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枕边疑云(1 / 1)

推荐阅读:

十月二十四,子时,文华殿密室。

烛火将朱雄英紧蹙的眉峰投在墙上,影子随火光微微颤动。桌上摊着三件东西:那片染血的碎布、那截红色凤仙花指甲、还有林婉儿留下的纸条。

“沈先生不止一个。”

这五个字像毒刺,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林婉儿拼死传出的警告,指向一个最可怕的猜测——暗鳞内部,有鬼。

陈默单膝跪在案前,额头抵地:“殿下,林婉儿失踪是属下的失职。请殿下责罚。”

“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朱雄英语气平静,但眼底藏着风暴,“你说林婉儿最后传回的消息,是关于苏绣坊账房的老仆?”

“是。”陈默道,“她跟踪老仆到城西民宅,发现了沈荣的牌位。之后她说要再探苏绣坊账房三楼,就再没消息。”

“那个老仆呢?”

“也失踪了。”陈默声音低沉,“民宅空了,那对老夫妻不知去向。属下在宅中搜到些东西。”

他呈上一个木盒。盒里装着几封信,信纸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朱雄英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眼神骤然锐利。

信是洪武十六年写的,落款只有一个“荣”字。内容是向某人汇报:“货已抵高丽,李王甚喜,许以边市之利。另,辽东马场已备,待燕。”

高丽是朝鲜旧称,李王指朝鲜王李成桂。而“辽东马场已备,待燕”——这分明是在为燕王朱棣准备战马。

但信里的“燕”,真的是指燕王吗?还是……指“燕京”?

“这封信从哪里找到的?”朱雄英问。

“民宅灶膛暗格里。”陈默道,“藏得很深,若非挖开灶台根本发现不了。”

徐妙锦走过来,接过信细看:“笔迹确实是沈荣的。但洪武十六年,沈荣应该已经‘死’了两年。他若没死,这三年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答案却像迷雾中的烛火,忽明忽暗。

朱雄英放下信,拿起那截红色指甲。指甲修剪得很精致,凤仙花染得均匀鲜艳,显然是精心保养的。他把指甲凑到烛火下,仔细看边缘——指甲根部有细微的断裂纹,不像是新断的,更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吴明时死前死死攥着这截指甲。”他缓缓道,“说明他认出了指甲的主人。而这个人,在他查验易容术时突然出现,杀他灭口。”

“能自由出入太医署药房的女子不多。”徐妙锦分析道,“后宫妃嫔、女官、宫女,还有……”

她顿了顿:“还有各府进宫请脉的女医。”

女医。

朱雄英脑中闪过一个人影——沈玉蓉那个总是低头提香篮的丫鬟。那丫鬟每次见人都不抬头,看似恭顺,但身形步态……

“沈玉蓉身边的丫鬟,查过吗?”他问。

陈默摇头:“只查了户籍,说是沈家家生奴才,父母早亡,名叫小翠。但属下派人去苏州查她说的籍贯地,根本没这个人。”

又是一个假身份。

“把她的画像给太医署的人看。”朱雄英下令,“问问吴明时死前,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子。”

“是。”

陈默退下后,密室里只剩下朱雄英和徐妙锦。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殿下,”徐妙锦轻声道,“林婉儿说小心身边人……您怀疑谁?”

朱雄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密室北墙,那里挂着一幅暗鳞成员的名册图。林婉儿、陈默、阿七、还有其他二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挑选、亲自培养的。

这些人,有的跟他出生入死,有的为他挡过刀箭。若说其中有内鬼……

“谁都有可能。”他最终道,“连你,连我,都可能被怀疑。”

徐妙锦脸色一白:“殿下怀疑我?”

“不。”朱雄英转身看她,眼神复杂,“但若真如林婉儿所说,沈先生不止一个,那内鬼可能就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位置。可能是陈默,可能是蒋瓛,也可能是……某个我以为绝不可能的人。”

比如,四叔朱棣。比如,皇祖父朱元璋身边的某个人。甚至比如……徐妙锦。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

“殿下,”徐妙锦忽然跪下,“臣女可以对天发誓……”

“起来。”朱雄英扶起她,“我若真怀疑你,就不会让你知道这些。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从现在起,所有计划,只有你我知道。其他人,包括陈默和蒋瓛,也只告诉他们该知道的部分。”

徐妙锦点头:“臣女明白。”

寅时初刻,陈默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

“殿下,”他声音发紧,“太医署的人说……吴太医死前半个时辰,确实有个女子去找过他。但那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脸。不过值守的小太监记得,那女子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缺了一截小指?

朱雄英和徐妙锦对视一眼。这个特征太明显了。

“查!”朱雄英道,“查宫中、查南京城、查所有能接触到太医署的女子,谁左手小指残缺。”

“已经在查了。”陈默道,“但……但属下还查到一件事。”

“说。”

“吴太医死前,正在查验一种药膏的成分。”陈默呈上一张药方,“这是从他桌上找到的,墨迹未干。药方上写的药材,大部分是活血化瘀的,但有两味……很奇怪。”

朱雄英接过药方。上面写着当归、川芎、赤芍等常见药材,但最后两味是:龙涎香、血竭。

龙涎香是海外贡品,极珍贵,只有宫中和少数王公贵族才有。血竭是止血圣药,但药性燥热,与前面活血化瘀的药材药性相冲。

“这药方是治什么的?”徐妙锦问。

陈默低声道:“属下问了太医署的太医,他们说……这药方像是治‘产后血崩’的。但龙涎香和血竭加在一起,药性太猛,容易引发血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药的人,体质极其阴寒,需要用猛药来平衡。”陈默顿了顿,“而体质阴寒到这种程度的,多半是……先天不足,或者长期服用寒性药物所致。”

长期服用寒性药物?

朱雄英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医书,快速翻到某一页。

“殿下?”徐妙锦不解。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盯着书页上的一段记载:“女子若长期服用‘冰肌散’,可保容颜不老,肤色如雪。然此药性极寒,久服伤及根本,致宫寒不孕,且需以‘龙血膏’调和,否则必生血热之症。”

冰肌散,龙血膏。

龙血膏的主要成分,就是血竭。

“沈玉蓉……”他喃喃道,“她若长期服用冰肌散保持年轻容颜,就需要龙血膏来平衡药性。而吴明时,正在查验的就是龙血膏。”

所以那个去找吴明时的女子,很可能就是沈玉蓉本人?或者……是她的替身?

但沈玉蓉左手小指完好,今天在枫林他看得清楚。

除非……那个女子不是沈玉蓉,而是另一个“沈先生”。

“陈默,”朱雄英放下医书,“你立刻去查,南京城里,哪个药铺或医馆,最近三年大量采购过血竭。还有,查宫中库房,龙涎香的出入记录。”

“是!”

陈默再次离开。朱雄英在密室里踱步,脑中线索纷乱如麻。

沈玉蓉易容、沈荣假死、沈家勾结朝鲜、冰肌散、龙血膏、缺指的丫鬟、吴明时之死、林婉儿失踪……

这些碎片,还缺一个核心,一个能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的真相。

“殿下,”徐妙锦忽然道,“您说……沈玉蓉会不会根本就不是沈家人?”

朱雄英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如果沈家真正的女儿早就不在了,现在这个沈玉蓉,只是沈家培养的替身呢?”徐妙锦越说越快,“她精通算学、会易容术、能周旋各方势力,这根本不是普通闺阁女子能学会的。除非……她从小就是被当作‘沈先生’来培养的。”

这个猜测大胆,但合理。

如果沈家需要一个人在台前活动,又不想暴露真正的核心人物,培养一个完美的替身,是最佳选择。

而真正的“沈先生”,可能一直隐藏在暗处,指挥着一切。

“还有那个丫鬟小翠。”徐妙锦继续道,“她左手缺指,这个特征太明显,沈玉蓉不该把她带在身边。除非……小翠根本不是丫鬟,而是沈玉蓉的监视者,或者——真正的沈玉蓉。”

细思极恐。

朱雄英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纸笔。他开始梳理时间线:

洪武十四年,沈万三被流放云南,沈家开始衰落。

洪武十五年,崔德全“回乡省亲”,被替换。

洪武十六年,沈荣“假死”,暗中活动。

洪武二十年起,沈玉蓉开始频繁露面。

洪武二十三年,常升开始与晋王、韩王频繁往来。

洪武二十四年,白莲教在山东、河南起事,有沈家资助。

洪武二十五年,也就是今年,所有阴谋浮出水面……

十年布局。

如果这背后真有一个“影先生”,那这个人,至少从洪武十五年起就开始策划一切。

十年,足够把一个婴儿培养成少年,把一个少女培养成完美的替身,把一个太监换成细作,把一个家族变成棋子。

“殿下,”密室门被轻轻叩响,是蒋瓛的声音,“有急报。”

蒋瓛带来的消息,让朱雄英再次震惊。

“苏州锦衣卫刚刚截获一封信。”蒋瓛呈上信笺,“是从苏绣坊飞鸽传出的,收信地址是……凤阳。”

凤阳,韩王的圈禁地。

信很短,用的是密文,但锦衣卫已经破译:“货已备妥,腊月初三可至。请备好‘接风宴’。”

腊月初三,比通济门码头约定的腊月初五早两天。

“接风宴”是什么?

朱雄英盯着这七个字,忽然想起地图上标注的古北口。古北口在长城以北,若从朝鲜或北元过来,腊月初正好是北风最盛的时候,行船最快。

“腊月初三……”他喃喃道,“从朝鲜仁川到天津卫,顺风的话,十五天可到。再从天津卫走陆路到古北口,三天。加起来十八天……”

他猛地抬头:“今天是十月二十四,到腊月初三还有三十九天。减去十八天,就是十月二十六——后天!后天有船从朝鲜出发!”

蒋瓛和徐妙锦都愣住了。

“殿下是说……”

“腊月初三到凤阳的‘货’,不是从南京运去,而是从朝鲜运来!”朱雄英语气急促,“沈家勾结朝鲜,运送的可能是军械、可能是战马、也可能是……人。”

“人?”

“对。”朱雄英眼中寒光闪烁,“韩王遇袭时,刺客要带他走。若真被带走,会送去哪里?最好的藏身地,就是朝鲜。等风头过了,再以‘朝鲜使团’的名义,把他送回大明。”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腊月初三,朝鲜的船到古北口,接上韩王,然后……然后可能在腊月初八之前,把他送回南京。到时候宫宴上突然出现一个‘死而复生’的韩王,会是什么效果?”

朝野震动,人心浮动。若再配合乾清宫的火药爆炸,皇宫大乱……

“必须截住这条船。”朱雄英决断道,“蒋瓛,你立刻传令给登州、天津卫的锦衣卫,严密监视所有朝鲜来船。特别是腊月初三前后抵达的,一律严查。”

“是!”

“还有,”他补充道,“传令给四叔,让他加强古北口的防务。若有异常,立刻拿下。”

“是!”

蒋瓛匆匆离去。朱雄英重新坐回案前,但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

太顺利了。

从发现沈家老宅密道,到识破沈玉蓉易容,再到截获这封信……一切似乎都在顺着他的思路走。

但影先生布局十年,会这么容易被看穿吗?

那封信,会不会是故意让他们截获的?为了把他们引向朝鲜,引向古北口,而真正的杀招,在别处?

“殿下,”徐妙锦轻声道,“您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朱雄英看向她,“这一切都太像陷阱。如果我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朝鲜那条线上,可能会忽略真正的危险。”

“那真正的危险在哪里?”

“在南京。”朱雄英语气肯定,“影先生的目标是腊月初八宫宴,是皇祖父,是这座皇宫。他所有的布置,最终都会指向这里。朝鲜、古北口、韩王……这些都可能是障眼法。”

但问题是,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或者……两边都是真?

朱雄英揉着眉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这场博弈,对手在暗,他在明。对手可以失误无数次,他一次都不能错。

“殿下,您需要休息。”徐妙锦劝道。

“睡不着。”他摇头,“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沈家老宅。”朱雄英语气深沉,“我要再探一次那条密道。那里一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秘密。”

丑时三刻,沈家老宅。

假山已经被彻底移开,密道入口完全暴露。朱雄英、徐妙锦、陈默三人再次进入。这次他们带了更多的人手,还有工部的匠人。

“把密道每一寸都查清楚。”朱雄英命令道,“特别是岔路、暗门、机关。”

匠人们散开,用锤子、探针仔细敲打墙壁地面。约莫一个时辰后,一个老匠人忽然叫道:“殿下,这里有发现!”

是在地下洞穴的兵器库旁。那面石壁上,有一块石头敲击声音特别空。匠人仔细摸索,找到了机关——不是按的,是转的。

石头被转动三圈后,石壁缓缓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不是甬道,而是一个……书房。

约莫两丈见方,四面都是书架,架上摆满了书籍卷宗。正中一张书桌,桌上文房四宝俱全,甚至还有一盏油灯,灯油将尽未尽。

“这里有人常住。”陈默警惕地环视。

确实,书架一尘不染,桌上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朱雄英走到书桌前,发现桌上摊着一本书,是《孙子兵法》。书页翻到《用间篇》,其中一句被朱笔圈了出来:

“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

以最聪明的人做间谍,必成大功。

书页旁,还放着一封信。信没有封口,朱雄英拿起,抽出信纸。

信是写给“影先生”的,落款是“玉蓉”。内容很简单:“三日后,酉时,老地方见。有要事相商。另,吴已除,勿念。”

吴已除——吴明时已被除掉。

所以沈玉蓉知道吴明时在查她,派人灭口。但她为什么要向影先生汇报?影先生难道不知道这件事?

除非……沈玉蓉和影先生,不是上下级关系。或者说,不完全是。

“殿下,”徐妙锦在书架那边叫道,“这里有暗格。”

朱雄英走过去。书架第三层,有一排书看似整齐,但中间几本其实是假的——只是书壳。拿下书壳,后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有个锦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朱雄英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叠地契、房契,还有……几张画像。

第一张画像,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面容姣好,左眼角有颗泪痣。画像背面写着:“沈氏玉蓉,洪武八年绘。”

洪武八年,十七年前。如果画像上的女子真是沈玉蓉,那她现在应该三十四岁,而不是十七岁。

第二张画像,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面容儒雅,蓄着短须。背面写着:“沈荣,洪武十五年绘。”

沈荣的画像,和他“病逝”时的年龄相符。

第三张画像,让朱雄英瞳孔骤缩。

画上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太监,面白无须,眉眼低垂。背面写着:“崔德全,洪武十五年绘。”

但这张脸,和宫里的假崔德全,只有七分像。

“所以……”徐妙锦声音发颤,“宫里那个崔德全,易容时参照的是这幅画像。但他模仿得不够像,所以熟悉真崔德全的人,可能会看出破绽。”

比如李公公。他伺候真崔德全多年,所以假崔德全要收买他、控制他。

朱雄英继续翻看锦盒里的东西。最底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影名录”。

他翻开第一页,呼吸几乎停滞。

页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备注:

“崔二(假崔德全):乾清宫,可用至腊月初八。”

“周文铭:苏州,已废。”

“杜文谦:扬州,已废。”

“李德全(李公公):乾清宫,可控。”

“吴明时:太医署,已除。”

“王婆(卖香烛老妇):鸡鸣寺,可用。”

“小翠:沈府,核心。”

“玉蓉:台前,可用。”

再往后翻,还有几个名字被朱笔划掉了,其中就有常升。

而在名册最后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用金粉描边:

“朱柏,湘王。”

湘王朱柏,朱元璋第十二子,封地荆州。今年三月,在青州遇刺身亡——那正是朱雄英北巡的第一站。

当时查到的凶手是周王朱橚,但现在看来……

湘王可能根本没死。或者更可怕——死的是替身,真的湘王,就是影先生?

朱雄英握紧名册,手背青筋暴起。

如果影先生是湘王,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是皇子,有资格争夺皇位。他在宫中有眼线,能调动资源。他假死脱身,在暗中策划一切。

但湘王今年才二十二岁,十年前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策划这么庞大的阴谋吗?

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一个更老谋深算的人。

“殿下!”一个锦衣卫匆匆跑进来,“宫里急报!陛下……陛下又遇刺了!”

朱雄英猛地转身:“什么?!”

“一刻钟前,有个宫女在陛下汤药里下毒,被当场抓获。但陛下……陛下还是喝了一口……”

“皇祖父现在如何?”

“太医正在抢救,情况……情况不明。”

朱雄英扔下名册,冲出密室。

徐妙锦和陈默紧随其后。

夜色中,三人策马疾驰,向皇宫奔去。

秋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

朱雄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影先生下手了。在腊月初八之前,他要先除掉皇祖父。

而这次,可能真的得手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