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成了暖金色，晨曦像一层薄纱，透过绿皮火车的车窗，轻轻覆在沉睡的旅客脸上。车厢里的暖气渐渐弱了下去，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惹得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苏婉瑜是被怀里林念安的哼唧声吵醒的。小家伙揉着眼睛，小嘴撅着，鼻尖蹭着她的衣襟，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娘……”
苏婉瑜连忙收紧手臂，声音放得轻柔：“安安醒啦？饿不饿？”
林焓墨早已醒了，正靠着车窗，望着外面掠过的田野。晨光里，绿油油的麦苗像铺了一地的绿绒毯，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和记忆里老家的模样渐渐重叠。听见母子俩的动静，他回过头，眼底带着笑意：“醒了？我去打点热水，泡碗面吃。”
斜对面的婆媳也醒了。老太太正坐在铺位上，慢悠悠地梳着花白的头发，年轻媳妇则在给怀里的小姑娘穿衣裳。看见苏婉瑜，年轻媳妇笑着打招呼：“妹子醒啦？这一觉睡得可真香。”
“可不是嘛，”苏婉瑜回着笑，伸手给林念安理了理衣领，“有你们陪着说话，心里踏实，就睡着了。”
老太太梳好了头，把木梳子揣进怀里的布兜，说道：“出门在外，能遇上同乡，就是缘分。俺们这趟车，再过两个时辰就到滦县站了，你们是直接到家，还是还要转车？”
“我们到滦县站下，再走几里山路就到家了。”苏婉瑜说着，眼神里满是期待，“好几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不在。”
“在呢在呢！”老太太一拍大腿，嗓门洪亮了些，“俺们村离苏家洼不远，前阵子走亲戚还路过呢。那老槐树长得旺着哩，枝桠都伸到路中间了，夏天的时候，树下全是乘凉的人。”
苏婉瑜听得眼睛发亮，连带着林念安也好奇地抬起头，追问着：“奶奶，老槐树有秋千吗？”
“有！咋没有！”年轻媳妇笑着接过话头，“村里的后生给娃们绑了个秋千，可结实了，俺家丫头每次回去，都要玩到天黑才肯走。”
林念安听得入了迷，小身子扭来扭去，恨不得立刻就飞到老槐树下。
正说着话，林焓墨端着两碗热水回来了。车厢连接处的热水龙头总是要排队，他等了好一会儿才打上。热气腾腾的水冲进泡面桶里，浓郁的香味瞬间散开，馋得林念安直咂嘴。
年轻媳妇从布兜里掏出几个煮鸡蛋，递过来两个：“妹子，尝尝俺们家的土鸡蛋，自家鸡下的，比城里买的香。”
“这怎么好意思。”苏婉瑜连忙推辞。
“客气啥！”老太太摆了摆手，“都是同乡，一根藤上的瓜，拿着！”
盛情难却，苏婉瑜只好接过来，笑着道谢。林焓墨也跟着说了声“多谢”，又从背包里拿出两包京城买的水果糖，递了过去：“一点心意，给孩子吃。”
年轻媳妇也不推辞，接过来塞给怀里的小姑娘，小姑娘立刻剥开一颗，甜滋滋地含在嘴里，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车厢里的人渐渐都醒了，喧闹声慢慢起来。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大声吆喝着同伴，还有人在抱怨着旅途的疲惫。只有苏婉瑜这一小块地方，透着一股子乡音带来的热乎气。
吃过泡面，林焓墨开始收拾行李。他们带的东西不算多，一个帆布背包，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给爹娘买的点心和布料，都是京城的稀罕物。苏婉瑜抱着林念安，看着他手脚麻利地捆扎行李，心里的期待越来越浓，连带着鼻尖都有些发酸。
离家这几年，她总是在梦里回到老家。梦见娘在灶房里贴饼子，火苗舔着锅底，金黄的饼子滋滋冒油；梦见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肩膀上搭着草帽，脸上带着汗珠；梦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小伙伴们追着跑，秋千荡得老高老高。
“焓墨，”苏婉瑜轻声唤道，“你说爹娘看见我们，会不会吓一跳？”
林焓墨直起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温柔：“肯定会。说不定娘一看见安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正说着，火车突然“哐当”一声，猛地晃了一下，紧接着速度慢了下来。车厢里的人都惊呼一声，有人没站稳，差点摔在地上。
“咋回事啊？”
“是不是要到站了？”
“不对啊，滦县站还没到呢！”
议论声四起，林焓墨连忙扶住苏婉瑜，又把行李往身边拉了拉，沉声道：“别慌，应该是临时停车。”
果然，没过多久，列车员从车厢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大喇叭，大声喊道：“各位旅客注意了！前方路段铁轨检修，火车需要临时停车一个小时！请大家耐心等待，不要随意下车！”
“啥？要停一个小时？”
“这可咋整啊！俺还赶着回家种地呢！”
“早不修晚不修，偏这时候修！”
抱怨声此起彼伏，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焦躁起来。苏婉瑜的心也沉了一下，原本想着两个时辰后就能到家，现在平白多了一个小时的等待，心里的那点急切，瞬间被磨得有些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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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焓墨看出了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别急，检修也是为了安全。正好趁这个时间，让安安再歇会儿。”
苏婉瑜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斜对面的老太太倒是看得开，叹了口气道：“出门在外，哪能事事都顺呢。停就停吧，正好俺老婆子也活动活动筋骨。”
年轻媳妇也跟着点头：“娘说得对。妹子，你也别愁，一会儿就到了。”
话虽如此，苏婉瑜还是忍不住频频看向窗外。火车停在一片荒郊野岭，四周除了麦田，就是光秃秃的电线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风刮过铁轨，发出呜呜的声响，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林念安坐不住了，在苏婉瑜怀里扭来扭去：“娘，我想下车玩。”
“不行，”苏婉瑜摸了摸他的头，“列车员说了，不能下车，危险。”
林念安撇了撇嘴，一脸的不高兴。年轻媳妇见状，从兜里掏出刚才林焓墨给的水果糖，又递过来一颗：“娃，来，再吃颗糖，甜滋滋的，就不闹了。”
林念安眼睛一亮，接过糖，瞬间就把下车的事抛到了脑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厢里的焦躁声渐渐小了下去，不少人又靠着铺位睡着了。苏婉瑜也有些犯困，靠在林焓墨的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响亮的汽笛声突然响起，火车猛地动了一下！
苏婉瑜一下子惊醒过来，眼里满是惊喜：“动了！火车动了！”
林焓墨也醒了，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笑道：“好了，这下能准时到滦县了。”
车厢里的人都欢呼起来，刚才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
老太太也精神了，凑过来说道：“妹子，等会儿到站了，俺们一起下车。俺们村有驴车在站外接，捎你们一段？”
“不用不用，”苏婉瑜连忙摆手，“俺们家离得近，走几步就到了，不麻烦你们。”
“这有啥麻烦的！”老太太不依不饶，“山路不好走，带着娃呢，哪能让你们走着去！”
正说着，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也越来越熟悉。苏婉瑜看着那一片片熟悉的田野，看着远处山坡上的酸枣树，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离家这么多年，终于要回来了。
林焓墨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
年轻媳妇递过来一块手帕，柔声说道：“妹子，别哭，到家了，该高兴才是。”
苏婉瑜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笑着点了点头：“嗯，高兴，太高兴了。”
林念安看着娘哭了，也跟着瘪起嘴，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娘，你咋哭了？是不是想家了？”
“是，”苏婉瑜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娘想家了，想爷爷奶奶了。”
火车又行驶了半个时辰，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滦县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瞬间沸腾起来，大家都忙着收拾行李，脚步匆匆地朝着车门走去。
林焓墨背起背包，苏婉瑜抱着林念安，跟在那对婆媳身后，慢慢朝着车门走去。
下了火车，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麦苗的清香，和京城的煤烟味截然不同。苏婉瑜深吸一口气，眼眶又热了。
这就是家乡的味道啊。
站台上人来人往，都是扛着行李的乡亲，说着一口熟悉的乡音。老太太的儿子果然赶着驴车来接了，看见老太太，连忙迎上来：“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回来啦回来啦！”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又指着苏婉瑜和林焓墨，“这是俺们在车上遇上的同乡，苏家洼的，你捎他们一段？”
“行啊！”男人爽快地应着，“上车吧！正好顺路！”
苏婉瑜和林焓墨对视一眼，再也不好推辞，道了谢，抱着林念安坐上了驴车。
驴车慢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乡间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旁的麦苗绿油油的，风吹过，掀起一阵阵麦浪。远处的村庄隐约可见，烟囱里冒着炊烟，鸡犬相闻，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林念安趴在驴车的栏杆上，好奇地看着路边的野花野草，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苏婉瑜靠在林焓墨的肩头，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离家的路，走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头。
“快看！”林焓墨突然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兴奋，“那是不是村口的老槐树？”
苏婉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村口那棵高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静静地立在那里。树下，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踮着脚尖，朝着这边张望。
是爹娘！
苏婉瑜的心猛地一颤，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推开车帘，大声喊道：“爹！娘！俺回来啦！”
那两个身影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看清了驴车上的人，瞬间红了眼眶。娘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爹则迈开大步，朝着驴车跑了过来，嘴里大声喊着：“婉瑜！俺的闺女！你可算回来了！”
驴车缓缓停下，苏婉瑜抱着林念安跳下车，朝着爹娘扑了过去。一家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哭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在乡间的小路上回荡。
林焓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走上前，喊了一声：“爹，娘。”
苏老汉抹了抹眼泪，拍了拍他的肩膀，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太太和年轻媳妇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也跟着红了眼眶。年轻媳妇拉着老太太的手，轻声说道：“娘，你看，多好啊。”
老太太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啊，一家人团聚，比啥都强。”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相拥的一家人身上。远处的村庄里，传来了鸡鸣犬吠声，还有孩子们的嬉笑声。
苏婉瑜抬起头，看着爹娘布满皱纹却满是笑意的脸，看着身边温柔的林焓墨，看着怀里好奇张望的林念安，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她知道，这一趟回家，是值得的。
而远在京城的四合院里，易大妈正抱着小念礼，站在门口，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张望。傻柱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走过来，笑道：“大妈，您别忘了，婉瑜他们这会儿，肯定已经到家了。”
易大妈点了点头，摸了摸小念礼的头，轻声说道：“到家就好，到家就好啊。”
小念礼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小手抓着易大妈的衣角，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阳光洒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暖洋洋的。平凡的日子，还在继续。牵挂，也在继续。
只是这牵挂里，多了几分踏实，几分温暖。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走多远，家，永远都在那里，等着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