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带着浓重铁锈和机油味道的触感将沈浩从昏沉中唤醒。他猛地睁开眼,瞬间的警觉让他肌肉紧绷,牵动了全身的伤痛,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入眼不再是茫茫雪原,而是一片相对昏暗、充斥着金属反光和人造光源的空间。他正躺在一张冰冷的、覆盖着薄薄油污的金属担架上,被两个穿着厚重、深蓝色帆布工装、戴着防尘面罩和护目镜的男人抬着行走。空气浑浊,弥漫着煤烟、臭氧、机油、汗水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金属被高温炙烤后的混合气味。巨大的噪音无处不在:远处传来沉闷的、有节奏的蒸汽锤击打声,近处是金属摩擦的尖锐嘶鸣、蒸汽管道泄压的嘶嘶声、齿轮咬合的咔哒声,以及头顶上方不知何处传来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巨大风扇转动声。
这里就是“熔炉之心”的内部。
沈浩迅速观察四周。他们似乎身处一条宽阔的钢铁走廊。墙壁是厚重的铆接钢板,布满了粗大的管道、裸露的线缆和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阀门。天花板很高,悬挂着巨大的、蒙着灰尘的蒸汽吊灯,发出昏黄的光线,更远处则是一些发出惨白光芒的弧光灯管。地面同样是金属网格板,透过网格缝隙,可以看到下层空间复杂的机械结构和流淌着冷凝水的管道。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金属粉尘,在灯光下如同微小的星辰。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担架旁传来。说话的是个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的老头,同样穿着深蓝工装,但外面罩着一件油腻的皮质围裙。他脸上沟壑纵横,沾满油污,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两颗埋在煤灰里的黑曜石。他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正随意擦着手上的油污。“命够硬的,小子。在‘嚎风原’扒火车,还活着的,你是头一个。”
“嚎风原?”沈浩的声音依旧嘶哑,喉咙干得冒烟。
“外面那鬼地方,”老头朝上方努努嘴,“我们都这么叫。冰甲兽的地盘。你能活着到铁轨边,还扒上了‘铁骡子号’,啧,运气不错。”他打量着沈浩破烂的作战服和身上的伤痕,“你不是矿工,也不是拾荒者。这身皮…没见过。外来的?”
沈浩心中一凛。他不能暴露来历。“遇到…袭击…逃出来的。”他含糊其辞,努力做出虚弱痛苦的样子。体内的混沌旋涡依旧沉寂,但源生之树那丝微弱的生命力似乎在缓慢修复着冻伤和部分内伤,让他勉强维持着清醒。
“袭击?哼,嚎风原上除了冻死鬼和冰甲兽,还能有啥袭击你?”老头显然不信,但也没深究。他指了指前面,“我是老杰克,‘铁骡子号’的随车工程师。把你捡回来的巡逻队是我带的。算你走运,他们今天轮值,不然你冻死在矿斗里都没人知道。”
谈话间,担架被抬进一个相对宽敞的房间。房间同样简陋,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挂着一些扳手、钳子之类的工具和几盏煤油灯。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金属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角落里有一个烧着热水、嘶嘶作响的蒸汽炉子,给冰冷的房间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这里像是一个车间或维修站。
“把他放这儿。”老杰克指了指工作台旁边一张铺着脏兮兮帆布的长凳。两个巡逻队员将沈浩小心地放在长凳上,其中一个从角落的水桶里舀了半瓢浑浊的冷水递过来。
沈浩顾不得许多,接过水瓢,贪婪地喝了几口。冰冷浑浊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谢…谢谢。”沈浩喘了口气。
“先别急着谢。”老杰克拉过一把布满油污的凳子坐下,点起一个用金属罐头改装的简陋烟斗,劣质烟草的味道弥漫开来。“‘熔炉之心’有规矩。外来者,特别是来历不明的,都得盘查清楚。说说吧,你到底从哪来?怎么到的嚎风原?你这身伤,还有这身衣服…”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沈浩作战服的材质和破损处,以及他腰间别着的高周波匕首(能量手枪在坠车时不知掉到了哪里)。
沈浩的大脑飞速运转。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我…我叫沈浩。是…是‘霜晶林苑’的勘探队成员。”他之前听老杰克提到过其他穹顶的名字,猜测“林苑”可能与生态或研究有关。“我们的飞艇…遭遇了强烈的冰风暴和能量乱流…坠毁了。只有我…活了下来。走了很久…才看到铁轨。”
“霜晶林苑的?”老杰克挑了挑眉,吐出一口浓烟,眼神带着审视。“飞艇?那帮温室里的花朵可很少往嚎风原深处派飞艇。他们勘探什么?雪蘑菇还是冰晶花?”
“是…是寻找一种稀有的地热信号源。”沈浩硬着头皮编下去,“据说在嚎风原深处有异常稳定的地热活动…可能与穹顶能源有关。”他刻意提到“能源”,希望能引起共鸣或转移话题。
“地热信号源?”老杰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词有反应,但随即又恢复了怀疑。“哼,那帮书呆子,整天就知道研究些没用的玩意儿。伍4看书 埂薪最全能源?整个纱卡星的能源命脉都在我们‘熔炉之心’!”他用烟斗敲了敲旁边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道,发出沉闷的响声。“看到没?蒸汽!锅炉!煤炭!黑石!这才是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沈浩面前,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特别是冻伤的部分。“你这伤…不全是摔的冻的。有撕裂伤,还有冻伤下面掩盖的能量灼伤痕迹…很微弱,但瞒不过我老杰克的眼睛。你遇到冰甲兽了?还跟它们干了一架?”
沈浩心中暗惊,这老头的观察力异常敏锐。“是…遇到了两头。侥幸…逃了出来。”他承认了部分事实。
“两头?还能逃出来?”老杰克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兴趣。“小子,你有点门道。普通的勘探队员可没这本事。”他蹲下身,拿起沈浩放在长凳上的高周波匕首,掂量了一下,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刃口,感受着那奇异的震动频率。“这玩意…也不是霜晶林苑的风格。古怪得很。”
沈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追问匕首的来历。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更浓烈的机油味和热浪涌了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深灰色制服、戴着大檐帽、腰间挎着粗大警棍和一把造型粗犷、似乎使用某种气动原理的转轮手枪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面色冷峻的卫兵。男人的制服上沾着油污,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眼神凶狠,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杰克老头!听说你们巡逻队捡了个‘嚎风原’的野人回来?”疤脸男人的声音洪亮而粗鲁,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沈浩,“就是他?啧啧,这身破烂,像被冰甲兽舔过一样。”
老杰克站起身,态度不卑不亢:“巴顿队长,这位自称是‘霜晶林苑’勘探队的幸存者,沈浩。”
“幸存者?”疤脸巴顿队长嗤笑一声,走到沈浩面前,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一股浓重的烟酒和汗臭味扑面而来。“霜晶林苑?放屁!老子刚从那边换防回来!最近三个月,他们连个屁都没往嚎风原放!更别说飞艇坠毁了!”他猛地一把抓住沈浩破烂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力量大得惊人!“说!你到底是谁?哪个矿洞跑出来的逃奴?还是‘锈带帮’派来的探子?或者…根本就是‘嚎风原’里爬出来的怪物?!”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沈浩的内伤,他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淡金色的血丝。他强忍着疼痛和眩晕,眼神冰冷地回视着巴顿:“我说了…是勘探队的…遭遇事故…”
“事故?”巴顿狞笑着,另一只手按在了腰间那粗大的气动转轮枪上,“在‘熔炉之心’,老子的话就是规矩!我看你就是个奸细!带走!关进‘齿轮监狱’,好好审审!看看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硬!”
两个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就要架住沈浩。
“等等,巴顿队长!”老杰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他伤得很重,需要治疗。而且,他身上有些东西…很有意思。”他晃了晃手中的高周波匕首,“这东西,不像矿奴或者帮派分子能有的。另外…”他指了指沈浩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已经破损的小包,“我在他身上找到这个。”
老杰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密封的金属管,里面装着一种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粘稠凝胶——正是沈浩急救包里仅存的纳米医疗凝胶!虽然管子破裂了,但凝胶尚未完全失效。
巴顿队长看到那凝胶,凶悍的眼神猛地一凝!他松开沈浩的衣领,一把夺过金属管,凑到眼前仔细查看。“这…这是…上层区实验室才有的‘蓝血’凝胶?!你怎么会有这东西?!”他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贪婪!
沈浩心中也是一沉!他完全没注意到凝胶包什么时候掉了出来!这东西在这个世界看来是极其珍贵的违禁品!
“霜晶林苑的勘探队,能配备‘蓝血’?”巴顿队长狐疑地看向沈浩,但之前的杀意被一种强烈的贪婪和算计取代了。“小子,你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这玩意,在黑市上能换十条‘过滤肺’(一种高级空气过滤器)!”
他贪婪地摩挲着金属管,眼珠转动着,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老杰克,把他弄到你的‘狗窝’去,简单处理下伤口,别让他死了。”巴顿队长将凝胶管小心地揣进自己制服内袋,盯着沈浩,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奇货可居的货物。“看紧他!我怀疑他跟上层区的某些‘交易’有关…甚至是偷跑出来的实验体!等老子查清楚他的底细和这‘蓝血’的来源…嘿嘿…”他发出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带着卫兵转身离开了维修间。
威胁暂时解除,但危机远未过去。沈浩被当成了可疑人物和潜在的“财源”。他被困在了这个陌生的钢铁牢笼里。
老杰克看着巴顿离开,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然后对沈浩说:“听到了?你麻烦大了。巴顿那家伙是治安署的鬣狗,闻到血腥味就不会松口。你这‘蓝血’…可真是烫手的山芋。”
“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沈浩虚弱地辩解,心中却急速思考对策。
!“行了,省点力气吧。”老杰克摆摆手,示意两个巡逻队员离开。“在我这儿,至少比在‘齿轮监狱’强。那地方,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完整出来。”他走到蒸汽炉子旁,拿起一个同样油腻的搪瓷杯,倒了点热水,又从工作台下一个抽屉里翻出几块黑乎乎、看起来像压缩煤饼一样的东西递给沈浩。“吃吧,能量块,虽然难吃,但能顶饿。水省着点喝。”
沈浩接过那坚硬冰冷的“能量块”,咬了一口,口感如同嚼蜡,带着浓重的矿物质和焦糊味,但确实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散开。他小口喝着热水。
“我叫老杰克,如你所闻,‘铁骡子号’的随车工程师,也是这第7号维修站的管事。”老杰克自我介绍道,“在‘熔炉之心’,工程师的地位比那些只会抡大锤的工人高一点,但也高不到哪去。巴顿那样的治安官,才是这钢铁丛林里真正的豺狼。”
他开始给沈浩处理伤口。工具非常简陋:一把小刀在蒸汽上烤了烤算是消毒,用沾了机油的破布擦拭伤口,然后拿出一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膏涂抹在冻伤和撕裂处。过程粗糙而痛苦,但沈浩能感觉到,那黑色药膏似乎有微弱的消炎和促进愈合的作用,配合源生之树的生命力,伤势在极其缓慢地稳定。
“熔炉之心…是什么地方?”沈浩趁机问道,他需要了解环境。
“什么地方?”老杰克哼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纱卡星五大穹顶的心脏!也是地狱!”他用小刀刮掉沈浩伤口边缘坏死的皮肉,动作麻利却毫不温柔。“看到外面的蒸汽没有?整个纱卡星的能源,供暖,动力,全他妈靠我们这口大锅炉烧出来!”
他用沾满油污的手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脚下。“这里分三层:上层是锅炉区、蒸汽核心和净化工坊,那是‘工程师协会’和‘治安署’的地盘,空气稍微好点,但也热的能烤熟鸡蛋。中层就是我们这层,动力传输、大型机械加工厂、还有连接其他穹顶的‘动脉管道’枢纽,噪音最大,粉尘最多,工人最多。下层…”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阴郁,“是矿渣处理、污水循环和最底层的贫民窟‘锈窖’,那地方…连空气都是有毒的,活在那里的人,都是被榨干了油的老机器。”
“五大穹顶?”沈浩追问。
“嗯。”老杰克包扎好沈浩手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纱卡星环境太恶劣,全靠这五个大罩子活着。咱们‘熔炉之心’是引擎,提供能源和基础工业品。‘霜晶林苑’,就是你冒充的那地方,在穹顶里模拟森林和冰原环境,搞种植、养殖和一些稀奇古怪的研究,空气最好,住的也大多是学者和技工。‘蔚蓝牧场’在巨大的水穹顶下搞水产养殖,提供蛋白质。‘穗浪原’是农业穹顶,种粮食。至于‘净空界’…”老杰克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一丝敬畏,“在最高处,悬浮在四个穹顶之上,那里住着‘元老会’和真正的老爷们,空气永远清新,温度永远适宜,据说还有人造阳光花园。我们烧锅炉冒的黑烟,都经过特殊管道净化后才允许飘上去,不能脏了老爷们的鼻子!”
阶级分化,资源分配极度不均。沈浩立刻捕捉到了这个世界的核心矛盾。他所在的“熔炉之心”,显然是食物链的底端,承担着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计,却享受着最差的生存环境。
“那…蒸汽核心是什么?”沈浩想起巴顿提到的“蓝血”来自上层实验室,而老杰克刚才也提到了“蒸汽核心”。
老杰克包扎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狂热?“蒸汽核心…那是‘熔炉之心’真正的灵魂!也是纱卡星能在这鬼地方生存下去的关键!”他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禁忌,“那不是简单的锅炉,小子。没人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它深埋在穹顶最底层的核心熔炉里,由‘工程师协会’的最高大师们看守。它…它能将最普通的煤炭,甚至矿渣,转化成难以想象的庞大而稳定的蒸汽能量!没有它,整个纱卡星的穹顶都会在三天内变成冰棺材!”
沈浩心中一动。转化能量?这听起来…似乎和他体内的混沌之力有某种异曲同工之处?只是混沌之力更倾向于混乱和湮灭,而这个蒸汽核心似乎是秩序和稳定的输出。
“没人知道来历?”沈浩追问。
“传说…是远古时期,从嚎风原深处挖出来的神迹。”老杰克摇摇头,“但真相?只有元老会和最高大师们知道。我们这些底层的,只负责维护管道,添加燃料,确保这伟大的心脏持续跳动。”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力量的敬畏,也有身处底层的麻木。
就在这时,维修站那扇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敲响,声音急促。
“杰克老爹!快!3号主传动轴的耦合器又他妈裂了!‘铁骡子’等着卸货呢,轴停了整个卸货区都得瘫痪!巴顿队长知道了非得扒了我们的皮!”一个年轻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催命鬼!”老杰克骂了一句,迅速给沈浩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老实待着!别乱动,也别乱看!这地方规矩多,乱跑被人当奸细打死可别怨我!”他匆匆收拾了一下工具,拿起一个巨大的工具箱,拉开门走了出去,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留下沈浩独自一人。
昏暗、嘈杂、充满机油味的维修间里,只剩下蒸汽炉子嘶嘶的喷气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叫骂、金属敲打声。沈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体内微弱的力量和无处不在的伤痛。他活下来了,暂时摆脱了死亡的威胁,却落入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钢铁丛林。
巴顿队长的贪婪目光、那管惹祸的“蓝血”凝胶、神秘的蒸汽核心、森严的阶级壁垒、还有自己来历不明的身份…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修复学者(怀里的银色立方体依旧冰冷沉寂),并在这个陌生的蒸汽朋克世界里,找到立足之地和回归之路。
他闭上眼,尝试着再次沟通体内那沉寂的混沌旋涡和源生之树。这一次,在周围无处不在的、庞大而稳定的蒸汽能量场的微弱共鸣下,那沉寂的旋涡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第五章:暗流与微光
时间在维修间昏暗的光线和永不停歇的噪音中缓慢流逝。沈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边忍受着伤痛,一边努力尝试调动体内那微弱的力量,同时仔细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老杰克的维修站似乎是个重要的枢纽。门外走廊上脚步声、金属碰撞声、蒸汽泄压声、还有工人粗鲁的叫喊和咒骂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停歇。偶尔有穿着深蓝工装、满身油污的工人推门进来取工具或零件,看到角落里蜷缩着的沈浩,大多只是投来一瞥冷漠或好奇的目光,没人多问。在这里,一个受伤的陌生人似乎并不算太稀奇。
沈浩注意到,这些工人的状态普遍很差。脸色蜡黄或灰暗,眼窝深陷,不少人带着咳嗽。他们的工装破旧,防护措施简陋,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烫伤或冻疮的痕迹。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粉尘和有害气体显然在侵蚀着他们的健康。但他们的眼神里,除了疲惫麻木,还有一种被生存压力磨砺出的坚韧。
“喂,新来的!杰克老爹让你把这个喝了!”一个脸上带着稚气但动作麻利的年轻学徒端着一个油腻的搪瓷碗进来,里面是冒着热气、颜色浑浊、散发着刺鼻草药味的液体。
“这是什么?”沈浩警惕地问。
“老爹熬的‘铁锈汤’,消炎的!快喝,别浪费!”学徒不由分说地把碗塞到沈浩手里,“老爹说你命大,死不了,喝了这个好得快,省得占地方!”
沈浩闻了闻,气味非常糟糕,但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一股微弱的、类似之前黑色药膏的活性成分。他屏住呼吸,几口灌了下去。一股辛辣灼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随即扩散到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奇异的暖意,似乎对缓解内伤和冻伤的疼痛有些效果。这老杰克虽然粗鲁,但似乎确实有些门道。
“谢谢。”沈浩把空碗递回去。
“谢啥,老爹的规矩,进了这门的,能救就救一把。”学徒撇撇嘴,拿起碗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喂,巴顿队长派人来问过你了。你小心点,那家伙不是好东西。还有,离那些穿灰皮(治安官制服)的远点。”
“知道了。”沈浩点点头。看来巴顿并没有放松对他的监视。
学徒离开后,维修间再次安静下来(相对而言)。沈浩继续尝试冥想。他集中精神,想象着体内那个黯淡的混沌旋涡。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强行催动它,而是将意识沉入其中,去感受那份沉寂下的本质——混乱、无序、湮灭,却也蕴含着万物初始的混沌之力。
同时,他也将意念投向那丝微弱的源生之树气息,感受着那份顽强、秩序和生命的韧性。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当他的意识在混沌与秩序之间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点时,周围环境中那无处不在的、庞大而稳定的蒸汽能量场,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这共鸣并非直接的能量灌注,更像是一种频率上的牵引。他体内沉寂的混沌旋涡,在这微弱共鸣的刺激下,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齿轮被轻轻拨动般,开始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转动!
虽然依旧无法调动力量,但这丝转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希望!这意味着他的力量并非彻底沉寂,而是如同冬眠的火山,可以被特定的环境“唤醒”!这个世界的蒸汽核心能量,似乎就是他恢复力量的契机!
就在沈浩沉浸在这微妙的感应中时,维修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布满油污的通风口格栅后面,一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充满了贪婪和怨毒,尤其在他怀里的学者核心单元(虽然看似只是个废铁块)和他腰间的高周波匕首上停留了很久。然后,那双眼睛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通风管道里一丝微弱的气流扰动。
沈浩对此一无所知。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微弱的变化和对外界能量的感知上。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老杰克带着一身更浓重的油污和疲惫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他关上门,将包扔在工作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妈的,总算修好了,差点让巴顿那混蛋找到借口扣工钱。”他骂骂咧咧地走到蒸汽炉子旁倒水喝,然后看向沈浩,“感觉怎么样?死不了了吧?”
“好多了,谢谢。”沈浩确实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内脏的疼痛也减轻了些许,这有赖于源生之树的恢复力、老杰克的草药和他自己对力量的微妙感应。
“嗯,命够硬。”老杰克走过来,粗鲁地检查了一下沈浩的伤口,“恢复得挺快…比预想的快。”他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探究。“你这体质…也不太像普通人。”
沈浩没有接话。
老杰克也没追问,指了指工作台上的帆布包:“你的东西。巡逻队在矿斗车附近找到的。除了这把怪模怪样的匕首,还有这个铁疙瘩。”他拿出学者那黯淡无光的银色核心立方体,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看着像废铁,但材质古怪得很,不是纱卡星常见的金属。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破损的、空了的金属管——正是之前装着纳米医疗凝胶的那个!
沈浩的心猛地一沉!凝胶被巴顿拿走了,但空管子还在!
“巴顿队长拿走了里面的东西…”沈浩低声说。
“哼,我知道。那混蛋肯定当宝贝藏起来了。”老杰克把空管子也扔回包里,目光却紧紧盯着沈浩,“小子,我不管你是真从霜晶林苑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在‘熔炉之心’,想活命,就得守规矩,还得有价值。”
他凑近沈浩,压低声音,带着金属粉尘和机油味的气息喷在沈浩脸上:“巴顿把你当肥羊,但老子把你捡回来,也不是做慈善。我看得出来,你有点本事,不像表面这么简单。这把匕首,还有你恢复的速度…都说明问题。”
“你想怎么样?”沈浩冷静地问。
“两条路。”老杰克竖起两根粗糙的手指,“第一条,等巴顿查不出你的‘蓝血’来源,或者榨不出更多油水,他会把你扔进‘锈窖’自生自灭,或者干脆当矿难事故处理掉。第二条…”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跟着我干。在维修站打下手。你这把匕首很锋利,处理一些精细的切割活可能用得上。而且…我总觉得你这人,有点‘门道’,说不定哪天能派上大用场。”
这是一个选择,也是一个束缚。但沈浩别无选择。留在老杰克身边,至少暂时安全,也能接触到这个世界的技术,或许还能找到修复学者的方法。
“好。”沈浩几乎没有犹豫,“我跟你干。”
“聪明!”老杰克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以后你就是我第七维修站的临时学徒工了。管吃管住(就是这维修间角落),没工钱,但保证巴顿暂时不会动你。记住,少说话,多干活,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就在这时,维修间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一个惊慌的声音喊道:“杰克老爹!不好了!仓库…仓库里刚领的那批高级密封圈…少了一盒!巴顿队长的人正在查呢!说…说是要严查内贼!”
老杰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高级密封圈?那可是配给核心管道的!谁他妈这么大胆?!”他猛地看向沈浩,眼神锐利如刀。
沈浩心中也是一凛。盗窃重要物资?在这种地方,绝对是重罪!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
“跟我来!”老杰克一把抓起工作台上的一个大号扳手,眼神凶狠,“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偷东西!”他拉开门,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沈浩犹豫了一下,也撑着身体站起来,跟了上去。他必须尽快融入,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他隐隐觉得,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那个在通风口窥视的眼睛…空了的凝胶管…失窃的密封圈…这看似混乱嘈杂的维修站里,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他走出维修间,踏入外面那条更加喧嚣、更加混乱、弥漫着蒸汽与金属气息的钢铁长廊。巨大的风扇在头顶轰鸣,将混合着粉尘和烟雾的空气搅动。穿着工装的工人们行色匆匆,沉重的机械运转声如同巨兽的心跳。远处,高耸的熔炉映出暗红色的火光,将钢铁的轮廓投射在烟雾弥漫的空中。
“熔炉之心”的钢铁丛林,向他彻底敞开了大门,也露出了它冰冷而危险的獠牙。生存与探索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而沈浩体内那丝被蒸汽能量场微微牵动的混沌旋涡,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环境的刺激,转动得稍微…快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