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洼的秋,是被金风裹着谷香浸透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沉甸甸的满足。晒好的谷子入了仓,苏父站在仓房门口,摩挲着油光锃亮的麻袋,眉眼间的笑纹就没散开过。苏婉瑜和林焓墨说要帮着种完麦子再走,老两口嘴上说着“不用麻烦”,夜里却偷偷把留好的麦种翻晒了三遍,连犁地的锄头都磨得雪亮。
种麦的前夜,苏家的灶房亮了半宿的灯。苏母揉着面团,案板上摆着剁好的肉馅,要给第二天下地的人包包子。苏婉瑜坐在灶膛边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暖融融的。林焓墨帮着剁姜末,刀工利落,姜末切得细如碎雪。林念安困得眼皮打架,却犟着不肯去睡,扒着灶台边,盯着案板上的包子馅,小嘴里嘟囔着:“爷爷说明天种麦子,种了麦子就能回京城见弟弟了。”
苏母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可不是嘛,等麦子发了芽,咱安安就能抱着弟弟荡秋千了。”
苏婉瑜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一响,映得她眼底泛起几分柔软的怅然。这些日子在苏家洼,晨起听着鸡叫起床,跟着娘去井边挑水,看着焓墨和爹在地里忙活,傍晚坐在槐树下听街坊们唠嗑,日子过得慢,慢得像院门外那条淌了千年的小河。她是真的舍不得,舍不得爹娘鬓角的白发,舍不得老槐树的荫凉,舍不得街坊们递过来的一把花生、几颗红枣。
可她也真的惦记京城,惦记四合院的青砖灰瓦,惦记易大妈热乎乎的小米粥,更惦记那个小不点念礼。不知道这阵子,他有没有长高些,会不会已经把爹娘的模样忘得差不多了。
“想什么呢?”林焓墨洗干净手,走过来坐在她身边,递过来一块刚蒸好的红薯。红薯烫得烫手,苏婉瑜却攥得紧紧的,温热的甜香漫进鼻尖。
“在想,种完麦子,咱们就该走了。”苏婉瑜轻声道,“走之前,得去给王大娘他们送点京城带的点心,还有咱家里的小米,也给街坊们分点。”
林焓墨点了点头:“我都想着呢。明天种完麦子,后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些糖块,给村里的孩子们分分。对了,还得去邮局,给易大妈拍封电报,说咱们归期定了,让她放心。”
苏母听见了,手里的包子褶捏得越发细密:“点心和小米都给你们备好了,装在那个大帆布包里了。还有我腌的萝卜干,你们也带上,京城的菜贵,这个下饭。焓墨爱吃的腊肉,我也熏了两块,用油纸包好了,路上别受潮。”
苏婉瑜的鼻子一酸,转头看向娘。昏黄的灯光下,苏母的眼角皱纹又深了些,鬓角的白发也更显眼了。她想说“娘,别忙活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娘,您也跟我们去京城住阵子吧”。
苏母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不去啦,家里的鸡鸭没人喂,地里的菜也没人管。等明年开春,你们要是有空,就回来住阵子,到时候娘给你们炖小鸡炖蘑菇。”
苏父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捆麻绳,是用来捆行囊的。他听见娘俩的话,也跟着道:“你们在京城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我和你娘身子骨硬朗着呢,等秋收完了,就去镇上赶集,买点布料做新衣裳。”
林念安趴在苏婉瑜的腿上,已经睡着了,小嘴里还含混地念叨着“弟弟”。苏婉瑜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放进里屋的土炕上,给他盖好薄被。月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洒在孩子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家洼的田埂上就响起了脚步声。苏父扛着犁杖走在最前头,林焓墨牵着家里的老黄牛跟在后面,牛蹄踩在露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苏婉瑜和苏母也没闲着,一人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包子和绿豆汤,要送到地里去。林念安也醒了,颠颠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小锄头,要帮着“种麦子”。
田埂上已经有不少街坊了,王大叔扛着锄头,李大爷牵着牛,见了苏家人,都笑着打招呼:“婉瑜她爹,今儿个种麦啊,咱几家的地挨得近,一起搭把手!”
“好嘞!”苏父爽朗地应着,“中午就在我家吃饭,炖鸡!”
秋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神清气爽。老黄牛拉着犁杖,在地里犁出一道道整齐的沟壑,黑黝黝的泥土翻上来,带着湿润的清香。苏父撒麦种的动作熟练极了,手一扬,金黄的麦种就均匀地落进沟里。林焓墨跟在后面,用锄头把土盖好,动作麻利,一点不比村里的汉子差。
苏婉瑜和苏母把包子和绿豆汤放在田埂边的石头上,也挽起裤脚下了地,帮着撒麦种。林念安拿着小锄头,在后面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土往沟里扒拉,小脸上沾了不少泥点子,却笑得一脸灿烂。
街坊们看着这一家子的模样,都忍不住笑道:“婉瑜这丫头,嫁了个好丈夫,孩子也养得好,真是有福气!”
苏婉瑜红了脸,心里却甜滋滋的。她看着林焓墨弯腰劳作的背影,看着爹鬓角的汗珠,看着娘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地里的麦种很快就撒完了,街坊们又帮着把土耙平,才各自散去。苏父和林焓墨牵着老黄牛往家走,牛背上驮着空篮子,两人的脚步都有些沉,却透着一股子满足。
回到家,苏母已经把炖鸡端上了桌。金黄的鸡肉炖得软烂,飘着浓浓的香菇香。林念安早就饿了,捧着小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鸡肉,嘴里嘟囔着“好吃”。
吃过饭,苏婉瑜就开始收拾行囊。她把娘腌的萝卜干、熏的腊肉,还有分好的小米和点心,都一一装进帆布包里。林焓墨则去屋里,把给易大妈和街坊们带的东西整理好,又把给小念礼买的拨浪鼓和小衣裳放在最上面,生怕路上压坏了。
苏母坐在一旁,帮着她缝补行囊的口子,针脚细密,嘴里还不停地叮嘱:“到了京城,记得给家里报个平安。天冷了,就多穿件衣裳,别冻着。念礼还小,夜里要是闹,你就多哄哄他。易大妈是个好心人,你们要好好待人家。”
苏婉瑜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娘的这些话,是说了一遍又一遍的,每一句,都藏着深深的惦念。
苏父则坐在院子里,擦拭着那杆旱烟杆。他看着屋里忙碌的娘俩,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天上的白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眼神里却藏着不舍。
下午,林焓墨去了镇上。他先去邮局拍了电报,电报内容很简单:“麦种已播,三日后归。”然后又去供销社买了两斤水果糖,准备分给村里的孩子们。
等他回到家,苏婉瑜已经把行囊收拾好了。两个大大的帆布包,沉甸甸的,装满了爹娘的牵挂,也装满了苏家洼的味道。
傍晚的时候,苏婉瑜和林焓墨提着点心和小米,去了王大娘家。王大娘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婉瑜啊,这就要走了?以后有空,一定要常回来啊!”
“一定的,大娘。”苏婉瑜红着眼眶道,“等明年开春,我带着念礼和安安,回来看您。”
王大娘塞给她一篮子鸡蛋:“拿着,路上吃。这是自家鸡下的,营养好。”
苏婉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她又去了几家街坊,每家都送上了点心和小米,也收下了街坊们递过来的花生、红枣、红薯干。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苏父拿出了珍藏的米酒,给林焓墨斟了满满一碗。苏母做了一桌子的菜,都是苏婉瑜爱吃的。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边吃边聊。苏父说起婉瑜小时候的趣事,说她三岁的时候,跟着他去地里,把麦种当成了糖豆,偷偷吃了好几颗。苏婉瑜听得脸红,林焓墨则笑得合不拢嘴。
林念安坐在苏婉瑜的怀里,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苏婉瑜抱着他,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爹娘的笑脸,心里忽然觉得,其实离别也没那么可怕。只要心里装着牵挂,只要还能再回来,就够了。
夜深了,林念安早就睡着了。苏婉瑜和林焓墨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是那样圆,那样亮,和京城的月亮,一模一样。
“焓墨,”苏婉瑜轻声道,“等回了京城,咱们就把小念礼接过来,好好陪陪他。等他长大了,就带他来苏家洼,看看这里的麦子,看看这里的老槐树。”
林焓墨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好。等明年,咱们就带着两个孩子,回来过秋收。”
苏婉瑜靠在他的肩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远处田埂上的麦垄,看着院里那盏昏黄的灯。
行囊已经打好,归期就在眼前。
苏家洼的秋,还在继续。麦种已经入土,等着来年开春,长出绿油油的麦苗。
而她的心里,一半装着苏家洼的乡情,一半装着京城的归心。
明天,再去地里看看刚种下的麦种,后天,就该上路了。
路的那头,是四合院的温暖,是两个孩子的笑脸,是属于他们的,另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