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子时,司礼监值房烛火通明。
朱雄英推门而入时,王景弘正伏案批红,闻声抬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殿下?这么晚了”
“王公公也还没歇息。”朱雄英语气平静,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本宫有些事想请教。”
王景弘放下朱笔,起身行礼:“殿下请讲。”
“王公公是洪武三年入宫的?”朱雄英随意拿起一份奏章翻看,“当时多大年纪?”
“回殿下,奴婢那时七岁。”王景弘垂首,“家乡遭灾,父母双亡,被送进宫谋条活路。”
“七岁那是孩童。”朱雄英抬眼看他,“可记得家乡何处?”
“记得,凤阳府定远县。”王景弘对答如流,“那年黄河决堤,淹了三个县,奴婢一家逃难到南京,父母病故,奴婢就被送进宫了。”
凤阳定远,朱元璋的老家。这来历无可挑剔。
“王公公可听说过郭山甫这个名字?”朱雄英忽然问。
王景弘神色不变:“听说过,开国功臣,后来因罪伏诛。殿下怎么问起这个?”
“最近查案,牵扯到一些旧事。”朱雄英语气随意,“有人说,郭山甫有个儿子,当年失踪了,若活着,也该四十岁了。”
“奴婢不知。”王景弘摇头,“陈年旧事,奴婢入宫时年纪小,不记得这些。”
朱雄英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王景弘神情坦然,眼神清澈,没有一丝慌乱。
要么他真的不是郭逍,要么他伪装得太好。
“本宫听说,”朱雄英语气转冷,“郭山甫的儿子,右耳后有颗红痣,形如弯月。”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王景弘的反应。右耳后是视线盲区,王景弘自己看不见,若他下意识想摸,就是心虚。
但王景弘没有动,只是微微侧头:“殿下想看奴婢的耳朵?”
朱雄英没说话。
王景弘主动撩起右耳边的头发,露出耳后——光洁的皮肤,没有任何痣。
“殿下可看清楚了?”他问。
朱雄英点头:“看清楚了。打扰王公公了。”他放下奏章,转身离开。
走出值房,朱雄英眉头紧锁。难道猜错了?王景弘不是郭逍?那影先生会是谁?
陈默在廊下等候,低声道:“殿下,查过了,王景弘的来历档案齐全,从入宫到现在的履历都有记录,看不出问题。”
“太齐全了,反而可疑。”朱雄英语气低沉,“洪武三年的档案,能保存得这么完整?”
“这”陈默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伪造。”朱雄英吐出两个字,“去查那些档案的纸张、墨迹、印章,看有没有破绽。”
“是!”
陈默领命而去。朱雄英站在廊下,望向夜空。月隐星稀,乌云翻涌,像他此刻的心绪。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递上一封信:“殿下,有人让奴婢转交给您。”
信没封口,朱雄英抽出信纸,只有一行字:“子时三刻,武英殿密道,有你要的答案。”
没有落款。笔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
又是密道。又是子时。
“送信的人呢?”
“是个小宫女,戴着面纱,看不清脸。”小太监道,“给了奴婢一两银子,说完就走了。”
朱雄英握紧信纸。这是陷阱,他知道。但影先生每次都用阳谋——明知是陷阱,你却不得不跳。
“陈默,”他叫住正要离开的陈默,“带十个人,跟本宫去武英殿。”
子时三刻,武英殿密道入口。
朱雄英带着陈默和十名锦衣卫精锐,再次进入密道。火把照亮湿滑的石壁,影子在墙上摇曳如鬼魅。
他们来到那间石室。石室空荡,但石桌上多了一盏油灯,灯油将尽,火苗微弱。
“殿下,”陈默检查石室,“没人。”
“等等。”朱雄英盯着油灯,“灯芯是新的,刚点燃不久。人刚走,或者”
他话音未落,石室四角突然喷出浓烟,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闭气!”陈默疾喝。
但已迟了。几个锦衣卫吸入烟雾,踉跄倒地。烟雾里有迷药!
朱雄英屏住呼吸,拔刀护在身前。浓烟中,一个黑影从石室顶部落下,轻如鸿毛,落地无声。
黑衣人蒙面,只露双眼,手中握着一把短刀——正是杀死湘王的那种。
“等你很久了。”黑衣人声音嘶哑,不辨男女。
“影先生?”朱雄英语气冰冷。
“算是吧。”黑衣人轻笑,“不过,我只是‘影’之一。”
影之一?影先生果然不是一个人!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复仇。”黑衣人缓缓道,“向朱家复仇,向这个不公的世道复仇。”
“就凭你们?”
“就凭我们。”黑衣人举刀,“腊月初八,你会看到什么叫真正的毁灭。”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黑衣人速度极快,刀法诡异,每一刀都攻向要害。朱雄英挥刀格挡,火星四溅。
,!
陈默想上前相助,但浓烟未散,他吸入少量迷药,动作迟缓。其他锦衣卫大多昏迷,只有两三人勉强站立,却难近战圈。
“殿下小心!”陈默见黑衣人刀尖直刺朱雄英咽喉,急扑而上,用身体挡刀。
刀刺入陈默肩胛,鲜血喷涌。黑衣人抽刀,冷笑:“倒是个忠心的。”
朱雄英扶住陈默,眼中怒火燃烧:“找死!”
他刀法突变,不再防守,全是进攻。这是朱元璋教他的战场刀法,大开大合,以命搏命。黑衣人被逼得连退三步,眼中闪过讶色。
“不愧是朱元璋的孙子。”黑衣人喘息,“可惜,今天你得死在这里。”
石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蒋瓛带人赶到。黑衣人见状,不再恋战,掷出一颗弹丸。
弹丸炸开,浓烟更甚,伸手不见五指。待烟雾散尽,黑衣人已不见踪影。
“追!”蒋瓛欲追。
“不必。”朱雄英止住他,“救人要紧。”
陈默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朱雄英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但伤口太深,血流不止。
“太医!传太医!”蒋瓛急喝。
两个锦衣卫架着陈默往外冲。朱雄英留在石室,仔细检查。黑衣人来去如风,没留下任何痕迹,但刚才打斗时,他扯下了黑衣人袖口一块布。
布料是深蓝色云纹绸,与之前发现的相同。但这次,布上沾着一点白色粉末。
朱雄英沾起粉末闻了闻,有淡淡的檀香味——是佛香。宫里用这种佛香的,只有几个地方:坤宁宫、奉先殿、还有司礼监值房。
司礼监值房?王景弘?
他想起王景弘身上总有淡淡的檀香味,说是礼佛所致。
“蒋瓛,”朱雄英语气急促,“去司礼监值房,看看王景弘在不在。”
“是!”
蒋瓛很快回报:“殿下,王景弘不在值房。守夜的小太监说,他亥时就离开了,说是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送经书。”
坤宁宫?又是坤宁宫。
朱雄英握紧那块碎布,心中疑云更浓。
丑时,坤宁宫。
朱雄英带着锦衣卫赶到时,马皇后已起身,披着外袍在暖阁等候。
“英儿,深夜带兵入坤宁宫,所为何事?”马皇后语气平静。
“孙儿来寻王景弘。”朱雄英直视她,“他说来给您送经书。”
“是来了。”马皇后点头,“送了经书就走了,大概亥时三刻。”
“可有人证?”
“哀家宫中的人都可作证。”马皇后道,“英儿,你在怀疑王景弘?”
“他在武英殿密道袭击本宫。”朱雄英语气冰冷,“陈默为救本宫,重伤濒死。”
马皇后脸色微变:“有证据吗?”
“这块布。”朱雄英拿出碎布,“是从黑衣人袖口扯下的,沾着司礼监专用的佛香。”
“仅凭一块布,就断定是王景弘?”马皇后摇头,“英儿,这太草率了。”
“所以孙儿要搜宫。”朱雄英语气坚决,“搜王景弘可能藏身的地方。”
“坤宁宫没有。”马皇后断然拒绝,“哀家可以担保。”
“皇祖母,”朱雄英语气转冷,“若王景弘真是影先生,您担保得起吗?”
暖阁内气氛骤然紧张。马皇后盯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英儿,你在逼哀家?”
“孙儿在查案。”朱雄英语气坚定,“任何阻碍查案的人,孙儿都不会留情。”
马皇后沉默良久,终是摆手:“搜吧。但若搜不到,你要给哀家一个交代。”
“是。”
锦衣卫开始搜查坤宁宫。殿宇深深,宫室众多,搜查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在佛堂废墟下的地窖里,发现了一个暗门。
暗门后是个密室,不大,陈设简单。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无生老母像。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袖口有破损,颜色、质地与朱雄英手中的碎布一模一样。
“这是”马皇后看到密室,脸色煞白。
“皇祖母不知道这间密室?”朱雄英问。
“不知道。”马皇后摇头,“佛堂下面是地窖,哀家知道,但不知道还有密室。”
密室里有书柜,摆满了书信、账册、名册。朱雄英随手翻开一本,里面记载着白莲教在江南各地的据点、人员、资金往来。
另一本是朝中官员的罪证,有受贿的、有渎职的、有结党营私的足够掀起一场朝堂地震。
第三本让朱雄英心惊——是皇宫密道图和守卫布防图,详细标注了每一条密道、每一个岗哨、每一次换岗时间。
“这些都是王景弘藏的?”马皇后声音发颤。
“恐怕是。”朱雄英语气沉重,“皇祖母,您身边的乳母、宫女、太监,可能都是他的人。坤宁宫早就被渗透了。”
马皇后跌坐椅上,面如死灰。
朱雄英继续搜查。在书桌暗格里,他找到一封信,信上写着:
“腊月初八子时,三匙合一,奉先殿机关开启。届时,密道内藏火药将引爆,炸毁奉先殿,朱元璋灵柩与太孙同葬。此后,夜枭起事,控制皇宫,周王登基,白莲教重掌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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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清晰得可怕。他们要炸死他和朱元璋的“灵柩”,制造混乱,然后扶周王登基。
“周王知道这个计划吗?”马皇后问。
“恐怕知道一部分。”朱雄英道,“他是明面上的棋子,事成之后,恐怕也会被灭口。”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周王以为自己是黄雀,其实是蝉。
“那真正的黄雀是”
“是影先生。”朱雄英语气冰冷,“或者说,是王景弘。”
正说着,蒋瓛匆匆进来:“殿下,陈默他”
“陈默怎么了?”
“伤得太重,太医说可能撑不过今晚。”
朱雄英心中一沉。陈默跟了他这么多年,忠心耿耿,今天为他挡刀
“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救活他!”
“太医已经尽力了”
朱雄英冲出坤宁宫,直奔太医院。
寅时,太医院。
陈默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胸前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已变成暗褐色。太医摇头:“殿下,伤及肺腑,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没有别的办法?”朱雄英抓住太医的手。
“除非用‘九转还魂丹’。”太医迟疑,“但那丹药是陛下秘藏,只有三颗,陛下‘驾崩’后,不知在何处。”
九转还魂丹?朱元璋确实有这么一味神药,据说能起死回生。
“本宫去找!”朱雄英转身要走。
“殿下,”陈默忽然开口,声音细若游丝,“别别去”
“陈默!”朱雄英回到床边,“你撑住,本宫一定会救你!”
陈默艰难地摇头:“殿下小心王景弘他他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影先生有有替身”陈默每说一个字,都咳出血沫,“您看到的可能不是真身”
替身?难怪王景弘能在司礼监值房和武英殿密道同时出现!
“真身是谁?”
“不不知道”陈默眼神涣散,“但但臣查到王景弘每月十五会去鸡鸣寺”
鸡鸣寺!又是鸡鸣寺!
“殿下”陈默抓住他的手,“臣不能再保护您了您要保重”
“别说傻话!”朱雄英握紧他的手,“本宫不许你死!听到没有!”
陈默笑了笑,那笑容像少年时第一次见他时的腼腆。然后,他的手松开了,眼睛缓缓闭上。
“陈默?陈默!”朱雄英摇晃他,但他再没有回应。
太医上前探了探鼻息,跪地:“殿下节哀陈大人去了。”
朱雄英僵在原地,看着陈默安详的脸,脑中一片空白。那个总是默默跟随他、为他挡刀、为他查案的陈默,就这么走了?
“啊——!”他仰天长啸,声音悲愤,震得烛火摇曳。
蒋瓛等人跪了一地,无人敢言。
良久,朱雄英缓缓起身,眼中已没有泪水,只有冰冷的杀意:“厚葬陈默。追封昭勇将军,其子嗣荫袭锦衣卫百户。”
“是。”
“传令,”他语气森寒,“全城搜捕王景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朱雄英走出太医院,天色微明。晨光刺破乌云,却照不亮他心中的黑暗。
陈默死了,徐妙锦“死”了,身边可信的人越来越少。这场仗,他越来越孤独。
但他不能退。为了陈默,为了徐妙锦,为了大明,他必须战下去。
回到文华殿,他打开密室暗格,取出朱元璋留下的那封信。腊月初八子时才能开,但他等不了了。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若见此信,说明你已入局。真龙殿在紫金山腹地,入口在鸡鸣寺后山第三棵老松树下。去那里,你会知道一切。”
鸡鸣寺后山!徐妙锦藏身的地方!
朱元璋早就知道一切?那他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还要假死?为什么看着他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朱雄英握紧信纸,指节发白。
这时,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进来:“殿下,王景弘找到了。”
“在哪儿?”
“在在玄武湖里。”小太监声音发颤,“今早渔民捞上来,已经死了。仵作验尸,说死了至少三天。”
死了三天?那昨晚在武英殿袭击他的人是谁?替身?
“尸体呢?”
“在顺天府殓房。”
“带本宫去。”
顺天府殓房,王景弘的尸体泡得肿胀,但面容可辨。朱雄英仔细检查,右耳后确实没有红痣,但他在尸体左腋下,发现一个刺青——三条波浪线托着一轮残月。
白莲教的标记。王景弘真是白莲教的人。
但他是真身还是替身?
仵作低声道:“殿下,这人不是淹死的,是死后被抛入湖中。死因是中毒,与周莲心、湘王中的毒一样。”
又是这种毒。影先生清除自己人的方式。
“查他死前见过谁,去过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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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离开殓房,朱雄英望向鸡鸣寺的方向。那里藏着朱元璋的秘密,也藏着徐妙锦。
他必须去一趟。
但腊月初八只剩二十七天了。
而此刻,鸡鸣寺后山,徐妙锦所在的山洞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站在洞口,背对月光,声音温和:“徐姑娘,该换个地方了。”
徐妙锦警惕地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安全了。”那人转身,月光照亮他的脸,“王景弘死了,他们很快会搜到这里。”
徐妙锦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王景弘死了?”
“因为我杀的。”那人微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诡异,“好了,跟我走吧。腊月初八之前,你还有用。”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颗药丸。
“吃了它,你就安全了。”
徐妙锦盯着药丸,又看看那人,缓缓伸手。
但她接药丸的瞬间,突然将药丸掷向那人眼睛,同时转身冲向洞口。
那人轻松躲开,身形如鬼魅,瞬间拦住她:“徐姑娘,何必呢?”
“你到底是谁?”徐妙锦厉声问。
“我?”那人笑了,“我是送你去见朱雄英的人。”
他抬手,在徐妙锦颈后轻轻一按。
徐妙锦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那人抱起她,走出山洞,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晨风吹过,山洞里只剩那盏将尽的油灯,火苗跳动,最终熄灭。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黑暗,似乎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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