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辰时初刻,鸡鸣寺后山。
松林间晨雾未散,箭矢破空声惊起寒鸦。王景弘带来的黑衣人不下三十,呈扇形合围,弩箭闪着寒光,锁定了朱雄英一行。
“殿下先走。”蒋瓛持刀挡在前方,二十名锦衣卫迅速结阵,盾牌在前,刀剑出鞘。
朱雄英没有动。他看着王景弘,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此刻眼中再无半分恭顺,只有疯狂的杀意。四十年潜伏,一朝撕破伪装,像毒蛇露出了獠牙。
“王景弘,”朱雄英语气平静,“你真以为能杀得了本宫?”
“试试便知。”王景弘微笑,“殿下以为这二十个锦衣卫,挡得住我精心训练的夜枭?”
话音未落,他挥手。弩箭齐发,如蝗虫般射来。锦衣卫举盾格挡,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有两人慢了半拍,被箭射中大腿,踉跄倒地。
“不要硬拼!”朱雄英喝道,“往松树后撤!”
松树粗壮,可作掩护。锦衣卫护着朱雄英和徐妙锦,且战且退。王景弘的人紧追不舍,弩箭不停,又有三名锦衣卫中箭。
“殿下,”蒋瓛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臣带人断后,您和徐姑娘先走!”
朱雄英看向徐妙锦,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对他摇头——她不会独自逃生。
“一起走。”朱雄英语气决绝,“往真龙殿入口退!”
那是唯一生路。入口狭窄,易守难攻,只要退入密道,就能脱身。
但王景弘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封住入口!”
几个黑衣人抢先冲向古松,想要守住石门。朱雄英咬牙,夺过一把弩,连发三箭。箭法精准,两人中箭倒地,第三人被蒋瓛一刀劈翻。
“冲!”朱雄英带头冲锋。
锦衣卫们爆发血勇,拼死护主。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松林成了修罗场。王景弘的人武功高强,但锦衣卫是精锐中的精锐,拼死之下,竟杀开一条血路。
朱雄英冲到古松下,一脚踹开青石板:“下去!”
徐妙锦率先跳入,朱雄英紧随。蒋瓛带着剩余锦衣卫边战边退,最后几人跃入入口时,黑衣人已追到近前。
“封门!”蒋瓛大喝。
两个锦衣卫用力推动石门,但王景弘的人用刀剑卡住门缝,石门无法闭合。
“砍!”蒋瓛挥刀斩断刀剑,石门终于轰然关闭。
密道内一片漆黑,只有火把的光摇曳不定。
“清点人数。”朱雄英喘息未定。
蒋瓛清点后,声音沉重:“殿下,我们折了八个兄弟。剩下的十二人,有五个受伤,三个重伤。”
二十个精锐,转眼只剩十二个能战的。夜枭的实力,远超预期。
“伤口处理一下。”朱雄英撕下衣襟,为蒋瓛包扎手臂上的刀伤,“王景弘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追进来。”
“殿下,”徐妙锦忽然道,“真龙殿我们还能去吗?”
朱雄英沉默。朱元璋在真龙殿,但王景弘也知道真龙殿的位置。若王景弘追来,朱元璋会有危险。
“必须去。”他下定决心,“皇祖父有危险。”
一行人沿着密道前进,速度不快,因为要照顾伤员。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真龙殿,一条往未知方向。
“殿下走哪条?”蒋瓛问。
朱雄英思索片刻:“分兵。你带伤员往另一条路走,引开追兵。本宫带三个人去真龙殿。”
“不行!”蒋瓛急道,“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朱雄英语气不容置疑,“王景弘的目标是本宫和皇祖父,不会分兵追你们。你们找机会脱身,回宫调兵。”
“那殿下您”
“本宫自有办法。”朱雄英看向徐妙锦,“徐姑娘,你也跟蒋瓛走。”
“不。”徐妙锦摇头,“臣女跟殿下一起。”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臣女知道真龙殿的另一条路。”徐妙锦语出惊人。
朱雄英一愣:“什么?”
“昨夜那个蒙面人抓臣女时,走过一条密道。”徐妙锦道,“当时臣女虽被蒙眼,但记得水流声和风声。刚才进密道时,臣女听出水流声在右边——就是往真龙殿的这条路,前方应该有条地下河,河上有桥。”
地下河?桥?
“过了桥,再走百步,有处石壁可以推开,出去就是真龙殿后殿。”徐妙锦继续,“这是条近路,而且王景弘可能不知道。”
确实,真龙殿的正门有机关把守,后殿或许有隐秘入口。
“你确定?”
“臣女确定。”徐妙锦眼神坚定,“臣女自幼记性就好,父亲曾说,臣女是‘过耳不忘’。”
朱雄英不再犹豫:“好。蒋瓛,按计划行事。记住,脱身后立刻调羽林卫来鸡鸣寺后山,封锁所有出口。”
“是!”蒋瓛抱拳,“殿下保重!”
两队分头行动。朱雄英带着徐妙锦和三个伤势较轻的锦衣卫,往真龙殿方向走去。
果然,走了约两百步,前方传来水声——是条地下暗河,宽约三丈,水流湍急。河上有座石桥,桥面湿滑,仅容一人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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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朱雄英率先上桥,伸手扶徐妙锦。
五人小心翼翼过桥。到了对岸,徐妙锦指着右侧石壁:“就是这里。”
石壁看起来与周围无异,但徐妙锦摸索片刻,找到一处凸起,用力一按。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殿下请。”徐妙锦侧身让过。
朱雄英率先进入,窄缝内是向上的石阶,走了约二十级,前方出现光亮——是一间石室,陈设简单,有床有桌,像是侍卫或仆役的住处。
“这是真龙殿的后勤间。”朱雄英判断,“皇祖父应该在前殿。”
他正要推门出去,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仔细搜!陛下说了,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
是侍卫的声音。
朱雄英示意众人噤声,从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几个侍卫正在殿内巡逻,穿着与宫中侍卫不同,是暗红色的甲胄——这是朱元璋的亲兵,龙骧卫。
真龙殿果然有守卫。
“等他们过去。”朱雄英低声道。
侍卫巡逻一圈,转向前殿。朱雄英趁机推门而出,五人迅速穿过回廊,来到前殿侧门。
从门缝看去,朱元璋正坐在殿中石椅上,闭目养神。他身边站着两个龙骧卫统领,按刀而立,警惕着四周。
朱雄英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朱元璋开口:“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他发现他们了?
朱雄英推门而入:“皇祖父。”
朱元璋睁眼,看到他,并不意外:“王景弘来了?”
“在外面,被孙儿甩开了。”
“甩不开的。”朱元璋摇头,“这真龙殿的密道,他比朕还熟。”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嘈杂声——是打斗声!
一个龙骧卫冲进来:“陛下!有刺客!从后殿进来了!”
“多少人?”
“不下二十!”
王景弘追来了!而且找到了后殿入口!
“护驾!”两个统领拔刀,护在朱元璋身前。
朱雄英也拔刀:“皇祖父,孙儿护您出去!”
“不用。”朱元璋缓缓起身,“真龙殿不是那么好闯的。”
他走到石椅旁,按动机关。石椅移开,露出下面的暗道:“雄英,你带人从这里走。直通鸡鸣寺前殿,那里有接应。”
“那您呢?”
“朕自有安排。”朱元璋看着他,“记住朕的话:腊月初八,奉先殿,用你的方式解决。”
朱雄英咬牙:“孙儿不走!”
“这是命令!”朱元璋厉声道,“你是太孙,是大明的未来!朕可以死,你不能!”
就在这时,殿门被撞开,王景弘带着黑衣人冲了进来,与龙骧卫厮杀在一起。
“走!”朱元璋推开他,“蒋瓛的人快到了,你们里应外合,能全歼他们!”
朱雄英看着祖父决绝的眼神,终是点头:“孙儿遵命!”
他拉着徐妙锦,带着三个锦衣卫,跳入暗道。
暗道门关上前,他最后一眼看见——朱元璋拔出佩剑,与王景弘对峙而立。
那背影,像一座山。
暗道狭窄潮湿,五人疾行。徐妙锦忽然脚下一滑,朱雄英及时拉住她,但火把掉在地上,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急促的喘息声。
“殿下,”一个锦衣卫摸索着重新点燃火折,“往这边。”
继续前行,约一炷香后,前方出现光亮——是出口。
拨开藤蔓,他们已在鸡鸣寺前殿后院的假山中。此时已是巳时,寺中香客渐多,钟磬声声。
“找蒋瓛。”朱雄英语气急促。
但蒋瓛还没到。他们约定在鸡鸣寺前殿会合,但此时不见人影。
“会不会”徐妙锦担心。
“不会。”朱雄英摇头,“蒋瓛机警,一定能脱身。”
正说着,寺外传来马蹄声,接着是呼喝声:“羽林卫办事!闲人回避!”
蒋瓛调兵来了!
朱雄英心中一松,正要出去相认,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燕王朱棣!
朱棣不是重伤昏迷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他骑在马上,神色如常,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四叔”朱雄英喃喃。
徐妙锦也看见了,脸色微变:“燕王殿下他”
只见朱棣带着一队羽林卫,将鸡鸣寺前后门都封锁了。他下马,与蒋瓛交谈片刻,蒋瓛脸色变幻,最终低头领命。
不对劲。
“别出去。”朱雄英拉住徐妙锦,退回假山阴影。
他看见朱棣指挥羽林卫进寺搜查,目标明确,直奔后山。而那些羽林卫的装束不是普通羽林卫,是燕王府的亲兵!
朱棣假伤!他根本没事!那遇刺是苦肉计?为什么?
“殿下,”一个锦衣卫低声道,“燕王他”
“本宫知道。”朱雄英语气冰冷,“所有人,不要暴露。等他们进山,我们从侧门走。”
但侧门也被燕王的人守住了。
“走水路了。”朱雄英看向寺旁的秦淮河支流,“鸡鸣寺有码头,我们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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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悄悄潜向码头。码头停着几艘小船,船夫正在打盹。朱雄英上前,亮出令牌:“锦衣卫办事,征用此船。”
船夫哪敢不从。五人上船,正要离岸,码头忽然冲出十几个羽林卫,为首的是个千户:“站住!奉燕王命,所有人不得离寺!”
朱雄英心一沉。被发现了?
他正要亮明身份,那千户忽然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挥手:“不是他们,继续搜!”
羽林卫退去。朱雄英愣住了——那千户认出了他,却故意放行?为什么?
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船夫撑篙离岸,小船顺流而下。
“去徐府。”朱雄英语气决断,“现在只能信任魏国公了。”
午时,徐府。
徐辉祖听完朱雄英的叙述,脸色凝重:“殿下是说,燕王假装遇刺,实则暗中调兵控制京城?”
“是。”朱雄英点头,“四叔的目标,恐怕不只是影先生,还有皇位。”
徐辉祖倒吸一口凉气:“那陛下他”
“皇祖父在真龙殿,有龙骧卫保护,暂时应该安全。”朱雄英道,“但王景弘带人攻进去了,情况不明。”
“王景弘哪来那么多人?”
“白莲教、夜枭、可能还有晋王的残余势力。”朱雄英分析,“晋王失踪,他的人马可能被王景弘收编了。”
徐辉祖沉吟:“殿下现在打算如何?”
“腊月初八的杀局,王景弘和燕王可能都有参与。”朱雄英语气沉重,“但他们的目标不同——王景弘要复仇,燕王要皇位。他们可能是合作,也可能是互相利用。”
“那殿下的计划”
“按原计划。”朱雄英语气坚定,“腊月初八,奉先殿,拆火药,擒真凶。但在这之前,本宫需要兵。”
“老臣的府兵,听殿下调遣!”
“不够。”朱雄英摇头,“需要经营。”
京营在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手中。徐辉祖没问题,但李景隆他是李文忠之子,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李景隆是皇亲,但立场不明。
“李景隆那边,老臣去说。”徐辉祖道。
“不。”朱雄英道,“本宫亲自去。但现在不能暴露行踪——燕王可能以为本宫死在真龙殿了,这是个机会。”
“殿下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朱雄英语气低沉,“让燕王以为本宫死了,他就会放松警惕。腊月初八,本宫突然现身,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这太冒险了”
“已经没有安全的路了。”朱雄英语气决绝,“魏国公,请你秘密调集府兵,腊月初七晚,埋伏在奉先殿周围。本宫会让人与你联络。”
“是!”
朱雄英又看向徐妙锦:“徐姑娘,你要委屈一下,暂时藏在府中。”
“臣女明白。”
安排妥当,朱雄英换了身普通家丁的衣服,戴上斗笠,从徐府后门离开。
他要去见李景隆,但不会以真面目。他要看看,这位曹国公,到底站在哪一边。
而此刻,鸡鸣寺后山,真龙殿内的厮杀已近尾声。
王景弘带来的黑衣人死伤大半,龙骧卫也损失惨重。殿中,朱元璋与王景弘对峙。
“郭逍,”朱元璋直呼其名,“收手吧。四十年了,还不够吗?”
“不够!”王景弘双眼血红,“我父亲冤死,我郭家满门抄斩,这血海深仇,怎么够!”
“你父亲的事,朕已经查清,是胡惟庸诬陷。朕已将胡惟庸凌迟,为你父亲平反。”
“平反?”王景弘惨笑,“人都死了,平反有什么用?我姐姐入宫为奴,我隐姓埋名四十年,这四十年的人不人鬼不鬼,你拿什么赔!”
朱元璋长叹:“是朕对不起你们郭家。但你要复仇,找朕便是,为何要牵连无辜?为何要祸乱江山?”
“因为我要你看着,你朱家的江山,是如何一点点毁掉的!”王景弘嘶吼,“腊月初八,奉先殿一炸,你的灵柩、你的孙子、你的大臣、你的江山都会灰飞烟灭!”
“你错了。”朱元璋摇头,“雄英已经走了。腊月初八,他会拆掉你的火药,抓住你的同党。你的计划,注定失败。”
王景弘脸色一变:“不可能!我的人守住了所有出口”
“你太小看朕的孙子了。”朱元璋笑了,“他比朕想的,更有魄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喊杀声——是蒋瓛带兵赶到了!
王景弘咬牙,最后看了朱元璋一眼,转身冲向暗道。
朱元璋没有追。他看着王景弘消失的背影,喃喃自语:“郭逍,腊月初八,就是你的死期。”
他转身,望向奉先殿的方向。
腊月初八,只剩二十五天了。
而此刻,燕王府中,朱棣正对着一盘围棋沉思。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
一个幕僚低声道:“王爷,真龙殿那边太孙可能没死。”
“嗯。”朱棣落下一子,“本王知道。”
“那计划”
“按原计划。”朱棣眼神锐利,“腊月初八,奉先殿。本王要看看,我这侄儿,到底有多大本事。”
他拿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正中:“将军。”
窗外,天色渐暗。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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