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冰的救援
地下基地的警报被秦珞芜延迟了整整四十二秒。
当刺耳的嗡鸣终于划破走廊时,沈浩已经炸开了第一道合金门。冲击波在狭窄空间里震荡,火光映亮了他脸上的战术油彩和咧开的嘴角。
“他妈的贾冬杂碎!”沈浩肩扛爆破装置,粗壮的手臂青筋暴突,“李浩添!左翼走廊,三个目标!”
“看见他们了。”通讯器里传来李浩添冷静的声音。
下一秒,三百米外的监控塔上,狙击枪的消音器发出轻响。走廊尽头三名贾冬士兵同时倒地,眉心绽开同样的血洞。
秦珞芜的声音在所有人耳麦中响起:“主控系统已接管,但‘冰封区’有独立备用电源。影,你前方二十米右转,直通实验区。小白,医疗包带足,陈丁的生命信号很微弱。”
“收到。”影的声音轻得像风。
他如鬼魅般穿过烟雾,黑色作战服几乎融入阴影。匕首在手中翻转,两个转角处的守卫无声倒地,喉间只留下一线血痕。
小白背着比她半个人还大的医疗箱,机械爪“咔嗒”一声从背后展开,稳稳抓住天花板管道,带着她在走廊中快速荡行。她的眼睛紧盯着生命探测器,屏幕上那个代表陈丁的光点忽明忽暗。
“他的体温异常低零下十度?还在下降!”小白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
“那就快点!”沈浩怒吼着,又是一发爆破弹轰开第二道屏障。
金属碎片四溅中,五人终于冲进了实验区。
然后,他们全都停住了脚步。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中央透明容器里,陈丁赤裸的身体被封在厚重的冰层中,如同一尊被冻结的雕像。但那不是完整的雕像——那是被残酷拼凑起来的残破躯体。
透过冰层,他们能清楚地看见:
从脖颈到脚踝,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纵横交错的鞭痕深可见骨,有些地方的皮肉翻卷着冻结,像暗红色的冰花。青紫色的冻伤斑块覆盖了大片区域,在幽蓝的应急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的胸口有三道交叉的伤口,边缘凝结着冰晶和血珠,肋骨隐约可见。腹部一处鞭伤极深,几乎要将他拦腰撕裂。
最触目惊心的是后背——整片背肌被抽打得血肉模糊,脊椎骨节的轮廓在破碎的皮肤下清晰隆起,每一节骨突上都挂着冻结的血珠。
“操”沈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这位向来粗鲁暴躁的爆破手,此刻脸色苍白,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见过战场上的各种惨状,但眼前这一幕——他的兄弟,被折磨成这副模样——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李浩添从狙击点赶到了。当他透过瞄准镜看清容器里的景象时,这位从未失手的狙击手,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收紧,指节发白。
秦珞芜的呼吸在通讯器里急促起来:“生命体征降至临界小白!”
“让开!”小白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的机械爪猛地砸向容器。强化玻璃在三次重击后龟裂、破碎。冰雾喷涌而出,刺骨的寒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影第一个冲上前。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匕首划过,固定陈丁的合金锁链应声而断。陈丁的身体向前倾倒,被影稳稳接住。
碰到陈丁皮肤的瞬间,影的手颤抖了。
那身体冷得像尸体,却又比尸体更可怕——因为那上面布满了温度计都难以测量的痛苦。每一道鞭痕都在诉说着十二次抽打的轨迹,每一次抽打都在皮肤上刻下了永寂之源的寒意。
“陈丁”影的声音低哑,“我们来了。”
没有回应。陈丁双眼紧闭,睫毛上挂着冰霜,嘴唇青紫。
小白已经跪在旁边,医疗箱“砰”地打开。她的双手覆盖上陈丁胸口最深的伤口,淡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那是她的自愈能力,可以加速细胞再生,但代价是她自身的能量消耗。
“太深了这些伤太深了”小白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滴在陈丁冰冷的皮肤上,立刻凝结成冰珠。
绿光所及之处,奇迹开始发生。
最表层的冰晶融化,翻卷的皮肉开始缓慢蠕动、合拢。那些深可见骨的鞭痕边缘长出新生的肉芽,像最细密的针线,将撕裂的组织一针一针缝合。青紫色的冻伤斑块逐渐褪去,恢复成带着血色的古铜。
但过程极其缓慢。每愈合一道伤口,小白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需要时间至少十分钟才能恢复表层”小白的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失血过多,体温过低,内部器官可能——”
“没有‘可能’。”沈浩突然转身,脸上的表情狰狞如鬼,“李浩添,把所有炸药集中到承重结构。秦珞芜,找到这个鬼地方的自毁系统,设个‘惊喜’给贾冬。”
“已经在做了。”秦珞芜的声音冰冷,“自毁倒计时七分钟后启动。足够吗,小白?”
“勉强。”小白的手没有离开陈丁的身体。又一道鞭痕在她掌心绿光下消失,但下面立刻显露出另一道更深的旧伤——那是之前的实验中留下的。
陈丁的身体就像一本被暴力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写满折磨。
影脱下了自己的黑色外套,轻轻盖在陈丁腰际。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停顿了一瞬——他的手指拂过陈丁大腿外侧一道新鲜的鞭痕,那伤口刚刚愈合,皮肤还泛着新生的粉红色。
“谁干的?”影轻声问,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会找到他们的。”李浩添已经布置好了炸药,走回来时,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实验器械——那些抽取样本的针管、记录数据的屏幕、控制温度的面板。他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陈丁的眼皮动了动。
“他醒了!”小白惊呼。
陈丁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起初,他的眼神涣散,找不到焦点。然后,他看到了围在他身边的五张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口型很清楚:你们来了。
“别说话。”小白哽咽着,“保存体力。我在治疗你,但需要时间。”
陈丁的目光向下移动,看到自己身上正在愈合的伤口,看到影盖在他身上的外套,看到自己依旧赤裸的上半身——那些刚刚消失的鞭痕之下,更早的伤疤开始显现:电击留下的焦痕、穿刺伤口愈合后的凹陷、试验药物注射点的青黑色印记。
沈浩看到了。他们都看到了。
这个从来硬气、从不低头的男人,身体竟然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看够了吗?”陈丁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别他妈看了。”
不是羞耻。是愤怒。
沈浩猛地扭头:“李浩添,引爆准备。小白,还要多久?”
“五分钟最少。”
“四分钟。”秦珞芜的声音传来,“贾冬的支援部队突破了我设置的虚拟屏障,正朝你们那边去。三十人,全副武装。”
影站了起来,匕首在指尖翻转:“我去拖住他们。”
“不行,需要你掩护小白和陈丁撤离。”李浩添已经架起了轻机枪,“沈浩,承重柱炸药设置完毕。秦珞芜,倒计时同步。”
“三分钟。”秦珞芜说,“建议立刻撤离。”
小白的绿光突然增强。她咬破了嘴唇,血丝顺着下巴滴落,但陈丁身上最后几道鞭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新生的皮肤覆盖了伤口,虽然还脆弱,但至少不再流血。
“好了表层愈合完成。”小白虚弱地摇晃了一下,被影扶住,“但他还很虚弱,不能剧烈运动。”
陈丁却自己坐了起来。影的外套从他腰际滑落,他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现在皮肤基本完整了,只有那些旧伤疤还留在上面,像永不褪色的耻辱印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抬头,看向房间深处那根主承重柱上闪烁的炸药指示灯。
“扶我起来。”他说。
“陈丁,你——”
“扶我起来。”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影和李浩添一左一右将他架起。陈丁的双腿在颤抖,但他站稳了。他的目光扫过这个房间——这个折磨了他不知多久的地方。
“沈浩。”他说。
“在。”
“炸了它。”
沈浩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血腥的痛快:“乐意之至。”
秦珞芜的声音在倒计时:“六十秒。通道已清空,撤离路线发送至你们的面板。五十九、五十八”
“走!”李浩添架着陈丁,小白被影半抱着,沈浩断后。
他们冲出房间,穿过走廊。身后传来贾冬士兵的呼喊和枪声,子弹在金属墙壁上溅起火花。李浩添单手还击,精准的点射让追兵不得不寻找掩体。
“三十秒!”秦珞芜的声音急促。
他们冲出了建筑,进入地下基地的外部通道。夜风凛冽,吹在陈丁新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他还是赤裸着上半身,旧伤疤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沈浩按下引爆器。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巨大的爆炸吞噬了。
首先是一道白光,从基地深处迸发,然后整座建筑开始向内坍缩。冲击波追上了他们,将五人掀翻在地。碎石和尘土如暴雨落下。
陈丁被影护在身下。当爆炸的轰鸣逐渐平息,他推开影,挣扎着站起来,转身看向那片废墟。
贾冬的堡垒在火光中燃烧、倒塌。那座冰封他的容器、那些抽打他的鞭子、那些记录他痛苦数据的仪器——全部被埋葬在钢筋水泥之下。
月光照在他身上。赤裸的、伤痕累累的、但挺直的身体。
沈浩走过来,递给他一件从贾冬士兵尸体上扒下来的作战服。陈丁看了看,没有接。
“不用。”他说。
“你会冻死。”
“不会。”陈丁转向他们,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沈浩、李浩添、秦珞芜(从指挥车那边跑来)、小白、影。
“我要记住今晚。”他说,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坚定,“记住这些伤是怎么来的。记住是谁给了我这些伤。”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贾冬组织的其他基地还隐藏在黑暗中。
“也记住,”他继续说,一字一顿,“我是怎么从里面出来的。”
远处传来了更多警笛声。贾冬的援军快到了。
秦珞芜已经启动了撤离车辆:“上车!现在!”
五人挤进装甲车,引擎轰鸣,冲入夜色。陈丁坐在后座,依旧赤裸着上半身,任由窗外的风吹拂那些新旧交织的伤疤。
小白蜷缩在他旁边,因为过度使用能力而昏昏欲睡。影检查着武器,李浩添监控着追兵,沈浩开着车,嘴里骂骂咧咧地规划着下一步行动。
陈丁闭上眼睛。
脑海中,鞭子破空的声音还在回响,寒髓液的冰冷还在骨髓中残留。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承受。
车窗外,废墟的火光渐渐远去,成为地平线上一点猩红。
就像他身上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
终将结痂,脱落,留下疤痕。
然后,带着这些疤痕,继续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