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万籁俱寂,夜色最浓。
废弃染坊的后院,荒草丛生,残破的染缸东倒西歪,在黯淡星光下如同蹲伏的怪兽。院角那口被厚厚枯藤遮掩的井口,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块伪装成石板的木板,三道黑影如同狸猫般依次跃出,落地无声,迅速隐入旁边的残垣阴影中。
正是沈浩、钟叔和陈丁。沈浩换上了一身深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在黑夜中亮得惊人,握着龙鳞剑的手稳定有力。钟叔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四周。陈丁则落在最后,反手将井口木板恢复原状,动作轻巧敏捷。
三人在阴影中静静等待,呼吸都压得极低。夜风穿过破败的院落,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和更夫含糊的吆喝。
时间缓缓流逝。
接近寅时三刻时,院墙外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类似夜枭的啼叫,长短有序。
是约定好的信号!
沈浩眼神一凝,示意钟叔回应。钟叔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竹哨,凑到唇边,吹出几声惟妙惟肖的蛐蛐鸣叫。
墙头黑影一闪,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率先轻盈落地,正是作女官打扮却已换去宫装的秦珞芜。她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面容清冷,目光在落到沈浩身上时,不易察觉地顿了一瞬,迅速扫过他苍白脸色和手中那柄气息迥异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恢复冷静,微微颔首。
紧接着,李浩添翻身跃下,他穿着寻常文士青衫,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落地后立刻看向沈浩,眼神关切,低呼:“沈兄!”快走两步上前,却又在距离几步处停下,目光快速打量着沈浩的状态,特别是他手中那柄让李浩添本能感到心悸压迫的古剑。
最后,如同影子般贴墙滑下的,是影。他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落地后便自动占据了一个能同时观察院落入口和墙头的警戒位置,向沈浩方向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浩添,珞芜,影。”沈浩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沉稳有力,“辛苦你们了。”
“浩子,你”李浩添看着沈浩明显重伤未愈却透着某种奇异气势的状态,欲言又止。
“我还撑得住。”沈浩简短回答,目光扫过三人,“此处不宜久留,井下说话。”
无需多言,陈丁再次熟练地掀开井口木板,众人依次迅速潜入。井下并非直接是水,而是侧壁一个被巧妙掩饰的、通往暗渠的横向洞口。里面空间狭窄潮湿,但足够几人围坐。
钟叔点燃了一盏带来的、灯罩蒙了黑布的简易气死风灯,昏黄光线只照亮方寸之地,更添隐秘。
光线亮起,众人终于能更清楚地看清彼此。秦珞芜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浩脸上,看着他毫无血色的皮肤和眼底深重的疲惫,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个玉瓶,递了过去:“固本培元,对你的伤势或有帮助。”声音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浩看了她一眼,接过:“多谢。”没有推辞。他能感受到秦珞芜平静表面下的关切,也能感觉到一旁李浩添看向秦珞芜递药动作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黯然。三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在这紧张时刻依然存在,但都被更大的危机压力暂时压下。
“浩哥,你感觉怎么样?”陈丁忍不住开口,语气中的担忧毫不掩饰。他与沈浩虽非血缘亲兄弟,但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早情同手足,此刻见沈浩如此模样,心中揪紧。
“无妨,老陈。”沈浩对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随即转向李浩添,“宫中情况如何?你们如何出来的?”
李浩添收敛心神,面色凝重地开始讲述:“宫中戒备森严,尤其是海灯节临近,金羽卫和内侍省的暗探遍布。我们三人侥幸站稳脚跟,我混入尚药局,珞芜在司药司,影在禁军外围巡逻队。但皇帝似乎有所警觉,内廷暗查不断。”
他顿了顿,继续道:“关于‘石料’,我们探听到一些线索。那并非普通石料,而是一种来自西疆绝地、被称为‘秽阴石’的东西。据古老残卷记载,此石能承载并缓慢释放某种阴秽混乱的能量,常被邪祭祀用作召唤或污染地脉的媒介。三日前运入龙舟码头禁区的,共有九车,对应九处关键节点,由金羽卫高手和几个气息诡异黑袍人共同看管。”
“九处节点与我们感知到的龙脉污染点数量吻合。”沈浩沉声道。
秦珞芜接过话头,声音清冷:“我在查验送往各宫的安神香时,发现其中掺杂了微量的‘惑心花粉’和‘宁心草’超量。惑心花粉能使人精神松懈,易受暗示,若与大量宁心草燃烧后的气息混合,在特定法阵引导下,效果更强。这些香料主要供应给届时会在观澜台及附近宫观出席庆典的妃嫔、皇子、部分高官及使节。”
“目标是控制关键人物,或者至少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失去判断力和反抗意志。”李浩添补充,“另外,我们出来前,影冒险靠近禁区边缘,发现那些‘秽阴石’已被安置在新建的‘观澜台’基座九方,似乎与台上的某些符文阵列相连。庆典当晚,皇帝褚浩将登台主持‘万灯祈福’,届时,万民汇聚的意念、被污染的龙脉之气、以及台上预设的阵法与‘秽阴石’,很可能会形成一个巨大的献祭或转化仪式。”
,!
“他想借仪式之力,要么强行侵蚀煌城龙气,要么进行大规模血祭召唤古神投影,或者两者兼有。”沈浩总结,语气冰寒。
众人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敌人的图谋比预想的更庞大、更恶毒。
“我们必须破坏它。”影沙哑的声音第一次在井下响起,言简意赅。
“如何破坏?”陈丁握紧拳头,“九处节点,重兵把守,还有那些黑袍怪物和可能存在的古神之力。我们加起来才六个人,还个个带伤。”
“硬闯是下策。”李浩添眉头紧锁,“我们需要找到仪式的关键破绽,或者,有办法干扰、净化那些‘秽阴石’。”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沈浩,以及他手中那柄气息不凡的龙鳞剑。沈浩刚才提到“感知龙脉污染点”,显然他已掌握了某种他们不理解的力量。
沈浩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抬起龙鳞剑。昏黄灯光下,剑身暗金鳞纹仿佛在缓缓呼吸。“我侥幸未死,血脉与这把剑,都有了一些变化。”他言简意赅,没有详述那凶险过程,“龙鳞剑对古神气息有克制净化之效。我的力量,或许能尝试干扰甚至暂时切断‘秽阴石’与龙脉、与古神源头的联系。”
他看着李浩添和秦珞芜:“但需要时机,也需要有人配合。庆典当晚,现场必然混乱,也是守卫注意力被分散的时候。我们需要有人能接近观澜台,制造更大的混乱,吸引注意,并尽可能破坏台上的符文阵列或关键道具。”
他又看向影和陈丁:“还需要有人在外围接应,并留意是否有其他未预料到的变数,比如贾冬的黑袍人队伍,或者皇宫内可能出现的其他支援。”
“我可以利用尚药局的身份,设法在庆典前,将一些特制的‘药物’混入某些环节,比如烟火发射用的助燃物,或者给特定人员饮用的‘御赐琼浆’中,制造可控的混乱。”李浩添立刻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秦珞芜清冷道:“我可借诊治之名,接近可能被重点‘关照’的妃嫔或女眷,提前做些手脚,或至少摸清她们身边的防卫情况。必要时,也能制造内帷的意外。”
影:“我熟悉禁区外围巡逻规律,可负责指引路线,清除暗哨,并在你们行动时,在外围制造动静,牵制部分守卫。”
陈丁看向沈浩,毫不犹豫:“浩哥,我跟你。你去哪,我去哪。我伤好了不少,我这一身肌肉拼死也能护你一阵。”
钟叔也立刻道:“老奴虽然不中用,但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能为少爷挡刀挡剑!”
沈浩看着眼前这些愿意与他一同赴险的同伴、兄弟、还有那将情意深藏心底的女子,胸腔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热流。前路艰险,九死一生,但他们并非孤身作战。
“好。”沈浩重重点头,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既然如此,我们便赌上一切,搅他个天翻地覆!”
他仔细分析了现有情报,开始部署:
“浩添,珞芜,你们明日设法返回宫中,一切如常,避免引起怀疑。重点收集观澜台具体构造、庆典详细流程、以及皇帝贴身护卫力量的信息。浩添着手准备‘特殊药物’,珞芜留意内帷动向。随时做好接应准备,但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
“影,你熟悉路径,待我们行动时,负责引导我和老陈、钟叔潜入禁区最核心区域。同时,在外围预设几处骚乱点,听我信号发动。”
“老陈,钟叔,你们随我,目标——观澜台基座九处‘秽阴石’节点,以及台上可能的阵法核心。我会尝试以龙鳞剑和血脉之力进行净化或破坏。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我施法不受干扰,并应对突发敌人。”
“海灯节当晚,戌时正,万灯齐明、皇帝登台开始祈福仪式时,便是我等动手之机!在此之前,所有人务必隐匿行迹,养精蓄锐。”
他将计划的关键细节又反复推敲、叮嘱,确保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任务和应变方案。
井下的密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东方天际再次泛起微光。
“时辰不早,我们必须立刻返回。”李浩添看了一眼通气孔透入的微弱天光,沉声道。
秦珞芜默默将另外几个药瓶塞给钟叔,低声道:“红色内服,白色外敷,绿色危急时含服可吊命。”目光再次快速掠过沈浩,转身率先向暗渠另一端走去。
李浩添对沈浩重重一抱拳:“浩子,保重!庆典当晚见!”
影对沈浩和陈丁点了点头,无声融入黑暗。
沈浩目送他们消失在暗渠深处,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浩哥,我们能成吗?”陈丁低声问,眼中既有决绝,也有一丝对未知的忐忑。
沈浩握紧了龙鳞剑,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温润力量与血脉深处的悸动,望向暗渠另一端,仿佛能看到那座华灯即将璀璨、却也暗藏无尽杀机的宫城。
“谋事在人,成事”他顿了顿,声音坚定,“亦在人!走吧,回去。最后一天,我们还需做些准备。”
枯井之下,夜谋已定。散落的星火,即将汇聚成焚天的烈焰,扑向那笼罩煌城的巨大阴谋。
海灯节前第二天,黎明。决战的气息,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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