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紧绷中滑过。
接下来的两天,陈丁等人没有再贸然接近任何一个已标记的节点,而是如同真正的溃兵流民一般,在外城底层区域小心活动,搜集更广泛的信息,同时让零号有更多时间恢复精神。
海灯节的气氛日益浓烈。街道上的彩绸和装饰愈发繁复,天空中飘浮的海灯不仅数量激增,形态也越发精巧复杂,甚至出现了由数十盏乃至上百盏灯组合而成的巨大灯组,描绘着神话故事、祥瑞图案或歌颂煌城武德的场景,在夜色中缓缓旋转,流光溢彩。各种庆典活动开始预热,街头表演、小型灯会、祈福仪式随处可见,空气中食物的香气和人们的欢笑声也浓稠了许多。
煌城,似乎正沉浸在一年中最盛大、最温暖的期盼之中。
然而,陈丁他们收集到的信息,却在不断为这幅繁华画卷涂抹上阴冷的底色。
关于“失踪”和“意外死亡”的传闻在底层私下流传得更广,细节也愈发惊悚——除了眼珠失踪,还有心脏被掏空却无外伤、全身血液莫名干涸、或是在密闭房间里化为冰雕等离奇死法。治安司的处置依旧草率,结论千篇一律,且尸体去向成谜。
市面上,几种特定的、冷僻的源力材料价格仍在诡异攀升,且有价无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控住。与此同时,外城几个区域的“临时检疫站”和“难民安置点”悄然增多,名义上是防止荒芜瘟疫扩散和妥善安置流民,但进去的人,很少能按照宣称的期限出来,或者出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对里面的经历讳莫如深。
零号的精神在陈丁持续渡入的温和源力滋养下,恢复到了七成左右。他尝试对那个推测中的“集散节点”区域进行了数次远距离、超低频的感知扫描,确认了那里确实存在一个规模中等但异常复杂的能量调和与分流场,其精密程度远超外围的简单“流出点”。这个节点像是一个隐藏在城市脉搏中的“心脏瓣膜”,调节着来自多个方向的、性质混杂的能量流,将其初步纯化、分类,然后泵向更深层的地下网络,最终目的地,极可能指向皇城地下深处和东南工业区的核心工厂。
“能量性质确认了,”零号在又一次感知后,脸色凝重地对同伴们说,“除了魂力残留和生命能量,还有大量……‘情绪能量’的碎片,尤其是恐惧、绝望、痛苦等负面情绪,浓度高得异常。它们被抽取、混合,形成了一种……极具侵蚀性和可塑性的‘暗质源力’。这绝不仅仅是收集,这是在‘酿造’某种东西。”
“酿造什么?”沈浩追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用来点灯庆祝节日的。”零号摇头,“这种‘暗质源力’可以用来施展威力巨大但代价高昂的禁忌术法,驱动某些古老邪异的装置,或者……作为某种更庞大仪式的‘燃料’或‘祭品’。”
皇城大祭。这个词再次浮现在众人心头。
时间不等人。明天,就是腊月廿三,煌城海灯节庆典中一个重要的日子——小年,也是民间“祭灶”、正式拉开过年序幕的日子。按传统,这一天会有盛大的“送灯巡游”,从外城几个主要神庙出发,汇聚成千上万民众手持灯烛或小型海灯,沿着固定路线游行祈福,最终将象征祥瑞的灯火送入内城特定区域。这是一年中少数几次,外城普通民众可以相对靠近内城、且人流量巨大、便于隐藏和活动的机会。
“机会。”陈丁指着桌上简陋的地图,指尖落在“集散节点”所在区域边缘的一条街道上,“明天的送灯巡游主干道之一,会经过这片区域附近。人流会达到顶峰,城防军的注意力也会集中在维持秩序和防范骚乱上。我们可以混入巡游队伍,伺机脱离,接近目标区域。”
“太冒险了,”李浩添盯着地图,“那片区域行政机构多,日常监控本就严密。节日期间,明松暗紧,贾冬的人不可能不加强戒备。”
“正因为是节日,他们也可能有所松懈,或者将部分力量调去协助巡游安保或执行其他节日任务。”陈丁分析道,“我们需要一个更具体的切入点。零号,能否大致定位那个‘集散节点’可能依托的实体建筑?或者,感知到它最薄弱的‘连接点’?”
零号闭目沉思片刻,手指在地图上划动:“能量场覆盖范围大概是以‘百工坊’街和‘清平里’交叉口为中心,半径两百米的不规则区域。这片区域内,有七栋建筑的地下或内部,有较强的能量导管‘接口’反应。其中三处接口的能量波动相对活跃,像是主要进出口。最‘薄弱’的点……在这里。”
他的指尖点在一处:“‘积善堂’,一个名义上的民间慈善医馆兼义庄,位于百工坊街尾,靠近旧河道。那里的地下接口能量流动最平稳,屏蔽强度也略低于其他两处主要接口,而且……后门外的巷子,恰好是巡游队伍分流前往旧河道放灯的一条支路,人流会相对分散一些。”
“慈善医馆?义庄?”沈浩冷笑,“真是个好幌子。死人活人一起‘慈善’了。”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陈丁看向沈浩和李浩添,“今天下午,想办法摸清‘积善堂’明面的情况:建筑布局、人员出入、尤其是后巷的环境和巡游支路的具体路线。不要靠近,只观察。”
“明白。”
下午,沈浩和李浩添再次出门。陈丁则留在客栈,与零号一起,进一步细化行动方案,并准备一些可能用到的简单道具——利用手头有限的材料制作干扰符文、临时伪装用品等。
傍晚时分,沈浩二人带回消息。
“积善堂门面不小,前院是医馆,看病抓药的人不少,看起来挺正常。后院是义庄和仓库,有高墙单独隔开,守门的两个家伙看着不像普通护院,眼神太利。”李浩添汇报。
“后巷很窄,一边是积善堂的后墙,另一边是其他店铺的后墙,堆满杂物。巡游支路确实会经过巷口,但队伍主要走前面大街,拐进巷子去旧河道放灯的人,估计不会太多,而且时间会比较集中。”沈浩补充道,“我们绕到旧河道那边看了,放灯处是个开阔的碎石滩,有治安司的人维持秩序,但不算严密。从放灯处,可以沿着河滩往上游走一段,那边比较黑,没什么人,然后再找机会绕回主街或者直接远离。”
陈丁默默听着,脑海中的计划逐渐成型。
“明天,我们分两组行动。”他最终说道,“沈浩和我一组,混入巡游队伍,在接近积善堂后巷时,制造小混乱或利用人流掩护脱离,尝试从后门或侧面潜入。零号和李浩添一组,不参与巡游,提前到旧河道放灯处附近,找隐蔽位置观察接应。如果我们需要从河道方向撤离,你们提供掩护和指引。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潜入探查后,会原路或另寻路径返回客栈与你们汇合。如果出现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以自保和分散撤离为第一优先,约定备用汇合点。零号,保持最低限度的精神链接,用于紧急预警和简短通讯,但要绝对隐蔽。”
零号点头:“可以维持短距离、低强度的定向链接,模仿普通情绪波动,只要不遇到高阶精神专精者仔细探查,应该安全。”
“武器和装备,尽量隐藏。我们需要看起来像最普通的、参与庆典的流民或底层市民。”陈丁最后检查着准备好的几样小玩意——几枚可以短暂释放刺眼光芒或烟雾的简易符文石,一些用来改变面部轮廓和肤色的植物汁液与灰粉,以及用破布包裹好的、便于隐藏的短刃。
夜色再次降临,煌城的灯海璀璨如旧。客栈外传来的欢快音乐和人群喧哗,仿佛与房间内凝重的准备气氛隔绝。
腊月廿三,小年。
对于煌城大多数居民而言,这是祈福、团圆、欢庆的开始。
但对于陈丁他们,这将是一场深入虎穴、在光影交错中探寻黑暗真相的冒险序幕。
明天,当巡游的灯火长龙流过百工坊街时,一些不寻常的“影子”,或许将悄然融入其中,向着那栋挂着“积善”牌匾的建筑,投去冰冷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