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卯时,雨歇天青。
徐妙锦的“死讯”在清晨传开——城南枯井发现一具女尸,衣着与她失踪时所穿相同,面容被毁,难以辨认,但身形相似,右手腕有伤痕。
消息传到文华殿时,朱雄英手中的茶杯坠落,碎瓷四溅。
“确认了?”他声音发哑。
“顺天府已勘验,初步认定是徐姑娘。”蒋瓛垂首,“尸体右手腕确有割伤,与现场遗留的血迹相符。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亥时。”
亥时,正是他在地下水道发现徐妙锦衣物的时辰。
朱雄英闭上眼,胸口像压了巨石。他想过最坏的结果,但真发生时,还是难以承受。那个聪慧沉静的女子,那个陪他查案、为他试毒、与他并肩的人没了?
“尸体在哪儿?”
“停在顺天府殓房。”
“本宫要去看。”
顺天府殓房阴冷潮湿,白布盖着一具尸体。朱雄英掀开白布一角——女尸穿着淡青襦裙,身形窈窕,右手腕有新鲜的割伤,但面部皮肉模糊,显然被刻意毁容。
是徐妙锦的身形,但脸
“为何毁容?”他问仵作。
“可能是凶手怕被认出。”仵作推测,“也可能是泄愤。”
泄愤?影先生会对徐妙锦泄愤?还是说,这不是影先生做的?
朱雄英仔细观察尸体。虽然面容被毁,但脖颈皮肤完好,耳垂上有颗小小的红痣——徐妙锦左耳垂确实有颗红痣。
真是她?
“可有其他伤痕?”
“后背有三处刀伤,深及肋骨,是致命伤。”仵作道,“凶器应该是短刀,刃宽一寸二。”
短刀?朱雄英想起湘王身上的伤口,也是短刀所伤。同一批凶手?
“查,”他语气冰冷,“查南京城所有用一寸二宽短刀的杀手、武人、甚至官兵。”
“是。”
离开殓房,朱雄英没有回宫,而是去了徐府。
徐辉祖听闻噩耗,一夜白头,见到朱雄英时,这位沙场老将泪流满面:“殿下,小女她”
“魏国公节哀。”朱雄英扶住他,“本宫定会找出真凶,为妙锦报仇。”
徐辉祖擦泪,眼中闪过狠厉:“老臣已让府中家将全城搜查,抓到凶手,定要千刀万剐!”
“现在可有线索?”
“有。”徐辉祖从怀中取出一块布,“这是今早在府门外发现的。”
布是深蓝色云纹绸,边缘有血迹,上面用血写了三个字:“周、燕、死。”
周、燕、死?周王?燕王?让他们死?
这是挑衅?还是警告?
“谁送来的?”
“不知道,门房清晨开门时就在门槛上。”
朱雄英收起布。又是深蓝色云纹绸,又是血字,和周莲心、湘王死时的手法如出一辙。影先生在宣告:与我作对者,死。
但为何特意提到周王和燕王?他们要下手了?
“魏国公,”朱雄英语气郑重,“腊月初八宫宴,恐有巨变。您要早做准备。”
徐辉祖眼神一凛:“殿下是说”
“有人要借宫宴生事。”朱雄英没有细说,“到时,可能需要魏国公协助。”
徐辉祖抱拳:“老臣及徐家上下,任凭殿下差遣!”
“多谢。”
离开徐府,朱雄英心情沉重。徐妙锦死了,他少了一个得力助手,也少了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回到宫中,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文华殿内。桌上,三把钥匙静静躺着,还有那封未开启的信——“腊月初八子时勿开”。
他拿起信,犹豫片刻,终是没有拆开。朱元璋的安排,或许有他的道理。
窗外,阳光刺破乌云,却照不进他心中的阴霾。
未时,周世安求见。
“殿下,仿制钥匙的工匠找到了。”周世安低声道,“是城南玉器铺的老匠人,姓胡,手艺精湛,曾为宫中做过玉器。”
“可靠吗?”
“老臣试探过,他不知内情,只以为是仿制古董。”周世安道,“但他有个要求——要见原物,才能仿制得一模一样。”
见原物?风险太大。但不见原物,仿不像。
“带他入宫。”朱雄英语气决断,“但要用特殊方式。”
“殿下的意思是”
“蒙眼。”朱雄英道,“让他蒙着眼睛进,蒙着眼睛出,只在仿制时看钥匙。”
周世安犹豫:“可玉质、纹路、重量都需要仔细端详。”
“那就让他仔细看,但只能在我们的监视下。”朱雄英道,“而且,他仿制期间,不得离开工坊半步。”
“是。”
周世安退下后,陈默又来报:“殿下,杨威那边有异动。”
“说。”
“他今日去了燕王府。”陈默道,“以商讨宫宴守卫为名,与燕王密谈半个时辰。出来后,又去了周王府。”
一天之内,连访两位藩王?杨威想做什么?
“谈话内容?”
“听不清,但杨威离开燕王府时,神色凝重;离开周王府时,却面带微笑。”
,!
去见燕王凝重,见周王轻松?这说明什么?燕王让他为难?周王让他满意?
“继续监视。”朱雄英语气转冷,“特别是他与周王的接触。”
“是。”
陈默退下后,朱雄英独坐思索。杨威是羽林卫指挥使,若他投靠周王,宫中守卫就危险了。腊月初八宫宴,羽林卫负责外围警戒,若他们倒戈
“蒋瓛,”他唤道,“羽林卫中,可有我们绝对信任的人?”
“有。”蒋瓛道,“副指挥使张威已死,但还有个千户叫赵铁,是臣的老部下,忠心耿耿。”
“秘密召他来。”
片刻后,一个三十出头的武将进来,跪拜行礼:“臣赵铁,参见殿下。”
“起来。”朱雄英看着他,“赵铁,本宫问你,若有一日,杨威谋逆,你当如何?”
赵铁毫不犹豫:“臣誓死护卫殿下!”
“好。”朱雄英语气郑重,“腊月初八宫宴,本宫要你秘密做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宫宴当天,你带一队亲信,暗中控制玄武门。”朱雄英道,“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赵铁顿了顿,“若杨指挥使”
“若杨威有异动,”朱雄英眼中寒光一闪,“你可先斩后奏。”
赵铁一震,抱拳:“臣遵命!”
赵铁退下后,蒋瓛低声道:“殿下,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已经惊了。”朱雄英语气低沉,“从徐姑娘被掳开始,这蛇就在草里游动。我们只有比它更快,才能抓住七寸。”
“可徐姑娘已”
“本宫不信。”朱雄英忽然道。
蒋瓛一愣:“殿下不信什么?”
“不信妙锦死了。”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尸体被毁容,只凭身形和一颗痣就认定是她,太草率。”
“可衣物、伤痕”
“都可以伪造。”朱雄英语气渐冷,“影先生最擅长的,不就是伪装和误导吗?”
他想起马皇后的话:“小心身边的人。”也想起徐妙锦被掳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臣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想说什么?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却来不及说?
“蒋瓛,”朱雄英转身,“你去查查,徐姑娘被掳前,接触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去过哪些地方。特别是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是。”
申时,城南玉器铺后院。
老匠人胡师傅蒙着眼睛被带进密室,眼罩取下时,他眯眼适应光线。面前摆着三把钥匙,玉珠、玉佛、铜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这这是”胡师傅瞪大眼睛,手微微颤抖,“这是宫里的东西?”
“不该问的别问。”周世安冷声道,“你只管仿制,要一模一样。材料、纹路、重量、手感,都不能有差。”
胡师傅凑近细看,越看越心惊:“这玉珠里的金线,是嵌进去的,不是画上去的;这玉佛的雕工,是前朝官造的手艺;这铜匙是古铜,至少有百年历史。”
果然是行家。朱雄英暗中点头:“能仿吗?”
“能,但需要时间。”胡师傅道,“玉料要上等的和田玉,铜要古铜,还要特制的工具。最快也要二十天。”
“给你十五天。”朱雄英语气不容置疑,“需要什么,尽管说,本宫会提供。”
胡师傅咬牙:“那得日夜赶工。”
“可以。”朱雄英道,“这十五天,你就住在这里,不得外出。仿成之后,自有重赏。”
胡师傅看着三把钥匙,又看看周围带刀的侍卫,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草民遵命。”
他开始仔细测量、记录、绘图。朱雄英在一旁看着,心中却想着别的事——如果徐妙锦没死,她在哪儿?谁救了她?救她的人,是敌是友?
“殿下,”周世安轻声道,“这胡师傅手艺虽好,但仿制的毕竟是仿制,若影先生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那就让他看不出来。”朱雄英语气低沉,“或者不给他细看的机会。”
“殿下的意思是”
“腊月初八交换时,我们可以在钥匙上做手脚。”朱雄英道,“比如,涂上遇热变色的药剂,或者暗藏机关。”
周世安眼睛一亮:“老臣记得,钦天监有种‘隐墨’,写在玉上,平时看不见,遇体温则显色。”
“好。”朱雄英点头,“就在仿制的钥匙上,用隐墨做标记。真的钥匙也做,但标记不同。”
这样,即使钥匙被调包,也能通过标记分辨。
“还有,”朱雄英补充,“铜匙内部可以做成中空,藏入追踪的香料。这种香料人闻不到,但经过训练的猎犬能追踪。”
双保险。
周世安赞叹:“殿下思虑周全。”
“不是本宫思虑周全,”朱雄英苦笑,“是被逼出来的。”
两人正商议着,密室外忽然传来喧哗声。陈默冲进来,脸色煞白:“殿下!燕王遇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什么?”朱雄英霍然起身,“何时?何地?伤势如何?”
“就在刚才,燕王从周王府返回途中,在朱雀街遇袭。”陈默急声道,“刺客五人,皆用弯刀,燕王亲兵死伤过半,燕王本人胸口中了一刀,现在昏迷不醒。”
弯刀!又是蒙古杀手!
“刺客抓到了吗?”
“死了三个,两个逃脱。”陈默道,“死的三个,都是死士,嘴里藏毒。”
又是死士。影先生的风格。
“燕王现在何处?”
“已送回燕王府,太医正在救治。”
“备马,本宫要去燕王府。”
酉时,燕王府戒备森严。
朱雄英赶到时,太医正从内室出来,神色凝重:“殿下,燕王伤势严重,刀伤离心脏只差半寸,且刀上淬毒。”
“什么毒?”
“还不确定,但症状类似‘七日丧魂散’,中毒者七日之内若不得解药,必死无疑。”
七日丧魂散?朱雄英想起太医院记录里提过此毒,产自西域,解药难制。
“能救吗?”
“臣已用金针封住心脉,暂时保住性命。”太医道,“但要解毒,需要三味主药:天山雪莲、西域曼陀罗根、还有东海蛟龙血。”
天山雪莲宫中尚有珍藏,西域曼陀罗根太医院也有,但东海蛟龙血
“那是传说中的东西。”太医苦笑,“臣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
“没有替代?”
“有,但效果减半,只能延命,不能解毒。”太医道,“而且,必须在三日内用药,否则毒入骨髓,神仙难救。”
三日!时间紧迫。
“尽力救治。”朱雄英语气沉重,“所需药材,本宫会想办法。”
他走进内室。燕王朱棣躺在床上,面色青紫,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血迹。这个平日沉稳刚毅的藩王,此刻脆弱如纸。
“四叔”朱雄英低唤。
朱棣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嘴唇微张:“雄英”
“四叔别说话,好好养伤。”
朱棣却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小小心周”
周?周王?
“是周王要害您?”朱雄英问。
朱棣摇头,声音细若游丝:“周王背后还有”
还有?还有谁?
“谁?”
“不不知道”朱棣咳出血沫,“但他们要杀所有藩王”
所有藩王?晋王、周王、燕王湘王已死,下一个是谁?秦王?楚王?还是
“他们要在腊月初八动手”朱棣抓紧他的手,“你要小心”
话未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朱雄英替他盖好被子,退出内室。脑中回响着朱棣的话:“周王背后还有要杀所有藩王腊月初八动手”
所以影先生的目标,不只是皇位,而是要清除所有朱元璋的儿子?为什么?复仇?还是
他想起那个血字:“周、燕、死。”周王和燕王都要死。但现在燕王遇刺,周王却安然无恙。
除非周王也是目标,只是还没轮到他?或者,周王以为自己是同谋,其实也是棋子,随时可弃?
“殿下,”陈默匆匆进来,“刚收到密报,晋王也遇袭了。”
“什么?”
“在太原到京城的路上,晋王车队遭山贼伏击,亲兵死伤惨重,晋王本人失踪。”
晋王失踪!燕王重伤!湘王已死!
三个最有实力的藩王,在腊月初八前相继出事。这不是巧合。
“查!”朱雄英语气森寒,“查是谁走漏了藩王的行程,查那些山贼的来历!”
“是!”
陈默退下后,朱雄英站在燕王府庭院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腊月初八,只剩二十八天了。
而影先生的网,正在越收越紧。
这时,一个燕王府的丫鬟怯生生走过来,递上一封信:“殿下,这是这是王爷遇刺前,让奴婢保管的。说若他出事,就交给您。”
信很厚,火漆封印。朱雄英拆开,里面是燕王调查多年的成果——关于“影先生”的线索。
第一页就让他心惊:
“影先生非一人,而是一脉。自洪武初年便潜伏朝野,其首领代代相传,皆称‘影’。现任影先生,疑为宫中旧人,与白莲教、蒙古残部、江南豪族皆有勾结”
第二页更惊人:
“影先生真身,或与马皇后有关。”
马皇后?
朱雄英手一颤,信纸飘落在地。
月光升起,清冷如霜。
他弯腰拾起信纸,继续往下看。第三页只有一句话:
“腊月初八,奉先殿,真龙现世之日,亦是大明覆灭之时。”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