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负一人,携扶两人,影刹带着这支濒临崩溃的小队,在陇山深处亡命奔逃。
身后,追兵如附骨之疽。那个气息恐怖的黑影头领亲自带队,追踪手段远比灰袍祭司更加高明。他们似乎能通过“护魂玉”自主爆发后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特殊波动,大致锁定方向。影刹几次试图故布疑阵、抹除痕迹,效果都不大。双方的距离在缓慢而坚定地拉近。
更糟糕的是小队自身的状态。陈博士早已筋疲力尽,全凭一股求生意志机械地迈步,搀扶着的重伤员更是拖累。影刹自己左肩伤口虽经简单处理,但灰袍祭司的刀气中蕴含的阴寒侵蚀之力并未完全驱除,整条左臂都隐隐发麻,真气运转不畅。而他自己背负的那名重伤员,气息已是若有若无,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怀中的“护魂玉”自那夜爆发后,便一直黯淡无光,表面那道细微裂痕仿佛又扩大了一丝,触手冰凉,再无之前的温热感。影刹心中焦虑万分,却毫无办法。他只能不断提醒自己:撑下去,只要撑到有人烟的地方,撑到能联系上皇后娘娘的势力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们选择的路径越来越荒僻,地势越来越险峻。食物早已耗尽,只能靠山泉野果勉强充饥。药品更是匮乏,伤员的伤势在不断恶化。
第五日午后,在一处陡峭的山脊上,他们终于被追上了。
并非正面遭遇,而是对方利用某种诡异的身法或道具,从侧翼包抄,堵在了他们前方一处必经的垭口。
黑影头领负手立于一块巨岩之上,身后站着包括那名受伤的灰袍祭司在内的七八名精锐,个个气息阴冷,眼神如同看待猎物的毒蛇。他们显然也经过了一番跋涉,但状态远胜影刹一行人。
“跑得倒是挺快。”黑影头领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干涩刺耳,“可惜,带着累赘,还揣着‘灯塔’,能跑到哪里去?”
影刹将重伤员轻轻放下,示意陈博士和另一名伤员后退,自己则缓缓抽出短刃,横在身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眼中杀意凛然。他知道,今日恐难善了,唯有一死战,或许能为陈博士他们争取到跳崖或钻入密林的一线生机?
“勇气可嘉。”黑影头领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但无谓的挣扎。交出玉佩,说出你们知道的关于‘混沌灵种’的一切,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否则”他目光扫过陈博士和伤员,“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同伴,一点点被‘影蚀’侵蚀,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影刹心中一寒,对方的手段果然歹毒。但他岂会屈服?
“要玉佩,先问过我的刀!”影刹低吼一声,不再犹豫,身化残影,主动发起了攻击!目标直指黑影头领!擒贼先擒王,若能伤到甚至击杀此人,或许还有变数!
“螳臂当车。”黑影头领冷哼一声,身形不动,只是轻轻抬手,五指虚抓。
刹那间,影刹感觉自己仿佛撞入了一片粘稠无比的阴影沼泽!速度骤降,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沉重的枷锁,束缚着他的身体,侵蚀着他的真气!对方对阴影力量的掌控,远超灰袍祭司!
“砰!”影刹的攻击被轻易荡开,一股阴寒巨力反震而来,他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喉头一甜,强压下一口逆血。
灰袍祭司见状,眼中闪过怨毒与快意,提刀就想上前。
“退下。”黑影头领淡淡吩咐,灰袍祭司立刻躬身止步。
黑影头领饶有兴致地看着影刹挣扎,如同猫戏老鼠:“不错的身手,不错的意志。可惜,实力差距太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玉佩。”
影刹咬牙,再次催动真气,试图冲破阴影束缚,但效果微乎其微。境界的绝对差距,加上自身伤势和消耗,让他陷入了绝境。
陈博士和伤员们眼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影刹准备燃烧精血、做最后一搏之时——
他怀中的“护魂玉”,突然再次传来异动!
这一次,不是爆发光芒,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脉动”!仿佛沉睡的心脏被强行唤醒,开始艰难地跳动!
紧接着,一股冰凉中带着一丝奇异暖意的能量流,顺着玉佩与影刹身体的接触点,悄然注入他的经脉之中!这股能量极其微弱、混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万象的“秩序”感,仿佛能调和、化解一切异种能量!
影刹浑身一震!他感觉到,那股束缚着他的阴冷阴影力量,在这股奇异能量的冲刷下,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消融、退却!虽然不能完全解除,但束缚之力大减!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股能量流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模糊的意念?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指引”!
指向他左侧下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深不见底的悬崖!
跳崖?这是玉佩中公子“灵种”的指引?是生路,还是绝路?
,!
没有时间思考!直觉告诉影刹,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他不再犹豫,趁着束缚松动,猛地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陈博士,同时对另一名还能动的伤员嘶吼道:“跳!往左下方跳!”
话音未落,他已拖着惊恐万状的陈博士,朝着左侧悬崖,纵身一跃!
那名伤员愣了一下,但看到影刹决绝的背影和逼近的敌人,也一咬牙,闭眼跟着跳了下去!
“找死!”黑影头领脸色一沉,他没想到影刹如此果决,更没想到那玉佩竟然还能干扰他的阴影束缚。他身形一闪,已至崖边,伸手抓向最后那名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重伤员——或许能从这个俘虏口中问出点什么。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伤员时,伤员怀中(之前藏过玉佩的位置)残留的最后一丝乳白气息,如同回光返照般微微一闪。
“嗤!”黑影头领的手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缩回,掌心传来一阵灼痛。虽然伤害不大,却让他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那名重伤员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用尽最后力气,朝着悬崖边缘一滚,坠落下去。
崖边,只剩下呼啸的山风和弥漫的浓雾。
黑影头领脸色阴沉地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又看了看自己微微焦黑的手掌,眼中银芒剧烈闪烁。
“大大人,要追吗?”灰袍祭司小心翼翼地问。
“追?”黑影头领冷冷道,“此地雾气诡异,深不见底,神识难探。他们跳下去,九死一生。即便侥幸不死,也必然重伤垂危。派人封锁这一带所有可能的下山路径和出口,仔细搜寻!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那枚玉佩!”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将‘混沌灵种’可能具有微弱意识、并能干扰‘影蚀’力量的情报,立刻上报圣殿。此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手下领命而去。
黑影头领独自站在崖边,望着翻涌的云雾,喃喃自语:“秩序与混沌交织的新生灵质竟然能对抗‘暗影’的侵蚀若是能将其捕获、解析、甚至培育或许,能诞生出超越‘影蚀’与‘星核’的全新存在?圣殿那些老家伙,一定会疯狂的”
他的眼中,闪烁着更加深沉、更加贪婪的光芒。
而此刻,影刹正紧紧抓着陈博士,在浓雾与失重中急速下坠!
风声在耳边尖锐呼啸,失重感让人心脏几乎跳出胸膛。影刹竭力保持清醒,根据那奇异能量流中模糊的指引,以及多年刺客生涯锻炼出的本能,在空中艰难调整着姿势,试图寻找可能的生机。
不知下坠了多久,就在影刹以为必死无疑之时——
“哗啦——!!!”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他们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影刹眼前一黑,差点昏厥,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右手依旧死死抓着陈博士。另一名跟着跳下的伤员,则不知被冲到了哪里。
他们坠入了一条隐藏在峡谷底部的、湍急的地下暗河!
河水冰冷刺骨,流速极快,裹挟着他们在黑暗中横冲直撞。影刹水性尚可,但带着一个几乎昏迷的陈博士,又在重伤和冲击之下,只能勉强维持两人头部露出水面,随波逐流。
不知被冲了多远,就在影刹力气即将耗尽之时,前方隐约出现了光亮,并且水流似乎变得平缓了一些。
他拼尽最后力气,拖着陈博士,朝着光亮的方向奋力划去。
“噗通!”两人终于冲出地下河道,跌入一个相对宽阔、水浅且平缓的地下湖泊中。头顶是巨大的、布满发光苔藓和钟乳石的穹顶,散发出幽蓝和淡绿的光芒,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梦幻。
影刹爬上岸,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呛入的河水。他顾不上自己,连忙查看陈博士。陈博士面色惨白,气息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只是昏迷不醒。
影刹自己也是浑身剧痛,左肩伤口被水浸泡,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更强烈的麻木感。他喘息着,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湖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四周怪石嶙峋,连接着数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深水道和隧道。空气潮湿,带着浓重的矿物和水汽味道,但似乎可以呼吸。
暂时安全了?
影刹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他不知道另一名伤员是死是活,不知道追兵是否会找到这里,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颤抖着手,从湿透的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护魂玉”。
玉佩依旧黯淡,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点点,触手冰凉。但就在他取出玉佩的瞬间,那微弱的脉动,竟然再次传来!而且,这一次,脉动的节奏似乎稳定了一些?仿佛适应了某种环境?
更让他惊异的是,玉佩中心那点乳白色的光晕,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纯粹的死寂,而是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着。
同时,那股冰凉中带着暖意的奇异能量流,再次顺着玉佩传来,虽然比之前更加微弱,却更加“温和”与“持续”,仿佛在缓慢滋养着他几乎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灵魂,甚至连左肩伤口的阴寒侵蚀感,都被稍稍压制了一丝。
“公子”影刹看着玉佩,心中百感交集。是公子残留的灵质,在关键时刻指引了生路,现在又在微弱地帮助他吗?
他紧紧握住玉佩,感受着那微弱的脉动和能量流,仿佛握住了最后的希望与责任。
必须活下去!必须带着公子,回到长安!
他挣扎着起身,检查了陈博士的状况,喂他服下最后一粒保命丹药(用油纸包着,奇迹般地未被完全浸湿)。然后,他强撑着开始探索这个地下溶洞,寻找可能的出路,以及食物和干燥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道离陇山出口有多远,不知道外界是否已被“影蚀”势力封锁。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护魂玉”中的脉动不息,他就必须走下去。
而在那乳白色的、微弱搏动的光晕深处,在那片混沌与秩序交织的灵质核心,一点更加微弱、却更加清晰的“自我”意识,仿佛沉睡了无尽岁月后,于绝境与守护的意念刺激下,正在艰难地、缓慢地尝试着“苏醒”。
一丝极其模糊的、属于李昀的记忆碎片,如同沉入深海的星光,偶尔,会极其短暂地,闪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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