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戌时三刻,文华殿灯火通明。
朱雄英坐在案前,三把钥匙在烛光下泛着幽光。玉珠、玉佛、铜匙——天、地、人三匙齐备,只待腊月初八子时,奉先殿牌位机关开启。
但他心中不安越来越重。
“太顺了。”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铜匙上那个小小的“人”字,“影先生布局十二年,会这么容易让我集齐钥匙?”
徐妙锦轻声道:“殿下是怀疑这是陷阱?”
“不是怀疑,是肯定。”朱雄英站起身,在殿内踱步,“从周莲心吞匙开始,每一步都像精心设计。她完全可以把钥匙藏得更隐秘,为何要吞入腹中?除非她知道我们一定会剖尸查验。”
“可钥匙是真的。”
“钥匙是真的,但机关里有什么,谁知道?”朱雄英语气低沉,“也许机关开启的,不是秘密,而是灾难。”
徐妙锦脸色微变:“殿下的意思是”
“记得钦天监的记载吗?‘引煞入宫,祸乱乾坤’。”朱雄英停步,望向窗外夜色,“三匙合一的机关,会不会就是引煞入宫的关键?”
若是如此,那开启机关就等于帮影先生完成最后一步。
“可陛下也留下了线索”徐妙锦迟疑。
“皇祖父留下的线索,也可能被影先生利用了。”朱雄英语气凝重,“别忘了,宫中到处是他的眼线。皇祖父假死设局,影先生将计就计——现在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这话让殿内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将三把钥匙的影子拉长,在墙上扭曲变形。
“殿下,”蒋瓛匆匆进来,“截获第二封密信。”
信是从城外来的,用暗语写成,但锦衣卫已破译:“腊八子时,三匙开锁,煞气冲宫,真龙易位。”
煞气冲宫!真龙易位!
朱雄英浑身一震。果然!三匙机关是引煞入宫的关键!
“送信人抓到了吗?”
“死了。”蒋瓛脸色难看,“服毒自尽,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又一条线索断了,但信息已足够。
“殿下,”陈默建议,“既然知道是陷阱,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腊月初八,我们不去奉先殿,而是”
“不。”朱雄英打断他,“要去。而且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为何?”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影先生现身。”朱雄英语气决绝,“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永远被动。只有让他以为计谋得逞,他才会走到台前。”
这是险招,但也是唯一能引蛇出洞的办法。
“可煞气冲宫”
“所以要先破煞。”朱雄英看向徐妙锦,“徐姑娘,你懂堪舆术吗?”
徐妙锦摇头:“臣女不懂,但家父藏书阁里,有本《阳宅镇煞要诀》,或许”
“立刻去取。咸鱼墈书 勉肺岳独”朱雄英语气急促,“另外,请周世安来。”
亥时,周世安匆匆赶来,听完朱雄英的推测,脸色发白:“殿下猜得对,三匙合一的机关,确实是引煞入宫的关键。”
“如何破解?”
“需在机关开启前,破坏煞气流转的节点。”周世安取出一张图纸,上面绘制着皇宫的地脉走向,“根据星象,腊月初八子时,煞气从玄武位(北方)入宫,经七处节点,最终汇聚于奉先殿。”
他指着图纸上的七个红点:“这七处节点,分别对应北斗七星的位置。若能在子时前,破坏其中三处,煞气流转就会中断。”
“哪三处最关键?”
“天枢(奉天殿)、天权(乾清宫)、摇光(武英殿)。”周世安道,“这三处是煞气流转的起点、中转点和终点,破坏任一处,阵法即破。”
奉天殿、乾清宫、武英殿都是宫宴和密道相关的地方。
“如何破坏?”
“需用至阳之物镇住节点。”周世安解释,“煞气属阴,畏阳。铜镜、桃木剑、朱砂、雄黄等物皆可,但必须精确放置在节点核心位置。”
“节点核心位置在哪儿?”
周世安又在图纸上标注:“奉天殿在藻井正中的铜镜处;乾清宫在龙椅下的地砖;武英殿在密道入口的石板。”
都是极隐秘、极难接近的地方。
“时间呢?”
“腊月初八子时前一刻钟。”周世安道,“太早会被发现,太迟则煞气已动。”
只有一刻钟时间,要同时破坏三处节点,还要防备影先生的人
“需要多少人?”朱雄英问。
“每处至少三人:一人破坏,两人护卫。”周世安道,“但必须绝对可靠。”
绝对可靠这三个字重如千钧。在眼线遍布的宫中,谁绝对可靠?
“本宫亲自去乾清宫。”朱雄英语气坚定,“奉天殿和武英殿”
“臣去武英殿。”陈默单膝跪地,“臣以性命担保,定不辱命。”
“臣去奉天殿。”蒋瓛也跪下。
朱雄英看着他们。陈默跟随他多年,蒋瓛是朱元璋亲信,理论上都可靠。但马皇后那句“小心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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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终是点头,“腊月初七亥时三刻,同时行动。”
“是!”
周世安补充道:“殿下,还有一事——煞气流转需借助密道。若能封死密道入口,效果更佳。”
“密道入口在哪儿?”
“据臣推测,共有三个主要入口:武英殿、乾清宫后殿、奉先殿。”周世安指着图纸,“若能同时封死这三处,煞气无处可去,必会反噬布阵之人。”
反噬!若真能如此
“封死密道需要什么?”
“需用铁水浇筑入口,或者”周世安顿了顿,“用火药炸塌。
火药?宫中严禁火药。但朱雄英想起韩王遇袭时用的火药,明月楼也有火药
“蒋瓛,”他道,“查查宫中火药库的出入记录,特别是最近三个月。”
“是。”
蒋瓛退下后,周世安也告辞。殿内只剩朱雄英和徐妙锦。
“殿下,”徐妙锦轻声道,“徐家那本《阳宅镇煞要诀》,臣女已让家兄送来,明日可到。”
“好。”朱雄英语气稍缓,“徐姑娘,腊月初八那天,你要跟在本宫身边。”
徐妙锦一愣:“臣女”
“你对毒香、药材最了解,若宫宴有变,需要你。”朱雄英看着她,“但会很危险。”
“臣女不怕。”徐妙锦抬头,眼神坚定,“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女的荣幸。”
朱雄英点点头,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场博弈,已牵扯进太多人。若败了
“殿下,”徐妙锦忽然道,“臣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影先生布局这么多年,对宫中一切了如指掌。”徐妙锦缓缓道,“那他对我们的计划会不会也了如指掌?”
这话如冷水浇头。朱雄英浑身一凛——是啊,影先生眼线遍布,他们的密谋,真能保密吗?
“你的意思是”
“也许我们该反其道而行之。”徐妙锦压低声音,“比如,表面上按原计划进行,暗地里另做安排。”
双重计划?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具体如何?”
“比如,”徐妙锦分析,“我们明面上准备腊月初八子时开启机关,暗地里提前一天行动;或者,我们明面上破坏三处节点,暗地里再设一个局”
朱雄英陷入沉思。这想法很大胆,但值得一试。
十一月初九,拂晓,城外栖霞山。
蒋瓛带人秘密搜查“影窟”据点。根据地图标注,影窟在山腰一处天然洞穴内,洞口隐蔽,藤蔓覆盖。
“小心。”蒋瓛示意众人戒备,率先拨开藤蔓。
洞穴很深,蜿蜒向下。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天然洞厅,钟乳石林立,石壁上插着火把,映照出洞内景象。
洞厅里摆着几十口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兵器:刀、剑、弓、弩,还有火药。
整整十箱火药,足够炸平半个皇宫。
“果然是贼窟。”蒋瓛脸色铁青,“搬走,全部搬走。”
锦衣卫开始搬运。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卫惊呼:“指挥使,这里有暗门!”
洞厅深处,石壁上有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北斗七星图案。蒋瓛上前,发现门上有锁孔——正是梅花状的三扇形锁孔。
三匙合一的锁!这里也有!
“撞开。”蒋瓛下令。
石门厚重,众人合力撞击,半晌才撞开一道缝。门内是个小石室,正中摆着石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本名册、一块令牌、一封密信。
名册翻开,第一页就触目惊心——上面列着朝中二十七名官员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把柄、收受的银两数目。
工部尚书、户部侍郎、五军都督府佥事甚至还有两个藩王的封地长史。
“这是”蒋瓛倒吸凉气,“影先生的党羽名单!”
第二样是令牌,玄铁所铸,正面刻“影”字,背面刻北斗七星。第三样是密信,信上写着:“腊月初八子时,三匙开锁,奉先殿聚。得名册者,可掌半壁朝堂;得令牌者,可号令夜枭;得密信者可入真龙殿。”
真龙殿?皇宫里没有叫真龙殿的地方。
“真龙殿”一个老锦衣卫忽然道,“卑职听说过,是陛下登基前秘密修建的,在在紫金山里。”
紫金山?皇宫的后山?
“具体位置?”
“不知道,据说入口只有陛下和几个心腹知道。”
蒋瓛收起三样东西,正要下令撤退,洞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是警戒信号!
“有埋伏!”他疾喝,“撤!”
但已迟了。洞口处,数十个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手持弩箭,封死了退路。
“放下东西,可留全尸。”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
蒋瓛冷笑:“锦衣卫从不受威胁。”他打了个手势,锦衣卫迅速结阵,盾牌在前,弩箭在后。
箭雨瞬间爆发。洞内空间狭窄,无处可避,惨叫连连。蒋瓛护着名册、令牌、密信,边战边退。但黑衣人武功高强,配合默契,渐渐合围。
“指挥使,走!”两个锦衣卫拼死冲开一条路。
蒋瓛咬牙,带着东西冲出洞穴。身后,留下的锦衣卫与黑衣人死战,惨叫声渐渐微弱。
逃到山下时,跟随蒋瓛的只剩下三人,个个带伤。
“回宫!”蒋瓛翻身上马,头也不回。
他怀中,那三样东西烫得像火。
午时,文华殿。
蒋瓛呈上三样东西,讲述遇袭经过。朱雄英听完,脸色阴沉:“损失多少人?”
“二十七个兄弟都没回来。”蒋瓛声音沙哑。
二十七条性命,换回这三样东西。
朱雄英翻开名册,越看心越寒。二十七名官员,遍布六部、五军都督府、甚至宫中内廷。若这些人同时发难
“令牌可试过了?”他问。
“试了。”蒋瓛道,“用令牌在锦衣卫衙门发信号,一刻钟内,有三个人来接头——都是我们的人。”
锦衣卫里也有夜枭!而且已经混到了中高层!
“人呢?”
“控制住了,正在审。”
“审出什么?”
“他们只认令牌,不认人。”蒋瓛道,“持令牌者,就是主子。但他们不知道主子是谁,每次都是单线联系。”
典型的间谍网络。影先生谨慎至此。
朱雄英拿起密信,反复看“真龙殿”三个字:“紫金山里的真龙殿蒋瓛,你带人去查,务必找到入口。”
“是。”
蒋瓛退下后,朱雄英独坐殿中,看着三样东西。
名册是炸弹,一旦公开,朝堂必然震动。
令牌是利刃,可号令潜伏的夜枭,但也可被反噬。
密信是谜题,真龙殿里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朱元璋留下的那封信:“雄英亲启,非腊月初八子时勿开。”
腊月初八子时,奉先殿开启机关,真龙殿现世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
“皇祖父,”他喃喃自语,“您到底在计划什么?”
若朱元璋假死是为了引出影先生,那真龙殿就是他最后的底牌吗?
正思索间,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殿下!不好了!徐姑娘徐姑娘被掳走了!”
“什么?”朱雄英霍然起身,“何时?何地?”
“就在刚才,徐姑娘从徐府回宫的路上,被一群蒙面人劫走了马车!车夫被杀,护卫重伤”
徐妙锦!朱雄英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影先生动手了,而且直接针对他身边的人。
“查!”他声音冰冷,“封锁九门,全城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太监退下后,朱雄英跌坐椅中,胸口堵得难受。徐妙锦是为他卷入这场阴谋的,若她出事
他看向桌上的三把钥匙。影先生掳走徐妙锦,是为了威胁他?还是为了别的?
窗外,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聚拢,雷声隐隐。
要变天了。
而此刻,京城某处地窖,徐妙锦被绑在椅子上,嘴被堵住。她面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摆弄一个香炉。
香炉里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徐妙锦意想不到的脸。
徐妙锦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那人笑了,笑容温和,却让她浑身发冷。
“徐姑娘,”那人轻声道,“委屈你了。但为了大事,不得不如此。”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低语:“放心,腊月初八之前,你不会死。因为你是最好的饵。”
窗外雷声炸响,电光映亮那人半边脸。
那是一张,朱雄英绝对信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