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正月十七,卯时。
钦天监后院的坟冢是新垒的,土色尚新,碑上刻着“钦天监监副周世安之墓”。蒋瓛带人掘开时,晨露未曦,铁锹与冻土的摩擦声刺耳。棺木抬出,撬开棺盖,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几块压重的石头,和一套叠得整齐的官服。
“果然没死。”蒋瓛脸色铁青,“开棺验尸”的仵作是他亲信,那夜分明看见周世安服毒断气,亲自装殓入棺。如今尸体不翼而飞,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偷梁换柱。
朱雄英站在坟前,看着空棺,心中反倒平静了。对手越狡猾,越说明他接近了真相。周世安假死脱身,现在又以太监装扮出现,指使朝阳门哗变——这个人,远比想象中重要。
“查那夜值守的人。”朱雄英语气冰冷,“所有接触过周世安尸体的人,全部隔离审讯。”
“是。”蒋瓛顿了顿,“陛下,还有一事——周世安在钦天监的住处,臣又搜了一遍,在床板夹层里发现这个。”
他递上一本泛黄的笔记,封皮无字,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星象记录和密文。
朱雄英接过细看。笔记前半部分是正常的观测记录,但从洪武二十年开始,出现了大量用暗语写的内容。他认得这种暗语——锦衣卫的密报也用类似手法,但更复杂。
“能破译吗?”
“正在尝试。”蒋瓛道,“但臣粗略看了几页,发现周世安从洪武二十年起,就在为某个人提供天象‘预告’。不是观测,是预告——他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然后伪装成观测到的。”
果然!朱雄英之前的怀疑没错。周世安不是预言家,是传声筒。
“洪武二十年那时周世安刚入钦天监不久。”他沉吟,“谁能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
除非,这个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或者这个人,能左右未来的走向。
“笔记里提到名字吗?”
“有几个代号。”蒋瓛指着其中一页,“‘北斗’、‘南斗’、‘紫微’、‘太阴’。从上下文看,‘北斗’可能指燕王,‘南斗’指周王,‘紫微’指陛下,而‘太阴’”
“指谁?”
“不确定。”蒋瓛摇头,“但提到‘太阴’时,常与坤宁宫、司礼监相关联。”
坤宁宫?马皇后?司礼监?刘永诚、马顺?
“太阴属水,主阴柔、隐秘。”朱雄英语气转冷,“若‘太阴’指白莲教,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周世安是白莲教在钦天监的眼线,为教中高层传递消息。”
“那‘太阴’本人”
“可能就在宫中。”朱雄英语气森寒,“甚至就在朕身边。”
晨风吹过坟冢,卷起纸灰。蒋瓛等人屏息,不敢接话。
辰时,养心殿。
徐妙锦正在破译周世安的笔记。她自幼博览群书,对星象、密文都有涉猎,进展比锦衣卫的译官还快。
“陛下,”她指着其中一段,“这里说:‘太阴有令,腊月廿三,开阳移位,当启密道,迎北斗入京。’”
腊月廿三,正是周世安“假死”那日!开阳移位,指的是文华殿密道?迎北斗入京——北斗指燕王,难道燕王早已秘密入京?
“不可能。”朱雄英摇头,“腊月廿三,燕王还在北平,朕有前线军报。”
“但密道”徐妙锦忽然想到什么,“陛下可记得,周世安在观星台标注‘开阳移位’时,写了‘亥时三刻’?”
“记得。
“亥时三刻,是宫宴散席的时辰。”徐妙锦分析,“若那时有人通过密道潜入宫中,趁乱行事”
朱雄英心中一凛。宫宴那夜,他注意力全在李景隆身上,忽略了密道。若真有另一批人潜入
“蒋瓛!”他唤道,“立刻搜查文华殿密道,看有无近期通行的痕迹!”
“是!”
蒋瓛带人去了。朱雄英继续看笔记,越看心越沉。周世安记录了大量宫中秘事:哪位嫔妃与谁私通,哪位太监收受贿赂,哪位官员有把柄这些情报若落入敌手,足以要挟半个朝堂。
“陛下看这里。”徐妙锦翻到最后一页,“‘太阴真身,藏于九重。三匙既现,真龙当归。’”
三匙既现,真龙当归——这话朱元璋在真龙殿也说过。难道“太阴”知道三把钥匙的事?甚至知道真龙殿的秘密?
“九重”朱雄英思索,“九重天?还是九重宫阙?”
若是九重宫阙,那“太阴”可能住在深宫。后宫嫔妃?还是
“徐姑娘,”他忽然问,“你说马顺给的解药方子,与寻常‘三日醉’解药有何不同?”
“多了两味药。”徐妙锦回忆,“一味‘龙血竭’,一味‘曼陀罗花粉’。”
龙血竭和曼陀罗花粉,都是那种特殊檀香的成分。能接触这两种东西的,除了司礼监,还有
“太医院。”朱雄英语气转冷,“孙守正。”
孙守正!太医院院使,马皇后中毒后一直是他主治。若他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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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孙守正。”朱雄英语气平静。
片刻后,孙守正战战兢兢进来,跪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孙院使请起。”朱雄英语气温和,“皇后娘娘病情好转,多亏了你。”
“臣分内之事。”
“朕看你开的解药方子,与寻常‘三日醉’解药不同,多了两味药。”朱雄英语气随意,“为何?”
孙守正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回陛下,娘娘凤体尊贵,臣恐药力不足,故加了两味辅药,增强效力。”
“哦?”朱雄英盯着他,“那两味药,你是从何处得来?”
“太医院药库就有”
“太医院的龙血竭,”朱雄英语气转冷,“去年八月就已用完,至今未补。你从哪儿弄来的?”
孙守正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陛下恕罪!臣臣”
“说!”
“是是马顺给臣的!”孙守正哭道,“他说这药对娘娘有益,让臣加入方中。臣不敢违逆”
“马顺一个太监,哪来的龙血竭?”
“臣不知!臣真的不知啊陛下!”
朱雄英看着孙守正惊恐的脸,判断他说的是真话。孙守正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马顺还让你做什么?”
“他他还让臣记录陛下每日的脉案,特别是是否服用解毒药物。”
记录脉案?敌人想掌握他的身体状况?
“脉案给谁?”
“交给司礼监一个小太监,叫小德子。”
“小德子人在哪?”
“昨夜不见了。”
又是不见了。朱雄英挥手,让锦衣卫将孙守正带下去看管。虽然孙守正可能不知情,但不能再留他在太医院。
“陛下,”徐妙锦轻声道,“若马顺能拿到龙血竭,说明司礼监还有存货。而司礼监的钥匙”
“在刘永诚手里。”朱雄英语气低沉,“但刘永诚死了。”
不对。刘永诚“死”在宫宴前,若他早就死了,那宫宴后谁在掌管司礼监?马顺?可马顺也失踪了。
“司礼监现在谁主事?”
“暂由几个老太监共同理事。”蒋瓛正好回来,禀报道,“但臣查了司礼监的出入记录,发现一件怪事——腊月廿三至今,共有七次‘夜开宫门’的记录,都是刘永诚的批条。”
夜开宫门?宫禁森严,非紧急不得夜开。
“为何开?”
“记录上写着‘急递军情’,但臣核对兵部,那几日并无紧急军情。”
“谁出入?”
“看不清签名,但笔迹”蒋瓛呈上记录册,“陛下请看。”
朱雄英细看,七次记录,笔迹都不同,显然是不同人签署。但最后一个签名,他认得——是周世安的笔迹!
“周世安以钦天监监副的身份,夜开宫门?”朱雄英皱眉,“他有何资格?”
“所以臣怀疑,”蒋瓛压低声音,“这些批条是伪造的。有人模仿刘永诚的笔迹,而签名的人可能是混入宫中的奸细。”
奸细夜入宫中,所为何事?
“查这七夜宫门的守卫,查所有出入人员。”朱雄英语气急促,“朕要知道,有多少老鼠钻进了朕的皇宫!”
午时,文华殿密道搜查完毕。
蒋瓛带回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件衣物:一套夜行衣,一双软底鞋,还有一块腰牌,正面刻“内官监”,背面刻“随堂太监马顺”。
“在密道岔口发现的,藏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下。”蒋瓛道,“衣物潮湿,至少穿过三次。鞋底沾着特殊的红色泥土——臣查过,这种红土,只有城南大报恩寺塔附近才有。”
大报恩寺?那是朱元璋为纪念马皇后所建,尚未完工。寺中有地宫,据说藏有佛宝。
“大报恩寺现在谁在管?”
“是工部侍郎陈瑛督造。”蒋瓛道,“但陈瑛昨夜告病,没来上朝。”
工部侍郎陈瑛,正是那七名“失踪”官员之一!
“立刻搜查陈瑛府邸!”朱雄英语气冰冷,“还有大报恩寺,特别是地宫!”
“是!”
锦衣卫兵分两路。朱雄英坐镇养心殿,等待消息。徐妙锦陪在一旁,继续破译笔记。
“陛下,”她忽然轻呼,“这里有一段,是关于‘三匙’的。”
“念。”
“‘天匙在宫,地匙在野,人匙在心。三匙合一,真龙归位。然真龙有二,一显一隐。显者为朱,隐者为郭。’”
郭?郭山甫?郭逍?还是马皇后本姓就是郭!
“所以‘真龙’可能指两个人?”朱雄英心中一凛,“一个姓朱,一个姓郭?”
若姓朱的是他,那姓郭的是谁?马皇后?但马皇后已脱离白莲教。王景弘(郭逍)?他已死。难道还有第三个姓郭的?
“笔记里还提到‘隐龙在渊,待时而起’。”徐妙锦继续,“说‘隐龙’会在‘血月之夜’现身,而那一夜就在正月廿一。”
正月廿一,四天后!
“血月之夜?”
“月全食,月色如血。”徐妙锦道,“钦天监早有预报,正月廿一子时,将有月全食。”
,!
月全食血月“隐龙”现身
“周世安把这么重要的信息写在笔记里,不怕被人发现?”朱雄英语气疑惑。
“除非”徐妙锦猜测,“他是故意留下的。或者说,这笔记是有人让他留下的。”
陷阱?朱雄英背脊发凉。若真是陷阱,那敌人早就料到他会找到笔记,早就料到他会看到这些信息。
“正月廿一,血月之夜”他喃喃自语,“敌人想在那一天做什么?”
未时,两路搜查都有结果。
蒋瓛先回报:“陈瑛府邸已搜,空无一人,但在地窖发现大量兵器,还有一份名单。”
名单展开,是朝中六十二名官员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把柄、甚至家眷情况。这六十二人,遍布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甚至有几个是藩王属官。
“陈瑛一个工部侍郎,哪来这么大的能量?”朱雄英语气森寒。
“臣审问了陈府管家,他说陈瑛三年前开始‘信佛’,常去大报恩寺。而大报恩寺的住持”
“是谁?”
“是个西域来的高僧,叫‘鸠摩罗什’。”
西域高僧?朱雄英想起“七日丧魂散”来自西域。难道毒药的源头,就在大报恩寺?
“另一路呢?”他问。
“大报恩寺已控制。”蒋瓛道,“寺中僧人皆被拘押,但住持鸠摩罗什不在寺中。地宫已打开,里面”
“里面有什么?”
“有祭坛,供奉着无生老母像。”蒋瓛脸色难看,“还有几十口箱子,装的都是金银珠宝、兵器甲胄。最深处,有个铁笼,里面关着”
他顿了顿:“关着七个人。”
“陈瑛他们?”
“是。”蒋瓛点头,“但都昏迷不醒,太医说是中了迷药。”
七名官员被关在地宫?难道他们不是叛逃,而是被绑架?
“可有人看守?”
“没有,地宫空无一人。”蒋瓛道,“但臣在地宫墙壁上,发现一行字。”
“什么字?”
“‘血月之夜,真龙易位。朱退郭进,白莲当兴。’”
朱退郭进!果然有个姓郭的!
“还有,”蒋瓛补充,“在地宫祭坛下,发现一个暗格,里面是一尊玉雕——雕的是北斗七星,但第七颗星的位置,嵌着一颗红宝石。”
北斗七星第七星是摇光。
“摇光”朱雄英想起玉珠上的字,“‘子时,摇光,开’。”
难道地宫也有机关,需要玉珠开启?
“玉雕能取下来吗?”
“试了,纹丝不动。”蒋瓛道,“但臣注意到,红宝石上有凹槽,形状和陛下那块玉珠很像。”
果然!地宫才是真正的“摇光”位!武英殿密道那个是假的?
“徐姑娘,”朱雄英语气急促,“你上次说,‘子时,摇光,开’可能指子时在摇光位开启机关。若摇光位在大报恩寺地宫,那子时”
“子时开启的,可能是某种更大的机关。”徐妙锦脸色发白,“陛下,周世安的笔记里,还提到一句:‘七星连珠,地脉翻转,金陵陆沉。’”
金陵陆沉?南京城沉没?这太荒谬,但
“七星连珠何时?”
“正月廿一,血月之夜,子时三刻,七星连珠。”徐妙锦声音发颤,“周世安写道:‘此乃千年一遇之机,可启太祖所布护城大阵。然若逆用,则可改天换地。’”
护城大阵?朱元璋布下的?难道南京城下真有某种阵法?
“笔记里可提到阵法如何逆用?”
“没有。”徐妙锦摇头,“但提到需要‘三匙合一’在‘七星枢机’处同时开启。”
三匙合一,他已有玉珠、玉佛、铜匙。七星枢机,可能就是大报恩寺地宫的北斗玉雕。
“所以敌人的计划是:正月廿一子时,在大报恩寺地宫,用三把钥匙开启阵法,然后”朱雄英语气转冷,“让南京城陆沉?”
这可能吗?但想到朱元璋那些隐秘的布置,想到真龙殿、密道、机关未必不可能。
“陛下,”蒋瓛急道,“是否立刻毁掉地宫?”
“不。”朱雄英摇头,“毁了地宫,敌人会另找地方。朕要等,等正月廿一,等他们现身。”
“可太危险了!”
“不危险,怎么抓到大鱼?”朱雄英语气平静,“传令,大报恩寺外松内紧,暗中布控。地宫里的东西,一样不准动,保持原样。那七个官员,秘密移出,严加审讯。”
“是!”
蒋瓛领命而去。朱雄英独坐殿中,望向窗外。阳光明媚,但正月廿一的阴影,已笼罩心头。
血月之夜,七星连珠,三匙合一,金陵陆沉
敌人到底想做什么?真的要让南京城沉没?还是这只是幌子?
“陛下,”徐妙锦轻声道,“臣女总觉得,这一切太像戏台。”
“戏台?”
“对。”她点头,“周世安的笔记、地宫的字、七星玉雕都像提前布置好的场景,等着陛下发现。这不像阴谋,更像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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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谋?敌人故意暴露计划,让他不得不去大报恩寺?
“所以正月廿一,是个陷阱。”朱雄英语气低沉,“但朕不得不跳。”
“因为三把钥匙在陛下手中。”徐妙锦道,“陛下不去,他们可能用别的方法开启阵法。陛下去了,正中他们下怀。”
进退两难。
“那朕就看看,”朱雄英语气渐冷,“这陷阱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起身,走到殿外。阳光刺眼,但远处的天空,已有一丝阴霾。
正月廿一,四天后。
而此刻,大报恩寺五里外的一座荒山上,一个白衣僧人正遥望寺庙方向。他面容清癯,眼窝深陷,正是失踪的住持鸠摩罗什。
“一切就绪。”他喃喃自语,“只等血月之夜,七星连珠”
身后,一个黑影浮现:“主人,朱雄英已发现地宫。”
“预料之中。”鸠摩罗什微笑,“他一定会来。因为他像他祖父,好奇心重,又不信邪。”
“可他会带重兵”
“重兵?”鸠摩罗什轻笑,“地宫只能容九人进入。人多反而坏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蟠龙纹,刻“柏”字。
“湘王的玉佩,最后一块碎片。”他抚摸着玉佩,“加上朱雄英手中三把钥匙,四物齐聚,大阵可开。届时”
他望向南京城,眼中闪过狂热。
“白莲净土,将降临人间。”
风吹过荒山,卷起僧袍。远处,大报恩寺的塔尖,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棋局已至终盘。
而执棋的手,终于要显露真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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