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婉瑜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吵醒的,是被窗棂外漏进来的那一缕清寒的光扰了梦。她睁开眼,先看见炕那头林焓墨睡得安稳的侧脸,又听见里屋传来念安均匀的呼吸声,鼻尖还萦绕着灶房里飘来的淡淡炊烟味。可这熟悉的气息里,偏偏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极了昨夜老槐树梢头的月亮,明明亮着,却带着点要落下去的凉。
她悄悄起身,没惊动任何人。踩着布鞋走到外屋,就看见苏母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晃的,像株被风吹着的老玉米秆。
“娘,您怎么起这么早?”苏婉瑜走过去,蹲下身帮着添了一把干草。
苏母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点倦意,却笑得温和:“醒啦?想着你们今儿要去地里看麦种,我就早点起来熬点粥,再烙几张油饼,路上好带着。”她伸手擦了擦眼角,又道,“这柴火有点呛,你快起来,别熏着了。”
苏婉瑜没动,只是看着娘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指关节有些肿大,是常年操持家务、下地干活磨出来的。小时候,她总喜欢拉着这双手,跟着娘去井边挑水,去地里摘菜,去镇上赶集。那时候觉得,娘的手是天底下最有力气的手,能撑起整个家。可如今再看,才发现这双手,早就被岁月磨得没了当年的模样。
“娘,”苏婉瑜的声音有点发哑,“要不您还是跟我们去京城吧,家里的鸡鸭,咱们可以托王大娘帮着照看,地里的菜,也能让街坊们帮着打理。”
苏母往灶膛里添了根木柴,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她眼角的皱纹。“傻丫头,”她笑着拍了拍苏婉瑜的手背,“娘不去。这苏家洼的土,娘踩了一辈子,踏实。再说了,我跟你爹走了,这老院子怎么办?它也等着我们回来呢。”
正说着,苏父也从屋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两个粗布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醒了?”他冲苏婉瑜点了点头,然后把袋子放在灶台上,“这是我昨儿晚上去后院摘的柿子,还有晒好的柿饼,你们路上带着吃。京城那边没有这么甜的柿子。”
苏婉瑜看着那两个沉甸甸的袋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这些柿子,是爹娘舍不得吃,特意留到秋末的。
“爹,您和娘也留着吃。”
“我们有,”苏父摆了摆手,转身去院子里收拾农具,“多着呢,够吃。”
说话间,林焓墨也醒了。他走到外屋,看见灶房里的娘俩,又看了看桌上的袋子,便明白了几分。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帮着苏母把烙好的油饼装进油纸里,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子沉稳的劲儿。
林念安是被油饼的香味馋醒的。他揉着眼睛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桌上的油饼,立刻欢呼一声,扑到苏母怀里:“奶奶,我要吃油饼!”
苏母笑着抱起他,给他撕了一小块:“慢点吃,别噎着。”
小家伙叼着油饼,含混不清地嘟囔:“吃完油饼,我们去看麦子,然后就回京城找弟弟啦!”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所有人的心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苏婉瑜看着儿子灿烂的笑脸,心里那点怅然,忽然就淡了些。是啊,他们还有京城的家要回,还有小念礼在等着他们。
吃过早饭,天已经大亮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苏家洼的田埂上,把刚翻过的土地照得暖融融的。苏父扛着锄头走在最前头,林焓墨牵着念安跟在后面,苏婉瑜和苏母走在最后,手里都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给街坊们带的点心和小米。
田埂上已经有不少人了。王大叔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他们一家子,立刻笑着打招呼:“婉瑜,焓墨,这是去看麦种啊?”
“是啊,王大叔。”苏婉瑜笑着应道,然后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大叔,这是从京城带来的点心,您尝尝。”
王大叔也不客气,接过来塞进怀里:“好嘞!你们这就要走了?”
“后天走。”林焓墨答道。
“路上慢点走,”王大叔拍了拍林焓墨的肩膀,“到了京城,记得给家里捎个信。要是有空,就带着孩子们回来看看,苏家洼永远是你们的家。”
“一定的。”林焓墨点了点头。
一路走过去,遇见了不少街坊。李大爷、张婶、赵奶奶……每个人都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说着舍不得的话,塞给他们自家种的花生、红薯,还有腌的咸菜。苏婉瑜和林焓墨的篮子,渐渐变得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哪里是吃食,分明是街坊们沉甸甸的情谊。
终于到了自家的麦地。
昨天刚种下去的麦种,已经被湿润的泥土盖得严严实实。田垄整整齐齐的,像一条条黑色的绸带,铺在秋日的阳光里。苏父放下锄头,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开表层的土,露出几粒金黄的麦种。“这土墒正好,”他摸了摸泥土,眉眼间带着笑意,“等过不了多久,就能冒出青芽了。”
林念安也学着爷爷的样子,蹲下身,用小手扒拉着泥土,嘴里念叨着:“麦子麦子,快点发芽,等我明年回来,就能看见绿油油的麦苗啦!”
苏婉瑜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片土地,养育了爹娘,养育了她,如今又种下了新的麦种,也种下了她的牵挂。她知道,等明年开春,这里一定会长出一片绿油油的麦苗,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在风里摇曳。
苏母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布包:“婉瑜,这个你拿着。”
苏婉瑜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还有一个绣着荷花的香包。“娘,这是……”
“这双鞋,是我连夜给你做的,千层底,穿着舒服,路上走累了,就换上。”苏母指着香包,“这个香包,里面装的是艾草和薄荷,防蚊虫,也能安神。你带着,就当是娘陪着你。”
苏婉瑜捧着布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娘,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苏母帮她擦了擦眼泪,“到了京城,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我和你爹身子骨好着呢,等明年秋收,你们要是能回来,娘再给你们做布鞋,做香包。”
林焓墨走过来,握住苏婉瑜的手,又冲苏父苏母笑了笑:“爹,娘,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的。等明年,我们带着念安和念礼,回来看你们,看这片麦地。”
苏父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锄头边,弯腰假装收拾农具,却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田埂上的露水渐渐干了,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吠,还有孩子们的嬉闹声。苏家洼的秋,还是那样的静,那样的暖,只是这暖里,多了几分离别的愁。
回到家,苏婉瑜和林焓墨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林焓墨把街坊们送的东西一一整理好,装进帆布包里,又把给易大妈拍的电报底稿拿出来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苏婉瑜则把爹娘给的柿子、柿饼,还有那双布鞋、那个香包,都一一放进行囊的最底层,生怕磕着碰着。
苏母坐在一旁,帮着她缝补行囊的带子,嘴里还在不停地叮嘱:“路上要看好孩子,别让他们乱跑。念安调皮,你多看着点。焓墨开车的时候,要慢点,别着急。到了京城,先去易大妈家报个平安,她肯定惦记着你们。”
“知道了,娘。”苏婉瑜一边应着,一边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放进行囊里。那是娘去年给她做的,她一直舍不得穿。
苏父则坐在院子里,和林焓墨聊着天。他说的都是些庄稼地里的事,说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说麦子出苗后,要注意防霜冻。林焓墨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还会问上几句。苏婉瑜知道,爹这是把心里的话,都借着这些庄稼事,说给焓墨听呢。
傍晚的时候,王大娘和几个街坊来了。她们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馒头,还有自家腌的咸菜。王大娘拉着苏婉瑜的手,舍不得松开:“婉瑜啊,明儿我们就不来送你们了,怕哭鼻子,让你们心里难受。这些馒头,你们路上带着,饿了就吃。咸菜下饭,也带着。”
“大娘,谢谢您。”苏婉瑜红着眼眶道,“您和街坊们的情分,我记在心里了。”
“傻孩子,记什么。”王大娘拍了拍她的手背,“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吗?以后有空,一定要常回来。”
街坊们也都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句句都是舍不得,句句都是叮嘱。苏婉瑜和林焓墨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些暖心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酸酸的。
等街坊们走了,天已经黑透了。苏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苏母做了一桌子的菜,都是苏婉瑜和林焓墨爱吃的。小鸡炖蘑菇、红烧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鸡蛋羹。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边吃边聊。苏父打开了那坛珍藏的米酒,给林焓墨斟了一碗,也给自己斟了一碗。“焓墨,”他端起碗,看着林焓墨,“我知道,婉瑜跟着你,受了不少苦。以后,你要好好待她,待孩子们。”
“爹,您放心。”林焓墨端起碗,和苏父碰了一下,“我会的。我会一辈子对婉瑜好,对孩子们好。”
苏父点了点头,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米酒的醇香在嘴里散开,却带着点淡淡的涩。
苏婉瑜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爹娘的笑脸,看着身边的丈夫和孩子,心里忽然觉得,其实离别也没那么可怕。只要心里装着牵挂,只要还能再回来,就够了。
夜深了,念安早就睡着了。苏婉瑜和林焓墨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是那样圆,那样亮,和昨晚的一模一样。
“焓墨,”苏婉瑜轻声道,“你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是不是已经带着念礼,回到这里了?”
林焓墨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会的。”他看着远处的田埂,看着那片刚种下麦种的土地,“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一定回来。回来吃娘做的小鸡炖蘑菇,回来看爹种的麦子,回来听街坊们唠嗑。”
苏婉瑜靠在他的肩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院里那盏昏黄的灯。
行囊已经整装待发,归期就在眼前。
苏家洼的秋,还在继续。麦种在泥土里沉睡,等着来年开春,长出绿油油的麦苗。
而她的心里,一半装着苏家洼的乡情,一半装着京城的归心。
明天,再去和街坊们道个别,后天,就该上路了。
路的那头,是四合院的青砖灰瓦,是易大妈热乎乎的小米粥,是两个孩子的笑脸,是属于他们的,另一个家。
夜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