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戌狗殿那扇由骸骨与青铜铸就的沉重巨门,沈浩感觉自己像是从一片死寂苍凉的远古战场,一步踏入了一个温暖、喧嚣、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息的奇异空间。
第十一宫戌狗那沉重压抑、冻结心跳的死寂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香气,以及一种慵懒、满足、仿佛能融化所有疲惫的温暖氛围。
第十二座宫殿——亥猪之殿。
眼前的景象,再次出乎沈浩的意料。这里没有肃杀之气,没有法则威压,甚至不像是一座宫殿,更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厨房兼宴厅。
但见宫殿四周,堆满了如同小山般各色各样的食材,有灵光闪闪的异果,有血气磅礴的兽肉,有晶莹剔透的米粮,有香气扑鼻的珍菌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宫殿中央,并非战斗的擂台,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灶台,上面摆放着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锅具厨具,灶膛里燃烧着温暖的火焰。
一个肥硕滚圆的身影,正背对着沈浩,在灶台前忙碌着。
他同样覆盖着一身黄金战衣,但这战衣的形制却颇为宽松舒适,更像是一件华丽的厨师袍,上面甚至还沾染着些许油渍与面粉,显得格外接地气。他头戴一顶高高的厨师帽,帽檐下露出几缕卷曲的头发。随着他颠勺、切菜的动作,浑身肥肉有节奏地颤动着,却给人一种异样的和谐与灵巧感。
浓郁的香气,正是从他面前那口巨大的黑锅中散发出来,令人闻之便觉饥肠辘辘,精神都为之一振。
亥猪,饕餮之欲的化身,宴飨与丰收的象征,以食为天,以味载道。
沈浩拖着残破不堪、几乎全靠意志支撑的身体,站在殿门口,有些茫然。他预想了无数种最终决战的可能,惨烈的、诡谲的、壮绝的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那肥硕的身影似乎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他有着一张圆润富态的脸庞,面色红润,一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闪烁着满足而愉悦的光芒,嘴角自然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和善与慵懒。他看到沈浩,丝毫没有意外,反而笑眯眯地招呼道:
“哟,来啦?正好正好,俺刚炖好一锅‘八珍蕴神羹’,快过来尝尝,暖暖身子,补补元气!”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沈浩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动弹。经历了前面十一宫的生死考验,他不敢对这最后一宫的守护者有丝毫大意。
亥猪见沈浩不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拿起一个大汤勺,从锅里舀起一勺浓稠喷香的羹汤,吹了吹气,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无比陶醉的神情。
“嗯——!火候恰到好处,五味调和,灵气内蕴,完美!”他咂咂嘴,然后看向沈浩,眯着眼笑道,“小子,别绷着个脸嘛。打打杀杀多没意思?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能享受到世间极致的美味,体悟五味调和的至理,才是真正的逍遥快活。”
他放下汤勺,用一块洁白的布巾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说道:“俺这一关,不难。看你这一身伤,精气神都快耗干了,再打下去,估计直接就散架了。这样吧,咱们换个比法。”
他指了指那巨大的灶台和周围堆积如山的食材。
“就比厨艺。”
“厨艺?”沈浩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厨艺。”亥猪肯定地点点头,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而认真的光芒,“食材任选,时限一炷香。做一道你最拿手、最能体现你‘本心’的菜肴。由俺来品评。若你能做出的菜肴,能让俺感受到你的‘道’,感受到你走到这里的‘意义’,便算你过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若执意要动手,俺也奉陪。不过,以你现在的状态,能在俺手下撑过三招么?”
沈浩沉默了。亥猪的话虽然直接,却是事实。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能站着已经是奇迹。这厨艺之比,看似儿戏,却似乎是唯一可能通过的方式。
可是厨艺?他自幼修行,历经磨难,何曾潜心研究过此道?最多也只是在野外求生时,烤熟过一些兽肉罢了。
“怎么?不会?”亥猪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眯眯道,“厨艺并非只是技巧,更是心境的体现。食材的处理,火候的掌控,五味的调和,无一不暗合天地至理。你一路闯来,历经生死,感悟良多,难道还做不出一道承载你心意的菜肴么?”
承载心意的菜肴
沈浩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灵光闪烁的食材。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辰龙殿的煌煌龙威,巳蛇殿的时光诡秘,午马殿的光阴奔腾,未羊殿的法则诡术,申猴殿的灵动变化,酉鸡殿的光明审判,戌狗殿的绝对守护还有,那些与他并肩作战,最终陷入沉眠的伙伴们。
痛苦、挣扎、坚守、破灭、希望、温情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食物香气似乎真的让他恢复了一丝力气。他看向亥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好,我比。”
亥猪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食材任选,工具俱全,一炷香为限,开始吧。”
沈浩不再犹豫,他步履蹒跚地走向那堆食材。他没有去挑选那些灵气最浓郁、看起来最珍贵的食材,而是目光落在了一些最普通、最常见的东西上——几颗饱满的灵谷,一瓢清澈的甘泉,一小撮粗糙的盐巴,还有几片散发着宁静气息的“安神叶”。
他选择的,是煮一碗最简单的粥。
他走到灶台前,找了一个小巧的陶罐,用清水仔细洗净。然后将灵谷一粒粒挑选,淘洗干净,放入罐中,加入甘泉。他点燃了灶膛里一小簇温和的火焰,将陶罐置于其上。
他的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远远比不上亥猪那行云流水般的厨艺。但他的神情,却无比专注,无比虔诚。
他守着那小小的陶罐,看着罐中的水慢慢升温,谷粒在水中缓缓舒展。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偶尔用一根木勺,轻轻搅动,防止粘锅。
他的思绪,仿佛也随着那袅袅升起的水汽,飘散开来。
他想起了在最初弱小之时,与伙伴分食一枚野果的甘甜;想起了在绝境之中,那一碗热汤带来的温暖与希望;想起了伙伴们沉睡前,那无声的鼓励与信赖;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所守护的,所追求的,那最简单,却也最珍贵的本心。
不是毁天灭地的力量,不是至高无上的权柄。仅仅是生存下去,守护想要守护的人,走完自己选择的路,见证那最终的答案。
这其中的滋味,有苦涩,有辛酸,有回甘,更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淡与释然。
不知不觉间,他将这些感悟,这些情绪,这些百味杂陈的“心意”,仿佛都倾注到了那小小的陶罐之中。他的精神力虽然枯竭,但一种更加本质的、源于灵魂深处的“念”,却无声地融入其中。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亥猪那边,早已做好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灵气四溢的华丽珍馐,光是看着就令人垂涎欲滴。
而沈浩这边,陶罐中,只是一碗清澈见底、米粒软烂、散发着淡淡谷香与安神叶清香的白粥。
亥猪走了过来,先是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目光落在了沈浩那碗朴实无华的白粥上。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小眼睛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他没有先品尝自己的杰作,而是拿起了沈浩面前的那碗粥。
他拿起一个白玉勺子,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没有立刻评价,他闭上了眼睛,细细地品味着。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许久,亥猪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向沈浩,目光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意味,有惊讶,有感慨,更有一种深沉的了然。
“五味调和,并非指酸甜苦辣咸的堆砌。”亥猪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洪亮,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韵味,“而是历经百味之后,归于平淡的本真。是苦难中的一点甘甜,是挣扎后的一丝宁静,是毁灭后萌发的新生,是万千羁绊凝聚的一味初心。”
“你这碗粥看似无味,实则至味。”
他将碗轻轻放下,肥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温和而释然的笑容。
“你过关了。”
说完,他侧开了庞大的身躯。在他身后,宫殿的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了一扇门。那扇门朴实无华,由普通的木头制成,门后是一片朦胧的光。
第十二宫,亥猪之殿,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宣告通关。
沈浩看着那扇木门,又看了看眼前那碗还剩大半的白粥,心中百感交集。他向着亥猪,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步履虽然依旧蹒跚,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最终的木门。
亥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拿起勺子,又喝了一口那平淡的白粥,眯着眼,喃喃自语:
“初心至味,大道至简李浩添,你等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