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应急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闪烁了一次。
陈丁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睡在秦珞芜准备的简易床上,而是背靠着一个堆满电子设备的金属箱,坐在地上。毯子垫在身下,赤裸的上半身在仓库的低温中微微泛白,新愈合的鞭痕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道浅粉色的地图等高线,而那些旧伤疤则沉入皮肤深处,成为永不消退的烙印。
他几乎没睡。闭上眼睛,鞭子破空的声音、骨髓冻结的刺痛、实验仪器规律的嗡鸣就会交替出现。还有那些模糊的面孔——穿着白大褂记录数据的研究员、手持特制寒髓鞭的行刑者、以及最后时刻,在监控屏幕后冷冷注视的那个身影。贾冬的干部,“赎”。
陈丁记得那双眼睛。隔着强化玻璃,隔着冰雾,平静得像在观察解剖台上的青蛙。
他缓缓吸了口气,寒冷的空气刺激着肺叶。能动,疼痛还在,但属于可以忍受的范围。小白的治疗能力惊人,修复了最致命的损伤,但深层次的损耗需要时间。他试着握紧拳头,手臂肌肉绷紧,背阔肌展开——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后背的鞭痕微微拉伸,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很好。痛感让他清醒。
仓库另一头传来窸窣声。影从完全静止的状态中“解冻”,像猫一样无声地走过来,递给他一管营养剂和一小块高能量压缩饼干。
“四小时。”影的声音依旧轻,“‘赎’的搜索队距离三公里,扇形推进。秦珞芜干扰了他们的热成像,但时间有限。”
陈丁接过食物,三口吞下。粗糙的饼干摩擦着喉咙,他毫不在意。“他们的方向?”
陈丁冷笑一声。体貌特征?他这一身伤疤,倒是绝佳的身份证。
“秦珞芜截获的内部通讯显示,”影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赎’对你最后阶段的实验数据异常执着。冰封耐受性、鞭伤后的代谢反应他们认为你是‘特殊样本’。”
特殊样本。陈丁咀嚼着这个词,胃里翻起冰冷的厌恶。他扯了扯嘴角:“那就让他亲自来取。”
沈浩的鼾声从角落传来,响亮而有节奏,但陈丁看见他一只手始终搭在身边的霰弹枪上。李浩添坐在较高的货箱上,背靠墙壁,眼睛闭着,但每隔几分钟就会睁开一条缝,扫视入口方向。小白在医疗床上蜷缩着,脸色好些了,但呼吸仍显虚弱。秦珞芜在通讯台前,屏幕的冷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
这个临时拼凑的团队,在他被抓后迅速成型,现在因为他的回归,面临第一次真正的围剿压力。
“我们需要转移。”李浩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从高处跳下,落地无声,“这里太暴露,储备也不够长期坚守。”
“往哪移?”沈浩也醒了,搓了把脸,眼底布满血丝,“九龙寨现在遍地是‘赎’的眼线。东区码头、西区旧厂、南区贫民窟妈的,连地下排水系统都被他们装了传感器。”
“北区。”陈丁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北区,废弃的冷链物流中心。”陈丁站起来,毯子滑落。他走到秦珞芜调出的九龙寨全息地图前,手指点在北部一片标记为红色的区域。“我被转运时,短暂清醒过。听见押送的人提到,北区的旧冷库是‘赎’早期的一个据点,但三个月前因为‘能量泄露’被封存了。实际是内部清洗,死了不少人,现在被视为不祥之地,连贾冬的常规巡逻队都避开。”
秦珞芜的手指快速敲击,调出更多数据流。“有记录。封闭令是‘赎’亲自签发的。内部监控系统在事故后全部离线,但卫星热源扫描显示,建筑深处有间歇性微弱热信号,不符合彻底废弃的特征。”
“陷阱?”沈浩眯起眼。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李浩添分析,“如果是陷阱,没必要用封闭令隔绝自己人。更像是在掩盖什么,或者那里有‘赎’不想让贾冬其他部门知道的东西。”
“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容易被忽略。”影补充道。
陈丁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冷链中心的红点上敲了敲。“那里有大型制冷设备残留,温度极低。我的体温调节系统被改造过,低温环境对我影响相对小,但对常规追兵是障碍。空间复杂,适合周旋。如果还有‘赎’想隐藏的秘密,也许我们能反过来利用。”
他说得冷静,但提及“改造”时,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沈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风险很高。”秦珞芜汇总信息,“路线需要穿过至少两个贾冬检查站,进入北区后,还要避开民间拾荒者和变异兽群——那里辐射泄漏传闻不是空穴来风。我们的载具目标太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就分开走。”陈丁转身,面对众人,“两到三人一组,化装渗透。我和影一组。沈浩、李浩添带小白。秦珞芜远程支援,控制沿途监控,制造干扰。”
“你状态不行。”李浩添直言,“伤没好,目标又最明显。”
“所以才和影一组。”陈丁语气不容置疑,“他有办法让我‘不起眼’。而且,如果真遇到盘查”他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这一身,说是北区逃出来的辐射病人或者地下拳手,都有人信。”
他说的有道理。这一身新旧伤疤,在秩序崩塌的九龙寨底层,并非罕见。
“小白怎么办?”沈浩看向医疗床,“她还没恢复行动力。”
“我背她。”李浩添说,“伪装成带伤病家属逃难的。沈浩扮混混头目,我们混进往北区边缘运送黑市货物的流民车队,秦珞芜可以伪造通行码。”
计划在快速的低声讨论中成型。秦珞芜开始伪造身份数据、入侵交通监控系统。影从物资箱里翻出一些破旧衣物、灰尘和可疑的化学药剂,开始调配“伪装涂料”。沈浩和李浩添检查武器,选择便于隐藏的型号。
陈丁走到仓库角落一个废弃的水槽边,拧开锈蚀的水龙头。只有一点铁锈色的水流了出来,但他不在意,用手接了些,泼在脸上,用力搓了搓。冷水刺激着皮肤,也让他更加清醒。他抬头,看向挂在墙上一面裂开的镜子碎片。
镜中的男人,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未洗净的战术油彩污迹。而脖子以下,是密密麻麻的伤疤网络。最新愈合的鞭痕像淡粉色的浮雕,纵横交错在胸腹、手臂、后背。更早的伤痕颜色更深,质地也更粗糙,与依旧强健的肌肉纹理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残酷而诡异的生命力。他侧过身,看向后背——那里的鞭痕最密集,脊椎两侧的皮肤几乎没有完好处,像被反复犁过的土地。
这是他。从冰封地狱里爬出来的陈丁。不再是实验品“样本七号”。是带着一身烙印,回来讨债的复仇者。
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罐粘稠的、颜色肮脏的膏状物。“会有点刺激性。”影说。
“来。”陈丁转身,张开手臂。
影开始将那些膏体涂抹在陈丁身上。冰冷的触感之后,是微微的灼热。膏体迅速干燥,形成一层灰扑扑、带着污渍和疑似溃烂痕迹的伪装层。它巧妙地覆盖了部分过于新鲜的粉嫩疤痕,让新旧伤疤的界限模糊,整体看起来更像是长期恶劣环境和生活折磨留下的痕迹。影甚至用深色涂料在陈丁锁骨和肋骨位置画了几道逼真的“溃烂伤口”。
当伪装完成,陈丁再看向镜子时,几乎认不出自己。一个憔悴、肮脏、浑身是伤和“病痛”的底层流民。只有那双眼睛,在污浊的伪装下,依然锐利、冰冷,燃烧着隐而不发的火焰。
“很好。”陈丁说。
另一边,沈浩和李浩添也做好了准备。沈浩换了件脏兮兮的皮夹克,脸上多了道狰狞的刀疤贴(下面藏着真伤),眼神变得蛮横。李浩添则收敛了所有狙击手的锐气,换上破旧工装,微微佝偻着背,眼神疲惫麻木,他背起用睡袋改装成的背囊,里面是依旧昏睡的小白。影自己则消失在了一件宽大破烂的斗篷里,气息降低到几乎不存在。
秦珞芜将几个微型通讯器递给他们,植入耳后。“频道加密,我会全程监控。第一批巡逻队换岗空隙在二十五分钟后,那是你们离开这片废弃厂区的最佳窗口。路线和备用路线已发送到你们的战术目镜——如果还有电的话。保持联络。”
没有更多废话。众人检查最后一遍装备。
沈浩走到陈丁面前,打量着他的新形象,咧咧嘴:“妈的,真够惨的。”他伸手,在陈丁没被伪装覆盖的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别死了,兄弟。咱们的账还没开始算。”
陈丁点点头。
仓库沉重的铁门被李浩添无声地拉开一条缝。外面,九龙寨破晓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远处有零星灯光和隐约的引擎声。风卷着垃圾和尘埃的味道涌进来。
影第一个滑入黑暗,如同水滴汇入海洋。陈丁紧随其后,赤裸的上半身此刻被伪装层覆盖,不再显眼,但行走时肌肉的收缩与舒展,依然能透过薄薄的伪装,隐约看到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所蕴含的力量与伤痛。
沈浩和李浩添带着小白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他们像几滴墨水,渗入九龙寨庞大、破败、危险的肌体之中,朝着北方,那个被传闻和危险笼罩的废弃冷链中心前进。陈丁能感觉到伪装层下,自己皮肤的温度,也能感觉到骨髓深处,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冰封和鞭挞的寒意。
但这寒意不再让他颤抖,反而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
每一步,那些伤疤都在摩擦、提醒。
每一步,都离“赎”更近一点。
黎明前的街道上,偶尔有蜷缩在废墟里的流浪者投来麻木的一瞥,又迅速移开目光。在这个地方,悲惨有太多模样,无人会特别留意。
陈丁垂下视线,让步伐显得虚浮踉跄,就像每一个被这座城吞噬了希望的残骸。
而在伪装之下,他的拳头悄悄握紧。
疤痕是烙下的耻辱,也是刻进骨头的路线图。
这条路,他们才开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