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卯时初刻,乾清宫。
宫门外跪了一地太医,个个面如死灰。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朱元璋躺在龙榻上,脸色蜡黄,嘴唇乌青,胸口微弱起伏。
朱雄英冲进殿内,扑到榻前:“皇祖父!”
朱元璋勉强睁开眼,看见是他,枯瘦的手动了动。朱雄英连忙握住,那手冰凉得像死人。
“雄……英……”朱元璋声音嘶哑,“朕……朕大概……要去找你父亲了……”
“不会的!皇祖父不会有事!”朱雄英转头厉喝,“太医!太医!”
为首的太医战战兢兢爬过来:“殿下……陛下中的是‘七步断肠散’,臣等已经用了催吐药,但……但陛下年事已高,毒性已经深入脏腑……”
“解药呢?!”
“此毒无解药……只能靠药力化解……但陛下体质……”
“废物!”朱雄英眼中涌出泪水,“都给本宫滚出去想办法!想不出来,全都要陪葬!”
太医们连滚爬爬退出殿外。朱雄英重新看向朱元璋,却发现老爷子眼神清明了许多,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皇祖父?”
朱元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用眼神示意床帐。朱雄英会意,掀起床帐,发现里面藏着一小瓷瓶。
“这……”
“假死药。”朱元璋压低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清晰,“朕……朕早就察觉汤药有问题,故意喝的。那毒……毒不死朕,但可以……可以骗过某些人。”
朱雄英愕然:“皇祖父您……”
“嘘——”朱元璋示意他噤声,继续用极低的声音说,“刺客是崔德全的徒弟……叫……叫小顺子。但指使他的人……不是影先生。”
“是谁?”
“是……”朱元璋喘了口气,“是吕氏。”
吕氏?太子妃?朱允炆的生母?
朱雄英脑中“轰”的一声。怎么可能?吕氏为什么要杀皇祖父?
“她……她以为朕要废了她……”朱元璋眼神复杂,“常升案发后,她怕了……怕朕查到她和常升的勾当……所以……所以先下手为强……”
原来如此。吕氏和常升也有勾结?是因为常升许诺她,等韩王上位,让她当太后?
“皇祖父,您怎么知道……”
“锦衣卫……早就查到了。”朱元璋苦笑,“但朕……朕不想让允炆伤心……所以一直压着……”
他忽然抓紧朱雄英的手:“雄英……朕的时间……不多了。假死药能骗三天……三天后,若朕不‘醒’……你就……”
“不会的!皇祖父您不会……”
“听朕说完。”朱元璋打断他,“三天内,你必须揪出影先生……否则……否则朕一‘死’,朝局必乱……到时候……影先生就会动手……”
朱雄英含泪点头:“孙儿明白。”
“还有……”朱元璋从枕下摸出一枚虎符,“这是……京营兵符……你拿着……万一……万一时局失控……可用……”
朱雄英郑重接过。虎符冰凉,沉甸甸的,像整个江山的重量。
“去吧……”朱元璋闭上眼,“去布你的局……朕……朕等你……”
朱雄英退出寝殿时,蒋瓛已经押着小顺子在殿外等候。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太监,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还带着泪痕。
“殿下饶命……奴才……奴才是被逼的……”
“谁逼你?”
“是……是吕娘娘……她说……说若奴才不做,就杀了奴才的妹妹……”
又是用家人威胁。
朱雄英冷冷看着他:“吕氏让你下毒,你就下?你不知道这是弑君大罪?”
“奴才……奴才不知道那药是毒药……”小顺子哭道,“吕娘娘说是……是助眠的药……说陛下连日操劳,需要安神……”
愚蠢,还是装傻?
“带下去,严加看管。”朱雄英吩咐蒋瓛,“吕氏那边,暂时不要动。等皇祖父‘驾崩’的消息传出去,看她有什么反应。”
“是。”
蒋瓛押着小顺子离开后,徐妙锦匆匆走来:“殿下,陈默查到了。”
文华殿密室,陈默带回的消息令人心惊。
“那个左手缺指的女子,找到了。”他沉声道,“是太医院药库的管事宫女,姓刘,在宫里二十三年了。但她三个月前就已经‘病逝’,葬在西山宫女坟场。”
“死了?”朱雄英皱眉,“那去找吴明时的……”
“属下开棺验尸了。”陈默脸色难看,“棺材里……是空的。只有几件衣服,没有人。”
所以那个刘宫女根本没死,而是假死脱身,继续在宫中活动。
“她为什么缺指?”
“问了太医院的老人,说是洪武十二年,她在药房配药时,不小心被药刀切断了小指。”陈默道,“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她反而更受重用,升为药库管事。”
“洪武十二年……”朱雄英回忆,“那一年宫里出过什么事?”
徐妙锦忽然道:“我想起来了。洪武十二年,胡惟庸还是宰相,那年宫中闹过一场时疫,死了不少宫女太监。当时负责配药防疫的,就是太医院药库。”
所以刘宫女可能在那时被收买了?或者……她本来就是胡惟庸的人?
“继续查她。”朱雄英道,“查她假死后去了哪里,现在藏身何处。”
“还有一件事。”陈默继续禀报,“关于龙涎香的出入记录。属下查了宫中库房,发现过去三年,共有十七次龙涎香领用记录,其中九次是乾清宫领的,说是陛下熏香用。但……”
“但什么?”
“但乾清宫实际使用的量,只有领用量的一半。”陈默道,“剩下的一半,不知去向。”
“谁经手领用的?”
“都是……都是崔德全。”
假崔德全。他用朱元璋的名义,领走了大量龙涎香,但只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去哪了?
“龙涎香除了熏香,还能做什么?”朱雄英问。
徐妙锦想了想:“医书上说,龙涎香可入药,有活血止痛的功效。但更多时候,是用来……”
她忽然睁大眼睛:“用来制作香料!而且是极珍贵的香料!”
“香料……”朱雄英若有所思,“沈玉蓉身上,总有一股特殊的香味。今天在枫林,我就闻到了。”
“殿下是说……”
“龙涎香可能被制成了某种特殊的香料,用来……标识身份。”朱雄英语气渐冷,“或者用来传递信息。”
他想起陈默说过,韩王遇袭时,刺客身上有檀香混药味的特殊香气。而吴明时死时,现场也有那种香气。
如果这种香气是龙涎香特制的,那就说明——使用这种香料的人,都是影先生一党的。
“查!”朱雄英下令,“查南京城里,所有能制作这种香料的香铺、药铺。还有,查沈家有没有相关的产业。”
“是!”
陈默领命而去。朱雄英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本《影名录》。
湘王朱柏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眼里。
如果影先生真是湘王,那他现在会在哪里?死了的那个替身,又是谁?
“殿下,”徐妙锦轻声道,“您觉得湘王真的还活着吗?”
“不知道。”朱雄英摇头,“但如果他还活着,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他看向地图上的一个点——荆州。湘王的封地。
“会不会……就在荆州?”徐妙锦猜测,“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有可能。”朱雄英道,“但荆州离南京太远,不方便指挥。他若要在腊月初八动手,必须在南京附近。”
“那会在哪里?”
朱雄英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南京移到凤阳,又移到扬州,最后停在……苏州。
沈家的大本营。
“最可能的,是苏州。”他缓缓道,“沈家在那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而且苏州离南京只有两百里,快马一天可到。”
“我们要去苏州吗?”
“不。”朱雄英摇头,“现在去,会打草惊蛇。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怀疑,湘王可能根本就不在苏州。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在大明。”
“不在大明?”
“对。”朱雄英语气深沉,“你记得沈荣那封信吗?‘辽东马场已备,待燕’。如果‘燕’不是指燕王,而是指燕京呢?燕京是元大都,现在是北元的都城。”
徐妙锦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是说……湘王可能投靠了北元?”
“不是没可能。”朱雄英道,“如果他假死脱身,逃到北元,在那里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等到腊月初八,大明内乱,他再率军南下……”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沈家要勾结朝鲜、北元。也能解释为什么会有腊月初三从朝鲜来的“货”——可能是军队,也可能是军械。
“但湘王是皇子,怎么会投靠北元?”
“如果他觉得在大明没有希望了呢?”朱雄英语气复杂,“皇祖父对皇子们一向严厉,湘王可能觉得,自己永远没有机会。所以他铤而走险,勾结外敌,想借外力夺位。”
历史上,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两条线都要查。”朱雄英决断道,“一条线查湘王的下落,一条线查腊月初三的‘货’。但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乾清宫方向:“皇祖父‘驾崩’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到时候,影先生一定会有所动作。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动。”
午时,宫中丧钟敲响。
浑厚的钟声传遍南京城,一声,两声,三声……整整二十七声,帝王驾崩的规格。
乾清宫内外,哭声震天。宫人们跪了一地,妃嫔们哭得撕心裂肺。吕氏跪在最前面,哭得几近昏厥,但朱雄英敏锐地看到,她眼角余光一直在扫视四周。
她在观察,在看谁来了,谁没来,谁哭得最伤心,谁最镇定。
“殿下,”蒋瓛悄悄走到朱雄英身边,“朝中大臣们已经陆续进宫了。但……但晋王、燕王、周王等几位王爷,都还没到。”
藩王们镇守各地,接到消息再赶来,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这十天,就是最危险的真空期。
“知道了。”朱雄英语气平静,“按计划行事。”
“是。”
蒋瓛退下后,朱雄英走到灵堂前,跪下,为朱元璋“守灵”。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每一个人。
六部尚书来了,个个面色凝重。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也来了,有的真哭,有的假哭。武将们来得少,大多是派子侄代为吊唁。
但有一个人的缺席,引起了朱雄英的注意——武定侯郭英。
郭英是朱元璋的老兄弟,开国功臣,常遇春的结拜兄弟,也是郭兴的叔父。这种时候,他不可能不来。
除非……他来不了。或者,不敢来。
“蒋瓛,”朱雄英低声吩咐,“去查郭英。看他今天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
“是。”
约莫一个时辰后,蒋瓛回来了,脸色古怪。
“殿下,郭英……中风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说是听到丧钟后,突然倒地,口眼歪斜,现在府中昏迷不醒。”
这么巧?
朱雄英心中疑窦丛生。郭英是武将出身,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中风?
“太医去看过了吗?”
“去过了。说是急火攻心,气血上涌所致。”蒋瓛顿了顿,“但属下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郭英府上的管家说,郭英昨天还好好的,还去校场练了箭。但今天早上,有个道士去拜访过他,走后不久,郭英就出事了。”
道士?
“道士什么模样?”
“管家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道士,自称从龙虎山来,说是郭英的故人。但郭英根本不认识什么龙虎山的道士。”
“道士人呢?”
“不见了。管家说,道士走后,他就再也没见过。”
又是神秘人物,又是突然消失。
朱雄英心中警铃大作。郭英是关键人物,他是常遇春的结拜兄弟,和常升关系密切。他知道多少?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中风”?
“去郭英府上。”他站起身,“本宫亲自去看。”
“殿下,现在出宫……”
“皇祖父‘驾崩’,本宫悲痛过度,需要静养。”朱雄英语气不容置疑,“传令下去,本宫要在文华殿闭门三日,任何人不见。”
“是!”
申时,武定侯府。
郭英躺在榻上,面色青紫,口眼歪斜,确实像中风的样子。但朱雄英俯身查看时,发现他眼皮在轻微颤动——他在装。
“都退下。”朱雄英屏退左右,只留下徐妙锦和蒋瓛。
等房门关上后,他轻声道:“武定侯,别装了。本宫知道你是清醒的。”
郭英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中没有浑浊,反而是一片清明。
“殿……殿下……”他声音含糊,但还能听清,“老臣……老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
“老臣……老臣知道常升的事……但……但一直没说……”郭英老泪纵横,“常升找过老臣……要老臣支持韩王……老臣……老臣没答应……但也没告发……”
“为什么不说?”
“因为……因为常升说……说陛下要清洗勋贵……说下一个就是老臣……”郭英颤抖着,“老臣……老臣怕了……”
朱元璋晚年确实对功臣多有猜忌,郭英的害怕,不是没有道理。
“那道士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道士……”郭英眼中闪过恐惧,“那是……那是沈家的人……他说……说如果老臣敢乱说话……就让老臣‘中风’而死……”
所以郭英不是真中风,是被威胁,被迫装病。
“他说了什么?”
“他说……说腊月初八……会有大变……”郭英喘息着,“让老臣……老臣那天称病不出……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否则老臣全家……都会死……”
腊月初八,又是这个日子。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说‘影子’已经准备好了……说……说宫里宫外……都是他们的人……”郭英抓住朱雄英的手,“殿下……您要小心……小心身边……身边……”
话没说完,他忽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色瞬间变成紫黑色。
“太医!”朱雄英急喝。
但已经晚了。郭英抽搐了几下,不动了。徐妙锦上前探鼻息,脸色苍白地摇头:“没气了。”
死了。在说出最关键的话之前,死了。
“毒。”蒋瓛检查郭英的口腔,“牙齿里有毒囊,咬破了。”
又是死士的手段。
但郭英不是死士,他是被迫的。谁在他嘴里放了毒囊?那个道士?还是……府里的内鬼?
“查!”朱雄英语气森寒,“查郭英今天见过谁,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还有,查那个道士!”
“是!”
回宫的路上,朱雄英一直沉默。徐妙锦也不敢说话,只是担忧地看着他。
“妙锦,”快到宫门时,朱雄英忽然开口,“郭英临死前说,让我小心身边。你觉得……他指的是谁?”
徐妙锦迟疑:“会不会是……蒋瓛?陈默?或者……”
“或者你?”朱雄英接话。
徐妙锦脸色一白:“殿下……”
“别紧张。”朱雄英摇头,“我不是怀疑你。只是在想……如果连郭英都知道要小心身边人,说明内鬼的级别……可能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六部尚书?都督府将领?还是……皇室宗亲?
马车驶进皇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把宫墙染成一片猩红。
朱雄英刚下车,就看见陈默匆匆跑来。
“殿下,有发现!”
“说。”
“属下查了刘宫女假死后的去向。”陈默压低声音,“她没离开南京,而是……而是藏在了一处地方。”
“哪里?”
“秦淮河,画舫‘明月楼’。”
明月楼,南京最有名的烟花之地。一个假死的宫女,藏在画舫里?
“还有,”陈默继续道,“属下派人盯了明月楼,发现……发现沈玉蓉的丫鬟小翠,今天下午进去过,一个时辰后才出来。”
小翠?那个左手缺指的丫鬟?
“明月楼是谁的产业?”
“明面上是个扬州盐商的,但属下查了,实际东家是……是沈家。”
果然。
“准备一下。”朱雄英语气决绝,“今夜,本宫要夜探明月楼。”
“殿下,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朱雄英眼神凌厉,“影先生的暗桩一个接一个暴露,说明他们开始急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逼他们出招。”
他顿了顿:“而且……我怀疑明月楼里,藏着影先生的真身。”
徐妙锦和陈默都愣住了。
“殿下是说……”
“刘宫女假死后藏身明月楼,小翠频繁出入,沈家是实际东家……”朱雄英语气渐冷,“这么多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这不是巧合。明月楼,可能就是影先生在南京的巢穴。”
他望向秦淮河方向,那里已是灯火初上。
“今夜,本宫倒要看看,这位神秘的影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距离腊月初八,还有四十三天。
但决战,可能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