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亥猪殿那扇朴实无华的木门,萦绕在鼻尖的温暖食物香气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无、寂寥、仿佛万物归墟的绝对宁静。
没有预想中的强敌环伺,没有恐怖的法则威压,甚至没有了宫殿的轮廓。沈浩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异空间。
这里仿佛是世界的尽头,又像是时间的起点。脚下是如同镜面般光滑、倒映着无数破碎星辰影像的虚无平面,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不断流转、变幻着各种混沌色彩的氤氲之气,时而如同星云旋涡,时而又如同破碎的记忆片段闪烁。
在这片空无世界的中心,唯一的存在,是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那人坐在一张看似普通、却与这片虚无格格不入的木制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绣着无数玄奥符文的暗金色长袍,长袍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面容。他静静地望着前方那片流转的混沌,仿佛在观察着世界的生灭,又仿佛只是在出神。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尽管没有任何气息散发,但沈浩在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愤怒、悲伤、疑惑、还有一丝仿佛跨越了万古洪荒的疲惫与沧桑,汹涌而来。
他来了。
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李浩添。
沈浩停下脚步,站在距离那背影约十丈之外的地方。他的身体依旧残破,左半身的焦黑与右半身的苍白形成刺目的对比,灵魂的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侵蚀着他的意识。但此刻,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集中,所有的疲惫与痛苦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眼前这个身影。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到来,轮椅缓缓地、无声地转了过来。
兜帽之下,露出一张脸。一张与沈浩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李浩添,既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脸。
五官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闪烁着狡黠与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口枯寂了万年的古井,深邃、幽暗,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沉重与寂寥。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缺乏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虚弱不堪的人,却让闯过了十二宫连环死劫的沈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源于对这个世界本质认知的、无形的差距。
四目相对。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过往的恩怨,曾经的友情,如今的立场,所有的情绪都在无声的目光中激烈碰撞。
良久,李浩添的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还是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仿佛很久未曾开口说话的滞涩感,却又清晰地回荡在这片虚无之中。晓税s 耕欣醉哙
沈浩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强忍着立刻冲上去质问的冲动,用同样干涩的声音回道:“我来了。来要一个答案。”
“答案”李浩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枯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答案,往往比问题本身,更加残酷。”
他抬起一只同样苍白、瘦削得可见骨节的手,指向周围这片虚无的混沌:“你看这里,像什么?”
沈浩沉默地看着那片流转的星云与破碎的记忆光影,没有回答。
“这里,是‘轮回’的间隙,是万法归墟之地,也是我的囚笼。”李浩添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而你,沈浩,是我选定的唯一的‘变数’。”
“变数?”沈浩眉头紧锁。
“没错,变数。”李浩添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浩身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肉体,直视他灵魂深处那点不灭的意志,“这个宇宙,这片天地,包括你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个不断重复、不断循环的‘剧本’。从诞生到毁灭,从辉煌到寂寥,所有的轨迹都被设定好了,所有的努力,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注定的结局——归墟,然后重启。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沈浩的心海中炸响!
轮回?剧本?注定的结局?
“你胡说!”沈浩下意识地反驳,他无法接受自己与伙伴们历经生死、付出一切所走过的路,竟然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
“胡说?”李浩添轻轻摇头,他抬起的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刹那间,周围的混沌景象急速变幻!沈浩看到了!他看到了无数个模糊的、似曾相识的世界片段在生灭!他看到了在不同的时间线上,类似的身影在重复着类似的悲剧与挣扎!他甚至看到了在某些轮回的片段中,他自己,以及李浩添,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形式,上演着宿命的对决与分离!
!那一幅幅画面,如同冰冷的潮水,冲击着沈浩的认知。
“我,是这一纪元的‘观测者’与‘记录者’,也是某种程度上‘剧本’的执行者之一。”李浩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见证了太多次的轮回,太多次的徒劳。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挣扎,最终都湮灭在重启的洪流之中,什么都不剩下。”
“直到你的出现。”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浩身上,那枯寂的眼眸中,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你的灵魂深处,有一种连‘剧本’都无法完全定义的‘不确定性’。你的选择,你的意志,你所缔结的那些超越常规的契约你是我在无数轮回中,看到的唯一一个,可能打破这死循环的‘变数’。”
沈浩怔怔地听着,脑海中一片混乱。十二宫的考验,伙伴的沉眠,自己的坚持这一切,竟然都是为了验证一个所谓的“变数”?
“所以十二宫的考验”
“是筛选,也是催化。”李浩添接话道,“我需要确认,你这‘变数’是否足够强大,是否承载得起打破轮回的‘因果’。同时,也需要将你逼入绝境,让你在生死之间,真正触碰到你那‘不确定性’的本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浩残破的身体和虚弱的灵魂,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愧疚,又似是决然:“你很出色,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你不仅闯过了十二宫,更在过程中,凝聚了连我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可能性’。”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李浩添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第一个选择,接受这轮回的真相。我可以帮你修复伤势,甚至赋予你一部分‘观测者’的权限,你可以像我一样,超然物外,见证一个个纪元的生灭,虽然永恒,却也永恒孤寂。”
“第二个选择”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两柄刺破虚空的利剑,“由你这‘变数’,来亲手斩断这轮回的锁链!但这意味着,你将背负起难以想象的因果与反噬,你将面对的是维系这无数轮回存在的、根源性的力量!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失败,将是真正的、连同存在痕迹都被彻底抹除的彻底终结!”
李浩添死死地盯着沈浩,一字一句地问道: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是接受这永恒的囚笼,与我一同见证?”
“还是踏上那几乎必死的征途,为这无数沉沦的纪元,搏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整个虚无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流转的混沌色彩,无声地映照着沈浩剧烈变幻的脸色。
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残酷,所有的重量,在这一刻,轰然压在了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