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正月十九,卯时。
紫金山密道出口隐在一处瀑布之后,水帘如幕,隔绝内外。朱雄英一行人湿透而出,蒋瓛立刻放出信号,片刻后,一队锦衣卫精锐从林中现身接应。
“陛下,”为首的百户跪地,“卑职奉命在此等候,曹国公不,李景隆余党正在山中搜捕,请陛下速回宫。”
“郭骁呢?”朱雄英语气急促。
百户摇头:“孝陵那边喊杀声持续了半个时辰,现已平息。我们的人靠近查探,只见满地尸体,郭指挥使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可能是死,可能是逃,也可能被俘。
朱雄英握紧那块完整的龙符,玉质温润,却在晨光中泛着血色。若郭骁被俘,白莲教会知道计划泄露,正月廿一的陷阱就会改变。
“陛下,”徐妙锦轻声道,“当务之急是回宫。山中不安全。”
朱雄英点头,正要下令,林中忽然传来一声鸟鸣——三长两短,是锦衣卫的暗号,但节奏有异。
“不对。”蒋瓛拔刀,“是自己人,但有危险。”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是血的锦衣卫踉跄冲出树林,扑倒在地。蒋瓛上前扶起,那人胸前插着一支弩箭,气息奄奄。
“指指挥使”他抓住蒋瓛的手,“城城里出事了”
“慢慢说。”
“昨夜子时,五城兵马司哗变控制了九门中的三门。”锦衣卫咳血,“白莲教趁乱入城,现在现在正攻打皇宫”
攻打皇宫?朱雄英心头一震。这么快?
“宫防如何?”
“羽林卫羽林卫中也有叛徒魏国公的夫人徐夫人她”
徐夫人?徐辉祖的妻子?
“她怎么了?”
“她率徐府家将死守午门但但恐怕撑不了多久”
徐妙锦脸色煞白——那是她母亲!
“陛下”她抓住朱雄英的手,眼中含泪。
朱雄英握紧她的手:“立刻回京!蒋瓛,你带人先行,务必打通入宫之路!”
“是!”
锦衣卫分为两队,一队护着朱雄英,一队由蒋瓛率领疾驰回城。山路崎岖,但众人心急如焚,顾不得疲惫。
辰时,京城外。
站在紫金山顶,可俯瞰全城。此刻的南京城烽烟四起,九门中,朝阳门、玄武门、通济门冒出浓烟——那是被控制的三个城门。皇宫方向,隐约传来喊杀声,午门处火光大盛。
“陛下,”徐妙锦声音发颤,“母亲她”
“放心。”朱雄英语气坚决,“徐夫人巾帼英雄,定能守住。而且”他望向皇宫,“朕不信白莲教真能攻破宫墙。”
皇宫的防御是朱元璋亲自设计,墙高池深,机关密布。若无内应,万人难破。
正观察着,一骑从山下疾驰而来,是蒋瓛派回的斥候。
“陛下!”斥候滚鞍下马,“蒋指挥使已潜入城中,传回消息:白莲教在城中约有五千人,分三路,一路攻皇宫,一路控制衙门,一路在抓人。
“抓谁?”
“抓七名纯阳官员的家眷。”斥候道,“陈瑛等人的父母妻儿,都被集中到到大报恩寺。”
大报恩寺!果然,白莲教还是要用“血祭”!
“多少人把守?”
“至少一千人,都是精锐。”
一千精锐,守卫森严,强攻难破。但若不救,正月廿一,那些家眷就会成为祭品。
朱雄英脑中飞速权衡。现在进城,危险重重;但不进城,皇宫危矣,百姓危矣。
“陛下,”徐妙锦忽然道,“臣女有一计。”
“说。”
“白莲教抓家眷,是为了逼那七名官员就范。”徐妙锦分析,“若我们能救出家眷,或至少让他们以为家眷已死,那血祭就无法进行。”
“如何做?”
“找人假扮。”徐妙锦道,“找七个死囚,易容成家眷模样,在大报恩寺外‘处死’,让白莲教以为人质已失。同时,我们暗中救出真正的家眷。”
这计策冒险,但可行。
“谁去执行?”
“臣女去。”徐妙锦抬头,“臣女懂易容,也认得那些家眷。而且”她顿了顿,“臣女是女子,不易引起怀疑。”
“不行!”朱雄英断然拒绝,“太危险了!”
“陛下,这是唯一的办法。”徐妙锦跪下,“若血祭成功,南京城危矣。臣女一人之命,换全城百姓,值得。”
朱雄英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个女子,一次次为他涉险,从不退缩。
“朕陪你去。”
“陛下不可!”
“朕意已决。”朱雄英语气不容置疑,“蒋瓛!”
“臣在!”
“你带两百人,随朕和徐姑娘潜入城中。其余人,在此接应。”
“陛下”
“这是命令。”
蒋瓛咬牙:“是!”
巳时,南京城内。
往日繁华的街道如今空无一人,商铺紧闭,只有白莲教的黑衣教徒在巡逻。他们手臂缠白巾,口念“无生老母”,挨家挨户搜查,稍有反抗便刀剑相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朱雄英等人扮作逃难百姓,混在人群中。徐妙锦脸上抹了灰,粗布衣裳,像个村姑。蒋瓛带人分散在四周,暗中保护。
“陛下,”徐妙锦低声道,“大报恩寺在城南,我们从秦淮河坐船过去,可避开主要街道。”
秦淮河上仍有画舫,但船夫都神色惊慌。朱雄英雇了一艘小船,船夫是个老叟,见他们付钱爽快,才敢接活。
“客官,”船夫边摇橹边叹气,“这世道说变就变。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白莲教就占了城。”
“官府呢?”朱雄英语气平静。
“官府?”船夫嗤笑,“五城兵马司反了,应天府衙被占了,那些官老爷跑的跑,藏的藏。只有徐夫人,一个女流,带着家将守午门,真是”
他摇头,不再说下去。
朱雄英望向午门方向,那里烟尘滚滚,杀声震天。徐夫人以女子之身,担起守城重任,这份胆识,不愧是将门之后。
船至大报恩寺附近,众人下船。寺外果然守卫森严,黑衣教徒五步一岗,寺门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声——是家眷们在哭泣。
“怎么进去?”蒋瓛低声问。
“从水路。”徐妙锦指向寺后,“大报恩寺临河,有排水暗渠通往寺内。臣女之前查过图纸,暗渠出口在寺内地窖。”
“太危险。”
“但只有这条路。”徐妙锦看向朱雄英,“陛下,您在此等候,臣女带几个人进去。”
“朕说了,一起去。”
众人绕到寺后,果然找到一处隐蔽的排水口,铁栅已锈蚀。蒋瓛用刀撬开,暗渠内潮湿腐臭,仅容一人匍匐前进。
朱雄英率先进入,徐妙锦紧随。暗渠长近百步,爬到尽头,是一处地窖。推开头顶的木板,众人钻出。
地窖里堆满杂物,但角落里有个人——被捆绑着,堵着嘴,是个中年妇人。
徐妙锦上前,拔出她口中的布:“你是谁?”
妇人喘息:“我我是陈夫人,陈瑛的妻子”
果然是家眷之一!
“其他人呢?”
“都在大殿白莲教要看守我们,准备准备血祭”
正说着,地窖外传来脚步声。蒋瓛示意众人藏身,他躲在门后。
门开了,两个黑衣教徒进来,一边走一边抱怨:
“妈的,守这些老弱妇孺,真没劲。”
“忍忍吧,后天就完事了。到时候,这南京城就是咱们的了。”
“你说,那‘隐龙’到底是谁?真能坐江山?”
“管他呢,反正咱们”
话音未落,蒋瓛从后出手,两记手刀,两人无声倒地。
朱雄英从藏身处走出,剥下一人衣服换上。徐妙锦也换装,两人扮作教徒,蒋瓛等人随后。
“陛下,”徐妙锦低声道,“臣女去大殿探查,您在此等候。”
“一起。”
大殿内,果然关押着数十名家眷,男女老幼皆有,被绳索串联,个个面如死灰。周围有二十多个教徒看守,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正训话:
“都老实点!后天月圆,送你们去见无生老母,是你们的福分!”
朱雄英数了数,家眷共四十七人,要全部救出,难如登天。
“怎么办?”徐妙锦低声问。
“放火。”朱雄英语气冰冷,“制造混乱,趁乱救人。”
他示意蒋瓛,蒋瓛会意,带两人悄悄退出,去准备火种。
但就在这时,大殿侧门开了,一个白衣僧人走进来——正是鸠摩罗什!
朱雄英心中一紧,低下头。徐妙锦也侧过身,假装整理衣袖。
鸠摩罗什扫视全场,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时,微微一顿:“你,抬起头来。”
朱雄英缓缓抬头,与他对视。鸠摩罗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面生。”
“新入教的。”朱雄英语气平静,“从安庆分坛来。”
“安庆?”鸠摩罗什走近,“分坛主是谁?”
“刘三刀。”
“哦?”鸠摩罗什微笑,“刘三刀去年就死了,你不知道?”
暴露了!朱雄英眼神一凛,正要动手,鸠摩罗什忽然大笑:
“陛下,何必扮作小卒?要见贫僧,直说便是。”他竟然认出来了!
大殿内瞬间寂静,所有教徒拔刀,将朱雄英等人围住。
“鸠摩罗什,”朱雄英语气平静,“你待如何?”
“不如何。”鸠摩罗什微笑,“陛下亲临,贫僧荣幸。正好,后日血祭,缺一个最重要的祭品——真龙之血。”
他要拿朱雄英献祭!
“你以为,朕会束手就擒?”
“陛下不会。”鸠摩罗什点头,“但陛下会为了这些人”他指向那些家眷,“妥协。”
确实,若朱雄英反抗,家眷们会先死。
“放了他们,朕留下。”
“陛下!”徐妙锦急道。
“好气魄。”鸠摩罗什抚掌,“但贫僧不信。除非陛下先服下这个。”
他取出一颗黑色药丸:“‘三日醉’,服后昏迷三日,无性命之忧。陛下服下,贫僧立刻放人。”
,!
“陛下不可!”蒋瓛拔刀挡在前。
但家眷中,一个老妇忽然哭喊:“陛下!救救我们!我孙子才三岁啊!”
哭声一片,绝望弥漫。
朱雄英看着那些期盼的眼神,想起朱元璋的教诲:“帝王之道,在取舍。但有些取舍,做了,就不配为帝。”
他不能为了自己,牺牲无辜。
“药拿来。”
“陛下!”徐妙锦抓住他的手,泪流满面。
朱雄英看着她,轻声道:“相信朕。”
他接过药丸,正要服下,大殿外忽然传来爆炸声——是蒋瓛刚才派去的人放火了!
浓烟涌入,教徒们慌乱。鸠摩罗什脸色一变:“拿下他!”
但朱雄英已趁机将药丸塞进口中——不是咽下,是藏在舌下。他假装踉跄倒地,徐妙锦扑上抱住他:“陛下!”
混乱中,蒋瓛带人杀开一条血路:“走!”
众人护着朱雄英和家眷,冲向殿外。鸠摩罗什怒喝:“拦住他们!”
但火势已大,殿内乱作一团。朱雄英被徐妙锦搀扶着冲出大殿,外面已是火光冲天。
“从后门走!”蒋瓛疾呼。
众人逃向寺后,但后门也有教徒把守。正激战时,一支箭从暗处射来,正中鸠摩罗什肩头!
“谁?”鸠摩罗什惊怒。
一个黑衣人从墙头跃下,手持弩弓,正是郭骁!
“郭骁!”朱雄英惊喜。
“陛下快走!”郭骁连发三箭,逼退追兵,“船在河边!”
众人逃到河边,果然有艘船等候。上船后,郭骁最后一个跳上,船夫立刻撑篙离岸。
“你怎么”朱雄英吐出口中药丸。
“臣逃出来后,一直在暗中跟随。”郭骁道,“见陛下入寺,知道要出事,便在外接应。”
“多谢。”
“陛下不必谢。”郭骁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家眷,“只是这些人安置何处?”
“送出城。”朱雄英语气坚定,“送到安全的地方。”
船行至秦淮河一处僻静码头,蒋瓛安排锦衣卫接应,分批转移家眷。徐妙锦在旁安抚,轻声细语,让众人渐渐平静。
朱雄英站在船头,望向大报恩寺方向。那里火光冲天,白莲教的计划被他打乱,但正月廿一的大阵,依然是个威胁。
“郭骁,”他问,“你知道大阵的真正枢机在哪吗?”
“知道。”郭骁点头,“不在大报恩寺,在燕子矶。”
“为何?”
“因为燕子矶是长江龙脉入城之处。”郭骁解释,“七星大阵,以长江为龙脉,燕子矶是龙首。那里才是逆转地脉的关键。”
原来如此!所以鸠摩罗什要在燕子矶“接引真龙”,那里才是真正的陷阱所在。
“正月廿一,你去燕子矶吗?”朱雄英看着他。
“臣去。”郭骁眼神坚定,“臣要亲手终结这一切。”
“朕和你一起去。”
“陛下不可”
“朕意已决。”朱雄英语气平静,“这场戏,该收场了。”
船靠岸,家眷已被安全转移。朱雄英等人正要离开,码头暗处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想走?没那么容易。”
黑暗中,数十个黑衣人现身,为首的是个蒙面人,声音嘶哑:
“郭骁,你果然背叛了圣教。”
“是你”郭骁脸色一变,“‘太阴’。”
太阴!白莲教最高首领!
“没想到吧?”蒙面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朱雄英绝想不到的脸——
“周世安?!”
周世安不是服毒自尽了吗?不,那是假死。但他怎么会是“太阴”?
“很惊讶?”周世安微笑,“钦天监监副只是伪装。我真正的身份,是白莲教第七任教主。”
原来如此!所以他能“预言”天象,因为他就是布局者!
“陛下,”周世安看向朱雄英,“游戏该结束了。正月廿一,燕子矶,我会在那里等你。若你不来”他指向徐妙锦,“她会死。”
说完,他挥手,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码头上,只剩朱雄英等人,和那句冰冷的威胁。
徐妙锦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陛下,别管臣女”
“朕会去。”朱雄英语气决绝,“但朕不会让你死。”
他望向燕子矶方向。
正月廿一,血月之夜。
那里,将是最终的战场。
而“太阴”周世安,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这场持续了四十年的棋局,即将迎来终局。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