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城西北角,毗邻旧运河的坊区。
这里远离天御道的喧嚣,青石板路狭窄潮湿,两旁是有些年头的灰墙黛瓦建筑。空气中混杂着河水淡淡的腥气、煤烟味,以及从某处深巷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
夜色已深,初冬的寒意渗入骨髓。大多数窗户都暗着,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巷口摇晃,投下昏黄不安的光晕。
一道几乎融于夜色的身影,贴着墙根的阴影,缓慢而艰难地移动着。
是沈浩。
他早已解除了龙化状态,身上那件残破的劲装外套着一件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宽大旧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和嘴唇毫无血色,每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单手撑住冰冷粗糙的墙面,压抑着喉间的腥甜和撕裂般的咳嗽。
体内空空荡荡,经脉如同被烈火炙烤后又遭冰封,传来阵阵抽搐的痛楚。强行催发、又过度透支的祖龙之力,反噬比想象中更为猛烈。不止是力量枯竭,连生命本源都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灵魂深处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虚弱与寒意。
更麻烦的是,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那是最后突围时,被一块崩塌的附着了污秽能量的结晶巨石擦过造成的骨折。虽然简单处理过,但仓促间接合的骨头并未完全复位,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
他几乎是用意志力,拖动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穿过大半个煌城,躲过了至少三波看似随意、实则眼神锐利的巡逻兵卒,才抵达这片鱼龙混杂的旧城区。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同样裹着破旧棉衣、身形佝偻的老者,背着一个用麻绳和木板简单捆扎成的粗糙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脸色灰败的中年汉子,正是陈丁。老者步伐踉跄,气喘吁吁,正是同样元气大伤的钟叔。他本源受损,能强撑着将陈丁背到这里,已是极限。
“少爷前面拐过两个巷口就到了”钟叔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沈浩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吝于付出。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尘垢味的空气,强行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神念,向前方探去。
熟悉的轮廓,破败的门楣,院墙上斑驳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沈家族徽痕迹还有,那笼罩在宅院周围,无形无质,却被他血脉隐隐感知到的、极其隐蔽的监视感。
果然。
贾冬的人,或者说,皇帝的人,已经守在这里了。
如同耐心的蜘蛛,在猎物可能归来的巢穴旁,布下了无形的网。
沈浩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对此并不意外。对方损失了一个重要的“茧房”,折损了赵嵩那样的高阶执事,还让“古神”投影受创,怎么可能不盯着沈家这最后的据点?
只是,这网布得如此安静,如此有耐心,几乎与周围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他此刻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且血脉中对“恶意”与“监视”有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恐怕也难以察觉。
对方在等。等他自投罗网?还是等他伤重不治,死在外面?或者,两者皆有。
沈浩缓缓睁开眼,兜帽下的阴影里,金色的竖瞳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黑眸。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唯一还算完好的右手手指,指尖传来微弱的气流扰动——那是他目前所能调动的、微不足道的一丝真元。
硬闯?以他现在的状态,无异于自杀。
绕开?整片区域可能都在监视之下,且陈丁的伤势拖不得了,钟叔也到了极限。
他目光扫过巷子对面那家彻夜营业的、门脸油腻的小酒馆,里面传出划拳行令的喧哗;又掠过不远处一个靠在墙角打盹的、浑身酒气的乞丐;最后,落在一户人家门檐下挂着的、早已干枯的艾草束上。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钟叔,”他压低声音,用仅能两人听到的音量说,“待会儿,听我信号。制造一点混乱。不用太大,就在巷口,吸引注意三息即可。然后,立刻带着老陈,从西侧矮墙的狗洞进去,记得是第三个砖块松动的那个,直通后厨柴堆后面。进去后,不管听到什么动静,立刻下地窖,开启最里面那个废弃水井的隔板机关,躲进去,除非我亲自叫你们,否则绝不出来。”
钟叔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了一下:“少爷,那你”
“我自有办法。”沈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记住,只有三息。你的任务是把老陈安全送进去,然后藏好。其他的,交给我。”
钟叔看着沈浩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家族剧变后,独自撑起残局、眼神倔强的少年家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干瘦的手紧紧攥住了背着的绳索。
沈浩不再多言,他仔细感知着周围那些隐蔽监视点的“节奏”和“视线”的细微变化。这些监视者很专业,交替巡视,几乎没有死角。但几乎,不代表绝对。
,!
他需要找到一个极短的、因交替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松懈间隙。
就是现在!
沈浩左手猛地一扬,一颗从路上捡来的、裹着泥巴的小石子,灌注了最后一丝巧劲,划破夜空,精准地打在了对面酒馆挂在屋檐下的、空了的酒坛子上!
“哐当——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哪个杀千刀的砸老子酒坛?!”酒馆里立刻响起老板愤怒的吼叫和脚步声。
几乎是同时,沈浩右手隐秘地一弹,一道微弱指风击中了靠在墙角的那个乞丐身旁一个废弃的破瓦罐。
“咚”的一声闷响。
本就半睡半醒的乞丐被惊得一哆嗦,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骂骂咧咧:“谁?谁扰老子清梦?!”
这两处不大的动静,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种高度警戒的夜晚,尤其是在监视者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刻,足以引起下意识的、短暂的注意力分散!
就在酒馆老板冲出门口张望、乞丐揉着眼睛四处查看、而几个隐蔽角落的监视者视线被这突如其来的小骚动微微吸引的刹那——
钟叔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低吼一声,背着陈丁,如同受伤的老狼,猛地从藏身处冲出,却不是冲向沈家老宅大门,而是直奔巷口,然后故意脚下一绊,连同背上的陈丁一起,“哎哟”一声摔倒在地!担架散开,陈丁滚落一旁。
这动静更大!
至少有两道隐晦的、带着审视和警惕的意念,迅速锁定了巷口摔倒的钟叔和陈丁。
而就在这所有人都被巷口“意外”吸引的三息之内——
沈浩动了。
他没有冲向老宅大门,也没有去往西侧矮墙。
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又像是与阴影彻底同化,贴着墙根,以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却又诡异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速度,倏然滑向老宅东侧——那里有一棵枝叶早已落光、却依旧高大的老槐树,紧邻着邻居家的院墙。
在接近老槐树的瞬间,他右脚尖在墙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力拔起,如同狸猫般攀上树干,几个起落便已到了树冠高度。然后,他看准方位,身体在树枝上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转,竟然直接朝着邻居家那更高的院墙跃去!
这一跃,看似冒险,实则计算精准。他落点并非邻居院墙顶端(那里可能有防御或监视),而是墙头下方一块微微凸起的、长满苔藓的砖石。单手一扣,身体悬空,利用这短暂的支撑,再次发力,整个人如同轻盈的夜枭,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邻居家的院墙,落入其内院的阴影中。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且完全避开了所有针对沈家老宅正门、侧门、矮墙的常规监视点。监视者的注意力被钟叔制造的混乱短暂吸引,等他们迅速评估巷口只是两个“无关的、倒霉的夜归醉汉或贫民”,将注意力重新扫回沈家老宅周围时,沈浩已经如同水滴落入大海,消失在邻居家的院落里。
这户邻居,姓吴,是经营绸缎生意的商户,平日与沈家并无深交,但宅邸与沈家老宅仅一墙之隔。最关键的是,沈浩幼时顽皮,曾偶然发现,吴家后花园假山石下,有一条因早年雨水冲刷形成的、极其狭窄隐蔽的缝隙,勉强可通沈家老宅后院的废弃花房!
这秘密,连吴家人自己都未必知晓。
沈浩如同鬼魅般在吴家宅院内穿行,避开偶尔走过的守夜仆役,很快来到后花园。找到那块记忆中的假山石,拨开枯藤蔓草,侧身挤入那条潮湿、布满蛛网的缝隙。
缝隙狭窄,他折断的左臂再次传来剧痛,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他咬紧牙关,一点点向内挪动。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微弱的光线和腐朽木头的味道——是沈家老宅废弃花房的破败板壁。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块早已松动的木板,带着一身尘土和血迹,终于踏入了自家早已荒芜的后院。
月光清冷,洒在枯草和断垣上。老宅主屋黑黢黢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烧火燎。但精神却为之一振——他回来了。
钟叔和陈丁,此刻应该已经通过狗洞进入,并躲进了最隐蔽的地窖密室。那个密室是沈家先祖所建,用了特殊的材料和方法,能够极大程度地隔绝内外气息和能量波动,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暂时,他们是安全的。
而他自己
沈浩抬头,望向主屋方向,又瞥了一眼院墙外那无声的、却仿佛无处不在的监视网。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并未解除。贾冬的人守在外面,皇帝在宫中注视。他身负重伤,如同归巢的残龙,看似暂时安全,实则仍困于网中。
但至少,他回到了自己的巢穴。在这里,他或许能找到一些先祖遗留之物,或许能争取到一丝喘息和恢复的时间。
海灯节的灯火,正在煌城各处次第亮起。
而暗处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沈浩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拖着沉重的身躯,如同归家的孤狼,一步步,隐入老宅主屋更深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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