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南国纺织厂的厂区上空。车间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将机器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林焓墨的身影在光影里穿梭,手里的扳手和螺丝刀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和机器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独特的旋律。
从电报局回来,林焓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一头扎进了车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天,必须在三天之内修好所有故障机器,然后立刻赶回京城,守在苏婉瑜的身边。他不敢去想婉瑜现在怎么样了,腹痛严不严重,孩子有没有事,越是想,心里就越是针扎似的疼,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眼前的机器上。
阿芳端着一碗热粥走进车间的时候,就看到林焓墨正蹲在一台织布机旁,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个零件反复端详。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的胡茬透着几分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钢。
“林师傅,歇会儿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阿芳把粥碗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声音轻轻的,生怕打扰到他。
林焓墨抬起头,眼底的疲惫一闪而过,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谢谢你,阿芳。我不饿,你先吃吧。”
“不饿也得吃点啊。”阿芳皱了皱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他面前,“你从下午忙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再说了,你还要修五台机器呢,不吃饭哪里来的力气?”
林焓墨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鼻尖忽然一酸。这粥的香味,让他想起了苏婉瑜做的小米粥,软糯香甜,带着家的味道。他接过勺子,舀了一口粥塞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几分疲惫。
“味道很好。”他低声道。
阿芳笑了笑,蹲在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零件:“林师傅,这台机器的问题是不是很棘手?我看你琢磨了好半天了。”
林焓墨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零件递给她:“你看,这是织布机的送经机构零件,磨损得太厉害了,而且里面的滚珠轴承也坏了。更麻烦的是,这个型号的零件厂里没有备用的,得想办法修复。”
阿芳接过零件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这可怎么办?要是等厂里去采购,少说也得一个星期,根本赶不上你的期限。”
林焓墨放下粥碗,拿起零件走到车床旁边:“没关系,我可以用现有的材料改造一个。以前在京城厂里,遇到过类似的情况,用高强度的合金钢打磨一下,应该能凑合用。”
说着,他打开车床的开关,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他小心翼翼地把零件固定在车床上,手里的车刀精准地落在零件表面,发出“滋滋”的声响,金属碎屑飞溅出来,落在地上,像是细碎的星光。
阿芳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暗暗佩服。她在厂里干了三年多,见过的技术师傅不少,可从来没见过像林焓墨这样,不仅技术过硬,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出应急的办法。更难得的是,他明明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却还能沉下心来,一点一点地打磨零件,没有丝毫的浮躁。
“林师傅,你家里的嫂子一定很幸福吧?”阿芳忽然开口道。
林焓墨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嗯,她很好,很懂事。”
一想到苏婉瑜,他的心里就像是被暖流包裹着。他想起婉瑜怀孕后,走路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夜里睡不着,靠在他怀里轻声说话的样子,想起她得知自己要出差时,强忍着不舍,笑着让他放心去的样子。
不行,他一定要快点回去。
林焓墨深吸一口气,手里的车刀动得更快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车间里的灯光亮了一夜。马德胜带着几个技术科的人,偷偷来看过好几次,每次都看到林焓墨要么在拆机器,要么在打磨零件,要么在研究线路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科长,这林焓墨是不是疯了?他都快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一个技术员小声道。
马德胜冷哼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阴鸷:“疯了才好,等他累垮了,看他怎么在三天内修好机器。到时候,咱们就有好戏看了。”
他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就算林焓墨真的能修好机器,他也有办法拖延时间。反正只要林焓墨不能按时回去,他的目的就达到了。谁让这小子一来就抢了他的风头,让他在工人面前丢了面子?
第二天一早,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车间的窗户照进来时,林焓墨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他看着眼前已经修好的两台机器,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夜没睡,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他走到墙角,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刚想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就听见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小周,他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色复杂地走了过来:“林师傅,你的电报。”
林焓墨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接过电报。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几乎不敢去看上面的内容。婉瑜,是不是婉瑜那边有什么消息了?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电报,上面的字迹寥寥无几,却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腹痛加剧,速归,盼君”。
林焓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电报飘落在地。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叫,婉瑜腹痛加剧,是不是孩子保不住了?是不是她一个人在医院里,孤立无援,连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
“婉瑜……”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旁边的阿芳看到他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捡起地上的电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林师傅,你别着急,嫂子一定会没事的。”
林焓墨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血丝,他一把抓住阿芳的胳膊,声音急切:“阿芳,帮我个忙,我需要人手,我要在今天之内修好剩下的三台机器!”
阿芳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去叫人!车间里的姐妹们都很佩服你,肯定愿意帮忙!”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跑,很快就带来了十几个工人,有男有女,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他们看着林焓墨,眼神里满是关切:“林师傅,你放心,我们都听你的!”
“谢谢你们!”林焓墨的眼眶泛红,他知道,这些工人都是真心实意想帮他。他没有多说废话,立刻开始分配任务,“你们几个,跟我一起拆第三台机器的传动装置;你们几个,去检查线路;还有你们,去仓库里找备用零件,不管新旧,只要能用的都拿来!”
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车间里顿时变得热火朝天。林焓墨冲在最前面,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了,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浸透了他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可他却浑然不觉。
马德胜得知消息后,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碎。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工人竟然会帮林焓墨!他阴沉着脸,带着几个心腹走到车间,想找个借口刁难一下,却看到工人们都在埋头苦干,根本没人理他。
“林焓墨!”马德胜厉声喝道,“你知不知道私自调动工人是违反厂里规定的?”
林焓墨头也没抬,手里的扳手不停:“马科长,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废话。等我修好所有机器,自然会跟你解释。”
“你!”马德胜气得吹胡子瞪眼,可看着周围工人投来的不满目光,他也不敢多说什么。他知道,要是真的惹恼了这些工人,他们罢工闹事,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他只能冷哼一声,带着人悻悻地离开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傍晚。在林焓墨和工人们的齐心协力下,第三台和第四台机器也顺利修好了。只剩下最后一台机器,也是故障最严重的一台——它的控制系统几乎完全瘫痪,需要重新布线,还要更换核心部件。
林焓墨看着那台机器,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关了,只要过了这一关,他就能回家了。
他让工人们都回去休息,自己则独自留在车间里,开始修理最后一台机器。阿芳不放心,留了下来给他打下手。
夜色再次降临,车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灯光下,林焓墨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他拿着线路图,一遍又一遍地研究着,时不时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林师傅,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要不你眯一会儿,我先看着?”阿芳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疼地说。
林焓墨摇了摇头,揉了揉太阳穴:“不用,我没事。这台机器的线路很复杂,我必须亲自来。”
他拿起剥线钳,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电线的外皮。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不敢有丝毫的差错。因为他知道,只要有一个地方接错了,这台机器就可能彻底报废。
阿芳坐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敬佩之情。她见过很多男人,有本事的,没本事的,可从来没见过像林焓墨这样,为了家人,可以拼到这个地步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林焓墨终于接好了最后一根电线,他擦了擦手上的汗,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机器发出一阵平稳的轰鸣声,转轮缓缓转动起来,棉纱从机器里吐出来,均匀又细密。
成了!
林焓墨的眼睛一亮,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终于做到了!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阿芳看着他的样子,眼眶也红了。她知道,这个男人,终于可以放下心里的重担了。
林焓墨很快就平复了情绪,他站起身,对阿芳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阿芳,谢谢你,这段时间多亏了你。”
“林师傅,你太客气了。”阿芳笑了笑,“你快收拾东西吧,我去帮你叫马科长。”
林焓墨点了点头,转身跑出车间,直奔宿舍。他的脚步轻快,心里充满了期待。婉瑜,我来了,我马上就回来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简单的帆布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苏婉瑜给他准备的干粮。他刚走出宿舍,就看到马德胜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师傅,真是辛苦你了,这么快就把所有机器都修好了。”马德胜阴阳怪气地说。
林焓墨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道:“马科长,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你现在应该送我去火车站了。”
马德胜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说:“急什么?林师傅,你刚来的时候,我们还没好好招待你呢。不如留下来吃顿饭,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林焓墨的脸色沉了下来:“马科长,我家里有急事,没时间留下来吃饭。请你遵守承诺。”
“承诺?”马德胜嗤笑一声,“林师傅,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我只是说,如果你能修好机器,就放你走,可没说什么时候送你去火车站啊。”
林焓墨的拳头瞬间攥紧了,他死死地盯着马德胜,眼神里满是怒火:“你想反悔?”
“反悔又怎么样?”马德胜冷笑,“这里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你要是识相的话,就乖乖留下来,等我们厂的领导回来,好好表彰一下你。要是不识相……”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只见厂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马德胜!你在干什么?!”
马德胜一愣,连忙转过身:“厂长,您怎么来了?”
厂长没理他,快步走到林焓墨面前,脸上带着歉意:“林师傅,实在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刚从外地回来,听说了你的事情。你家里的事要紧,我已经安排好了车,现在就送你去火车站!”
林焓墨愣住了,他没想到厂长会突然出现。
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林师傅,你是个好同志。马德胜的所作所为,我已经知道了,我一定会严肃处理他的。你放心,我保证你能赶上最快的一班火车。”
马德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厂长,嘴唇哆嗦着:“厂长,我……”
“你闭嘴!”厂长厉声喝道,“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说完,他亲自领着林焓墨往外走。阿芳和几个工人也跟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一些土特产,塞进林焓墨的包里:“林师傅,路上吃。”
“林师傅,嫂子一定会没事的!”
“林师傅,有空再来玩啊!”
林焓墨看着这些热情的工人,眼眶泛红,他点了点头,哽咽着说:“谢谢你们,谢谢大家。”
汽车一路疾驰,朝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林焓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充满了期待和忐忑。婉瑜,等我,我马上就回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马德胜阴沉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电报,狠狠地摔在桌上。电报上的内容,和他之前发给林焓墨的那封,一模一样——“腹痛加剧,速归,盼君”。
而这封电报的发报人,不是别人,正是马德胜自己。
他看着电报,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林焓墨,就算你能修好机器又怎么样?我倒要看看,等你回到京城,你的妻子和孩子,还在不在!”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火车的汽笛声响起,林焓墨提着帆布包,快步踏上了火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南国风光,心里默默念叨着:婉瑜,坚持住,我马上就到家了。
火车缓缓启动,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车厢里的灯光亮起,映在林焓墨疲惫的脸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家的渴望。
而远在京城的四合院里,苏婉瑜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封电报,眉头紧锁。电报是她托人发的,内容很简单:“一切安好,勿念,盼归”。
她不知道,为什么林焓墨没有收到她的电报,反而收到了一封假的。她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悄向她逼近。
夜色渐深,火车在铁轨上疾驰,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林焓墨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在梦里,他看到了苏婉瑜,看到了她温柔的笑容,看到了他们的孩子,正咿咿呀呀地叫着他爹。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放松。
只是他不知道,当他踏上京城的土地时,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