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洼的日头,亮得晃眼。
老槐树的荫凉底下,苏家的土坯院墙被晒得暖烘烘的。苏婉瑜和林焓墨跟着爹娘进了屋,刚跨过那道被磨得发亮的门槛,一股混杂着柴草香和灶膛烟火气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堂屋的八仙桌上,早摆好了一碟炒花生,一碟晒得干香的红薯干,还有两个粗瓷大碗,盛着晾得温凉的绿豆汤。苏母红着眼眶,拉着苏婉瑜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指尖抚过她的发梢,声音哽咽:“瘦了,还是京城的日子不好熬,看这脸都没了肉。”
“娘,我挺好的。”苏婉瑜反握住娘的手,指尖触到那满是老茧的掌心,鼻头又是一酸,“在京城有焓墨照应,街坊们也热乎,不苦。”
苏父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旱烟杆,烟袋锅子在桌角磕得“梆梆”响,脸上的皱纹却笑开了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的目光落在林焓墨身上,又落在被苏婉瑜抱在怀里的林念安身上,眼神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这就是安安吧?快,让爷爷瞧瞧。”
林念安怯生生地往苏婉瑜怀里缩了缩,大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老人。苏婉瑜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安安,叫爷爷,叫奶奶。”
“爷爷……奶奶……”软糯的童声响起,苏母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连忙伸手去抱孩子,又怕自己手上的老茧硌着他,小心翼翼地拢着:“哎,我的乖孙孙,长得可真好,像你娘小时候。”
林焓墨把背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给爹娘带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爹,娘,这是京城的点心,给你们尝尝鲜;这是两块的确良布料,给娘做件新衣裳;还有这瓶雪花膏,抹手滋润。”
“又乱花钱!”苏母嘴上嗔怪着,手却已经接过了雪花膏,翻来覆去地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这城里的玩意儿,就是精致。”
苏父拿起那包点心,打开闻了闻,又小心翼翼地包好:“留着,等村里的老伙计们来串门,给他们也尝尝。”
一家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就是邻居们的大嗓门:“婉瑜她爹!婉瑜她娘!听说闺女回来啦?俺们来瞧瞧!”
是住在隔壁的王大娘,身后还跟着几个街坊,手里都提着自家种的黄瓜、茄子,热热闹闹地涌了进来。
“哎呀,婉瑜!真是你!”王大娘一把拉住苏婉瑜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几年没见,越发俊俏了!这就是女婿吧?一表人才!还有这小娃娃,真招人疼!”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凑上来,你一言我一语,把小小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婉瑜在京城过得咋样啊?听说那大地方,楼高得钻云彩?”
“女婿是做啥营生的?看着就是个稳重人!”
“安安几岁啦?会跑了不?”
苏婉瑜笑着一一回答,从四合院的街坊,说到京城的新鲜事儿,又说到这次回来路上遇上的同乡婆媳。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叹。
苏母在一旁忙着招呼,给每个人倒上绿豆汤,又把花生、红薯干往大家手里塞:“尝尝,自家晒的,不比城里的差。”
热闹的寒暄声里,林念安也渐渐放开了胆子,被王大娘家的小孙子拉着,跑到院子里去追蝴蝶了。两个孩子的笑声,像银铃似的,飘得满院都是。
一直闹到日头偏西,街坊们才渐渐散去。苏母早就下了灶,这会儿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
“晚上吃炖肉,还有你最爱吃的贴饼子。”苏母擦了擦汗,脸上带着笑意,“杀了家里养的那只老母鸡,给你补补身子。”
苏婉瑜跟着娘进了灶房,看着娘熟练地揉面、贴饼子,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眼眶又热了。这才是家的味道啊,是她在京城的无数个夜里,心心念念的味道。
林焓墨则跟着苏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聊着天。苏父问起京城的工作,问起四合院的街坊,林焓墨都一一细说。说到易大妈帮忙照看小念礼,苏父点了点头:“都是好心人,往后你们回了京城,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爹放心,我们心里有数。”林焓墨应着,目光落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林念安身上,眼神温柔。
晚饭的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盆炖得软烂的鸡肉,一碟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锅贴着金黄饼子的玉米粥。苏父拿出了自家酿的米酒,给林焓墨斟了满满一碗:“尝尝,自家酿的,不比城里的酒差。”
林焓墨端起碗,抿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在口腔里散开,他笑着点头:“好喝,比京城的二锅头还有味道。”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边吃边聊。苏婉瑜说起小念礼,说那孩子嘴甜,最讨易大妈喜欢,说起走的时候,小念礼哭得撕心裂肺,苏母听得直叹气:“可怜的娃,下次回来,把他也带上。”
“一定。”苏婉瑜点头,心里却惦记着远在京城的小不点,不知道这会儿,他是不是又在易大妈怀里撒娇。
夜色渐浓,苏家洼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虫鸣。林念安早就累得睡着了,被苏婉瑜抱进了里屋的土炕上。苏父和林焓墨还在堂屋喝酒,苏母坐在一旁纳鞋底,时不时插话聊几句。
苏婉瑜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块玉盘。她想起京城的四合院,想起易大妈,想起傻柱,想起秦淮茹,想起那个小小的、总爱黏着她的小念礼。
“在想什么?”林焓墨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在想念礼。”苏婉瑜轻声道,“也不知道他乖不乖,有没有闹着找我。”
林焓墨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明天,我们去镇上的邮局,给易大妈拍个电报,报个平安。再写封信,问问念礼的情况。”
“嗯。”苏婉瑜点头,靠在他的肩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婉瑜就醒了。她穿上娘做的粗布衣裳,跟着娘去村口的井台挑水。看着娘熟练地把水桶放进井里,看着井水倒映出的蓝天白云,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离开过这里。
吃过早饭,林焓墨就带着苏婉瑜,去了镇上的邮局。小镇不大,邮局就坐落在街口,一间小小的瓦房,门口挂着绿色的邮筒。
苏婉瑜握着笔,趴在邮局的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信。她写了路上的见闻,写了到家的欢喜,写了爹娘的热情,写了林念安在村里的趣事,最后,再三叮嘱易大妈,一定要照顾好小念礼,说他们会尽快回去。
林焓墨则在一旁,填好了电报单:“平安抵家,勿念。”
交了电报费,又把信寄了出去,苏婉瑜的心,才算彻底放了下来。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看着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苏婉瑜和林焓墨,就陪着爹娘,过起了乡下的慢生活。
他们跟着苏父去地里干活,看绿油油的庄稼在风里起伏;他们跟着苏母去河边洗衣,听河水哗啦啦地流淌;他们陪着林念安,在老槐树下荡秋千,看他笑得一脸灿烂。
街坊们时常来串门,送来自家的瓜果蔬菜,苏婉瑜也会把京城带的点心拿出来,分给大家吃。村里的孩子们,总爱围着林念安,听他讲京城的故事,讲四合院的小伙伴。
日子过得平静而惬意,苏婉瑜几乎要忘了京城的那些纷纷扰扰。
直到第七天,镇上的邮局送来了一封信,是易大妈托人代写的。
苏婉瑜捏着薄薄的信纸,指尖都有些发颤。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一行行朴实的字迹,跃然纸上。
易大妈在信里说,他们走后,小念礼闹了两天,哭着找爹娘,后来,被她哄着,渐渐好了。说傻柱每天都会送一碗粥过来,有时候还会带些馒头;说秦淮茹时常过来帮忙,给小念礼缝补衣裳;说四合院的街坊们,都惦记着他们,盼着他们早点回去。
信的最后,易大妈还说,小念礼学会了新本事,会背“床前明月光”了,等他们回来,一定要背给他们听。
苏婉瑜看着信,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林焓墨接过信,看完,轻轻拍着她的背:“放心了吧?念礼很好。”
“嗯。”苏婉瑜擦了擦眼泪,笑着点头,“好,真好。”
苏母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个重情义的。你们在京城,能遇上这么好的街坊,是福气。”
“是啊,是福气。”苏婉瑜喃喃道。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她知道,这封信,是千里之外的惦念,是四合院的温暖,是无论走多远,都牵挂着他们的人心。
这天晚上,苏家的堂屋里,又亮起了灯。苏婉瑜趴在桌上,又开始写信。她写了村里的趣事,写了爹娘的身体,写了林念安的调皮,最后,她写道:“待秋收过后,我们便带着安安,回京城去。到时候,给您带些家乡的小米,带些晒得干香的红薯干,让您也尝尝,俺们苏家洼的味道。”
灯光昏黄,映着她认真的侧脸。林焓墨坐在一旁,看着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窗外的月亮,依旧又大又圆。虫鸣声声,伴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四合院里,易大妈正坐在灯下,给小念礼缝补着衣裳。小念礼趴在她的腿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桌上,放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而熟悉。
易大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轻声道:“念礼啊,你爹娘来信了,他们在老家,过得很好呢。”
小念礼似懂非懂地抬起头,朝着月亮的方向,伸出了小手。
月光,洒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也洒在苏家洼的土坯院墙上。
千里相隔,惦念不断。
而无论是京城的四合院,还是乡下的苏家洼,都有着一样的灯火,一样的温暖,一样的,藏在烟火气里的,平凡的幸福。
日子,还在一天天过着。
秋收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苏婉瑜知道,等田里的庄稼收完,他们就该回京城了。回那个有吵吵闹闹的街坊,有热乎乎的饭菜,有一个小小的、正等着他们回去的小念礼的,家。
她低头,看着信纸上的字迹,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