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道”名不虚传。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悬崖峭壁上的一系列天然凹槽、石缝和几段腐朽的藤梯。最险处,需要紧贴垂直的岩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仅靠手臂力量和前人钉入岩壁的、锈迹斑斑的粗大铁环借力移动。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清虚散人一行人互相搀扶、捆绑,在冯老翁夫妇的引领下,于漆黑的夜色中,在这条死亡之路上艰难攀爬。重伤员被用绳索固定在相对强壮的胡老栓和冯老翁背上,陈博士则死死抓住前面的藤索,每一步都吓得魂飞魄散。清虚散人强提一口真气,努力保持平衡,但内伤在剧烈运动下再次发作,嘴角不断溢血,眼前阵阵发黑。
他们不敢点火把,只能凭借微弱的月光和对地形的熟悉摸索前进。速度慢得令人心焦。身后听风崖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呼喊声和火把的光芒,追兵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木屋,正在扩大搜索范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众人体力即将耗尽、绝望开始蔓延时,前方带路的冯老翁终于发出了抵达的信号。
穿过最后一道狭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进入了一个被高耸绝壁三面环抱的幽深峡谷。谷底有一条小溪流过,靠近岩壁处,果然有一个被藤蔓遮掩、仅容数人弯腰进入的山洞。
“到了……快进去!”胡老栓气喘吁吁,将背上的伤员放下。
众人连滚爬爬地钻进山洞。山洞内部比预想的宽敞干燥,似乎曾有猎户在此长期居住,还残留着一些简陋的石床和灶台痕迹。冯老翁迅速用巨石和树枝将洞口稍作遮掩,只留一道缝隙观察外面。
终于暂时安全,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剧烈喘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清虚散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觉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他强忍着剧痛,从怀中掏出那枚“护魂玉”,借着洞口缝隙透入的微光,看着玉佩中心那点依旧顽强搏动的乳白色光晕,心中稍安。
至少,公子的“灵种”还在。
“道长,你的伤……”胡老栓挣扎着靠过来,递过水囊。
清虚散人摆摆手,声音嘶哑:“无妨……还撑得住。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追兵……迟早会找到这里。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胡老栓点头,将所剩无几的伤药和食物分发给众人。冯婆婆则默默收集洞内的干草,铺成简单的床铺,让重伤员躺下。
山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声、水声。疲惫和伤痛让大部分人很快陷入昏睡或半昏迷状态。
清虚散人却不敢睡。他盘膝而坐,竭力运转残存的、微乎其微的灵力,试图稳住伤势,同时将神识极度收敛,却竭力延伸向洞口方向,警惕着外界的动静。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洞外的天色,渐渐由漆黑转为深蓝,又透出一丝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沉寂的时刻——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从洞口外不远处传来!
清虚散人猛地睁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胡老栓和冯老翁也瞬间惊醒,抄起了身边的武器(铁锤和柴刀)。
洞内其他人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惊醒,屏住呼吸,惊恐地看向洞口。
脚步声!不止一个!虽然极其轻微,但在寂静的黎明山谷中,依然清晰可辨。而且,正在朝着山洞方向靠近!
被发现了!
清虚散人心念电转。对方是循着踪迹找来的?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准备……战斗。”清虚散人用极其微弱的气声说道,同时,他做出了一个让胡老栓震惊的举动——他将那枚温热的“护魂玉”,塞进了昏迷重伤员的贴身衣物里,并用杂物稍稍掩盖。
“道长!你……”胡老栓急道。
“万一……老夫战死,玉佩不能落入敌手。”清虚散人目光决绝,“藏于伤员身上,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话音未落,洞口遮掩的树枝和巨石,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刺目的火把光芒和清晨的微光一同涌入,照亮了洞内众人苍白惊骇的脸!
七八名手持利刃、眼神冰冷的黑衣人,堵在了洞口!为首一人,正是昨夜带人围攻铁匠铺的灰袍祭司手下之一!
“果然在这里!”那黑衣人狞笑一声,目光扫过洞内,“交出玉佩和那个老道士,其他人,或许可以留个全尸!”
“做梦!”胡老栓怒吼一声,挥舞铁锤率先冲上!他知道,此刻已无退路,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能为清虚散人和其他人争取一丝渺茫的生机!
冯老翁也咆哮着,挥舞柴刀跟上。
清虚散人强提最后一口真气,手中断裂的桃木剑再次亮起微弱的清光,直刺那为首黑衣人!
战斗瞬间爆发!山洞狭窄,人数优势无法完全展开,但黑衣人个个身手不俗,且配合默契。胡老栓和冯老翁虽然悍勇,但伤势在身,很快落入下风。清虚散人更是强弩之末,剑光黯淡,被两名黑衣人缠住,险象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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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博士和两名重伤员(包括藏着玉佩的那位)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很快,冯老翁首先不支,被一刀砍中胸口,惨叫着倒地。胡老栓独木难支,背上、腿上接连中刀,鲜血淋漓,铁锤挥舞也慢了下来。
清虚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在断剑上,厉喝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血炼……封魔!”
断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带着一股惨烈的、同归于尽的气息,刺向那名为首黑衣人!这是他最后的手段,燃烧仅存的生命精血,发动禁忌之术!
那黑衣人脸色大变,急忙挥刀格挡,同时身形急退。
“轰!”血光炸开,气浪翻滚!为首黑衣人被震得吐血倒退,胸口焦黑一片,显然受伤不轻。但清虚散人也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委顿在地,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再也动弹不得。
“老杂毛!找死!”受伤的黑衣人又惊又怒,提刀就要上前补刀。
就在这时——
“住手!”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灰袍祭司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洞口。他目光扫过洞内,最终落在气息奄奄的清虚散人身上,又扫过角落里的陈博士和伤员。
“东西呢?”灰袍祭司冷冷问道。
受伤的黑衣人连忙躬身:“回大祭司,尚未搜到。这老道士拼死反抗……”
灰袍祭司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清虚散人,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点在清虚散人眉心。
清虚散人身体一颤,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但嘴角却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的弧度。
“搜魂?”灰袍祭司眉头微皱,他感觉到清虚散人的神魂已经濒临溃散,强行搜魂恐怕得不到完整信息,反而可能加速其死亡。他收回手,目光转向胡老栓和角落里的其他人。
胡老栓被两名黑衣人按住,怒目而视。
灰袍祭司走到胡老栓面前,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玉佩,在哪里?”
胡老栓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过头去。
灰袍祭司眼中银芒一闪,一掌拍在胡老栓天灵盖上!胡老栓身体剧烈抽搐,七窍流血,眼神迅速涣散,当场毙命!
“不——!”陈博士发出绝望的尖叫。
灰袍祭司面无表情,又走向陈博士。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陈博士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
灰袍祭司显然不信,抬手就要如法炮制。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陈博士头顶的刹那——
异变突起!
角落里,那名昏迷的重伤员身上,忽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团柔和却刺目的乳白色光芒!
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与恶意的温暖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山洞!
所有黑衣人,包括灰袍祭司,在接触到这乳白光芒的瞬间,动作都是一滞!他们眼中那冰冷的银芒,竟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波动起来,脸上露出了痛苦、迷茫、甚至一丝恐惧的神色!他们身上散发的阴冷“影蚀”气息,也在光芒照耀下如同沸汤泼雪,迅速消融、退缩!
“这是……?!”灰袍祭司猛地缩回手,惊骇地看向光芒源头——那名重伤员怀中,正有一团越来越亮的乳白光晕透衣而出!
正是“护魂玉”!
不,准确说,是“护魂玉”中那点“混沌灵质”,似乎感应到了极致的危机与恶意,尤其是针对清虚散人、胡老栓这些保护它的人的杀意,被彻底激发,自主地爆发了出来!
乳白光芒越来越盛,其中仿佛有无数细微的、难以理解的符文在流转。它并不具备直接的攻击性,却对“影蚀”力量有着天然的、近乎本能的净化与排斥效果!而且,光芒中似乎还蕴含着某种更高层次的、源自“巡天剑意”与“启明星核”融合后的“秩序”与“守护”意志,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
灰袍祭司首当其冲,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扔进了滚烫的净化熔炉,灵魂中与“影蚀”本源连接的部分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连连后退,眼中银芒乱闪,几乎要维持不住!
其他黑衣人更是不堪,纷纷抱头惨叫,有的甚至丢掉了武器,蜷缩在地,身上开始逸散出丝丝黑气。
就连重伤濒死的清虚散人,在感受到这乳白光芒的瞬间,精神也为之一振,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雨露滋润,伤势虽未好转,但神魂的溃散竟奇迹般地被延缓了!
陈博士和另一名重伤员也愣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趁此机会!
一道黑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洞口上方(不知何时潜伏在那里)疾扑而下!刀光如雪,直取暂时失去抵抗能力的灰袍祭司后心!
是影刹!他并未走远!或者说,他放心不下,又折返了回来,恰好潜伏在此,等待时机!
这一击,凝聚了影刹所有的力量、仇恨与决绝!快!准!狠!
灰袍祭司毕竟是高阶祭司,在生死关头,强行压制灵魂剧痛,猛地向前扑倒,同时反手挥出一道幽蓝刀气!
“嗤!”影刹的短刃终究还是刺入了灰袍祭司的后背,但未能击中要害,他自己也被幽蓝刀气扫中左肩,闷哼一声,借力倒飞,落在清虚散人身旁。
“找死!”灰袍祭司又惊又怒,背上伤口传来诡异的麻木感(影刹的刀上有秘制剧毒),再加上灵魂受创和乳白光芒的持续压制,状态瞬间跌落谷底。他知道,今日已事不可为,再拖下去,恐怕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山洞内(尤其是那乳白光芒来源和影刹),猛地一跺脚,身化一道幽影,竟不顾手下,直接朝着洞外激射而去,瞬间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剩下的黑衣人见首领都逃了,更无战意,连滚爬爬地跟着逃了出去。
山洞内,乳白光芒渐渐收敛,重新缩回“护魂玉”中,仿佛耗尽了力量,玉佩变得黯淡无光,甚至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影刹不顾左肩伤势,急忙查看清虚散人。
清虚散人勉强睁眼,看着影刹,又看看胡老栓和冯老翁的尸体,眼中悲色浓重,虚弱道:“你……怎么……回来了……”
“属下……放心不下。”影刹低声道,快速检查清虚散人的伤势,脸色更加难看。清虚散人已是油尽灯枯,全靠一口气和刚才那乳白光芒的余韵吊着。
“玉佩……公子……”清虚散人艰难地看向那名重伤员。
影刹立刻从伤员怀中取出“护魂玉”,玉佩入手温热,但光芒黯淡,裂痕触目。他将玉佩小心地放入自己怀中。
“带……带公子……回……长安……”清虚散人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影刹的手,“告诉……皇后娘娘……老道……不负……所托……”
话音渐渐低微,最终,手臂无力垂下,眼神彻底黯淡,气息全无。
“道长——!”影刹悲痛低呼。
陈博士和另一名重伤员也泣不成声。
一夜之间,胡老栓、冯老翁夫妇、清虚散人,尽皆陨落。来时二十余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影刹、陈博士,和两名奄奄一息的伤员。
影刹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悲愤与杀意。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灰袍祭司虽然受伤逃走,但很可能去搬救兵。此地绝不可久留。
他迅速收敛了清虚散人、胡老栓等人的遗物(主要是身份凭证和信物),草草掩埋了他们的尸体(条件所限,只能简单处理)。然后,他背起一名重伤员,让陈博士搀扶另一名,带着那枚至关重要的、却已出现裂痕的“护魂玉”,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这一次,他必须独自一人,肩负起将所有幸存者和公子的“灵种”带回长安的重任。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与杀机。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数道气息强大的黑影,出现在了山洞之外。为首一人,气息比灰袍祭司更加深沉恐怖,他捡起地上残留的一丝乳白光芒气息,放在鼻尖轻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与狂热。
“混沌秩序交织的气息……果然在此地爆发过……追!他们跑不远!”
追杀,远未结束。
而怀中的“护魂玉”,在经历了这次自主爆发后,内部那点乳白色的“混沌灵质”,似乎发生了一些难以察觉的、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