是贼人假冒,臣侥幸逃脱。殿下,毒烟将至,再不上船就来不及了!”
朱允炆急道:“大哥,烟……”
“允炆,你相信他吗?”朱雄英问。
“我……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朱雄英语气平静,“昨夜死的那个张昺,左耳后有颗黑痣。今早这个……没有。”
张昺的笑容僵住了。
“而且,”朱雄英继续道,“真正的张昺是个左撇子,拿笔、用筷都是左手。而你刚才指方向时,用的是右手。”
话音未落,“张昺”突然纵身跃起,直扑朱雄英!人在半空,双手一挥,数十点寒星激射而出——是淬毒的透骨钉!
但蓝玉早有防备,大盾一横,钉雨尽数挡下。同时,徐辉祖从侧翼杀出,长枪如龙,直刺对方心口!
“张昺”在空中诡异一扭,竟避开了这必杀一枪,同时袖中滑出一把软剑,反刺徐辉祖咽喉!
“当!”朱雄英的天子剑出鞘,格开软剑。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好剑法。”“张昺”落地,撕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三十许年纪,面容阴柔,眼神如毒蛇,“可惜,今日你必死。”
“你是谁?”朱雄英问。
“三才会,内堂七杀使,排名第三。”男子冷笑,“专门杀你这样的人。”
他话音刚落,湖中突然又冒出十余道黑影!个个手持分水刺,显然是水下的伏兵!
前有毒烟,后有水鬼,历下亭已成绝地!
但就在这时,千佛山上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接着,无数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不是射向历下亭,而是射向那些水鬼和毒烟源头!
“援军到了!”蓝玉大喜。
只见千佛山上,无数明军旗帜竖起。为首一人金甲红袍,手持长槊,竟是——燕王朱棣!
“四叔?!”朱允炆惊呼。
朱雄英也愣住了。朱棣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燕王府的精兵?
朱棣率军冲下山来,直扑毒烟源头。燕军显然早有准备,人人面戴湿巾,手持长竿,竿头绑着浸了药水的布团,所过之处,毒烟竟被驱散!
“侄儿勿慌!”朱棣的声音如洪钟,“四叔来也!”
战局瞬间逆转。内堂七杀使见状,知道事不可为,虚晃一招就要遁走。但朱雄英哪能让他逃?天子剑如影随形,剑招一式快过一式。
七杀使越打越惊——这少年的剑法,竟隐隐克制他的毒功!更可怕的是,对方似乎……对他的每一招都了如指掌!
“你怎么会……”他话未说完,朱雄英剑势一变,使出一招极其古怪的剑法——剑走偏锋,似拙实巧,正是专门克制软剑的“破柔剑”!
“噗!”剑尖刺入肩胛。
七杀使惨叫一声,软剑脱手。朱雄英正要擒他,他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有无数细小的虫子,朝朱雄英面门扑来!
“蛊毒!”蓝玉急喝。
朱雄英急退,同时袖中滑出一包石灰粉撒出。虫子遇石灰纷纷落地,但七杀使已借机跃入湖中,消失不见。
战斗结束了。
毒烟被驱散,水鬼被剿灭,百姓死伤数百,但太孙无恙。
朱棣大步走来,在朱雄英面前停下。这位镇守北疆十五年的燕王,年近四十,面容刚毅,眼神深邃如渊。他打量了朱雄英许久,忽然笑了:
“好侄儿,比我想的……更有本事。”
朱雄英收剑入鞘,躬身行礼:“多谢四叔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朱棣扶起他,压低声音,“要谢,就谢你皇祖父。他三个月前就密令我,暗中保护你北巡。”
朱元璋早就安排好了。
朱雄英心头一震。原来这一切,都在皇祖父的算计之中。
“不过,”朱棣话锋一转,“今日之事,还没完。那七杀使逃了,内堂不会罢休。而且……”
他望向西山方向,眼神凝重:“你母亲那边,恐怕也出事了。”
几乎同时,一骑快马冲破烟尘,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冲到近前滚鞍下马,正是留守西山的锦衣卫副千户:
“殿下!西山别院……昨夜遭袭!吕娘娘她……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