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夜前一个时辰。
沼泽上空的厚重阴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本就稀薄的星光彻底吞噬。空气中没有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般的粘稠与压抑。寻常夜晚的虫鸣兽吼,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偌大的黑沼泽陷入一种近乎绝对的、令人心头发毛的寂静。唯有那无处不在的沉郁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搅动,开始躁动不安,如同即将沸腾的泥浆,在死寂的表象下酝酿着狂暴。
各方势力营地,却与这外界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司徒家营地,灯火通明。营帐内外,修士们盘膝而坐,周身灵力流转,吞吐着最后一丝天地灵气,力求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几名“墨羽盟”的阵法师,正围着一面悬浮的阵盘,手指快速点动,灵光闪烁,进行着最后的路经推演和禁制标记核对。营地核心帐篷内,几道强大的气息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引而不发。
林家营地更是喧嚣中透着铁血。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祭坛(或阵法基座)已然完工,表面覆盖着复杂的血色纹路,在夜色中散发着不祥的微光。大批被雇佣的散修和亡命徒被集中起来,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和编队,粗俗的咒骂、对财富的贪婪誓言、以及法器碰撞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那两位假丹修士所在的区域,厚重的灵力威压如同无形的罩子,让附近的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林家老祖林天放亲自现身,立于营地高处,枯瘦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鬼魅,浑浊的老眼扫视着下方攒动的人头,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更远处,那些独行强者的临时落脚点,也都亮起了或明或暗的灵光。剑修擦拭着佩剑,佛者捻动念珠,鬼道修士则与身旁几具气息阴冷的炼尸进行着无声的交流。空气中弥漫着毫不掩饰的贪婪、紧绷的戒备、以及蓄势待发的肃杀之气。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个传说中“古禁衰弱,门户洞开”的时刻。
距离核心区域约四十里外,陈家“二号隐蔽据点”。这是一个位于巨大枯死树根内部、经巧妙改造加固的狭小空间,仅能容纳十人左右。洞口被天然的苔藓、藤蔓和陈凡亲自布下的复合幻阵完美隐藏,即便有人从三步外走过,也难以察觉异常。
据点内,光线昏暗。陈凡、陈青璇、陈大石、陈影及另外三人,呈环形盘坐。无人交谈,只有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每人脸上都涂抹着特制油彩,眼神在黑暗中如同点亮的寒星,冷静,专注,没有一丝杂念。
他们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一日。利用这最后的时间,熟悉了据点周边数里内的每一处地形、每一片毒沼、每一处可能隐藏危险或提供掩护的乱石堆。陈凡甚至带着陈影,在最靠近核心区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布置了几个简易的、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预警和延时触发陷阱,不求杀敌,只为预警和制造混乱。
此刻,是行动前最后的宁静,也是最后的调整。
陈凡双目微阖,心神却与洞天感知紧密相连。感知并非铺开,而是凝聚成一道无形的、极其坚韧的“线”,遥遥“系”在数十里外那片淡金色光膜区域。他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垂钓者,静静“注视”着“鱼漂”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在洞天感知的微观视野下,那片区域的能量场正在发生着缓慢而清晰的转变。之前躁动不安的灵气乱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抚平、理顺,朝着光膜中心区域汇聚、压缩。那层守护(或囚禁)一切的淡金色光膜,其上的光芒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但在感知中却无比清晰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构成光膜的无数据密金色符文,流转速度越来越慢,光芒也逐渐内敛,仿佛正在“休眠”或“节能”。光膜本身的“厚度”和“韧性”,在感知中也呈现出一种周期性的、整体性的衰减波动。这正是陈凡推演模型中,进入“衰弱窗口期”前的典型征兆。
“能量内收,禁制自晦……时辰快到了。”陈凡心中默念。他仔细感知着那衰减波动的频率和强度,与自己计算的模型进行最后的校正。“若无意外,真正的‘窗口缝隙’出现,应在子时三刻到丑时初之间,持续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这与他之前预测的“子夜前后”基本吻合,但更精确。一个时辰,就是他们这支小队行动的全部时间窗口。必须在混乱爆发、强者涌入、遗迹深处可能被彻底惊动之前,完成外围的目标,然后悄然撤离。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身旁的队友。陈青璇气息平和,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腰间一个专门用于储存灵植的特制玉匣。陈大石肌肉微微贲张,如同蓄满力量的弓弦,重剑横于膝上。陈影仿佛与身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存在感降到最低。另外三人也各自调整完毕,眼神锐利,等待着命令。
“最后检查。”陈凡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据点内响起。
七人无声而动,动作快而稳。再次确认每一枚丹药的位置、每一张符箓的激发方式、每一件法器的状态、以及身上所有可能发出声响或反光的物品是否固定妥当。检查在数息内完成,众人重新恢复静坐,但气息已然调整到随时可以爆发出最强战斗力的临战状态。
陈凡自己也内视己身。丹田气海,液态的真元如同静谧的深潭,凝练而充沛,隐隐有向中期巅峰迈进的迹象。识海之中,那枚得自洞天的核心碎片静静悬浮,散发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晕,与洞天感知紧密相连,是他此行最大的依仗。《金锋剑典》的筑基篇功法已在体内运转了数个周天,锋锐的剑意含而不露,随时可化作撕裂一切的寒芒。
“这一次,赌上的不仅是机缘,更是家族的命运,是身边这些信任我、将性命托付于我之人的未来。”陈凡心中无比清明,没有恐惧,也没有热血沸腾的激动,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冷静与专注。他将所有的杂念,所有的得失心,所有的压力,都沉淀下去,只留下最纯粹的目标和执行目标的意志。
他深吸了一口气,据点内浑浊却带着地底凉意的空气涌入肺腑,将最后一丝情绪的波澜抚平。
“准备出发。按第三套渗透方案,目标东南废墟区。保持绝对静默,以手势和神识波动联络。若遇突发状况,以自保和脱离为第一优先,按预设预案应对。明白?”
“明白!”六道细微却坚定的神念波动几乎同时传来。
陈凡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带领队伍沿着预先探明的、最隐蔽的路线向目标区域渗透。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源自九幽之下、又像是某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心脏猛然搏动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沼泽最深处,那淡金色光膜所在的区域,轰然传来!
这声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地脉,作用于灵气,作用于所有修士的神魂!整个黑沼泽的大地都为之微微一震!据点顶簌簌落下灰尘。
陈凡瞳孔骤缩!洞天感知中,那层正在缓缓黯淡下去的淡金色光膜,在这一声巨响传来的瞬间,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猛地剧烈闪烁、扭曲、明灭不定!光芒的黯淡速度骤然加快了十倍不止!其上流转的符文,更是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紊乱和短暂熄灭!
“不好!衰弱期……提前爆发了!”陈凡心中警铃大作。
这绝非自然周期!是有外力,或者遗迹内部发生了某种不可预测的剧变,强行干扰甚至加速了禁制的衰弱进程!
几乎在巨响传出的同时,原本死寂的沼泽外围,瞬间炸开了锅!
“开了!门户开了!”
“禁制在崩溃!冲啊!”
“机缘就在眼前!杀!”
司徒家、林家营地,以及所有潜伏在黑暗中的修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压抑了数日的贪婪、紧张、杀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无数道遁光,如同逆飞的流星,从各个方向,疯狂地射向那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的沼泽深处!
原本计划中相对有序的“窗口期”潜入,在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禁制剧变下,彻底演变成了一场混乱无序、你死我活的死亡冲锋!
最后的宁静,被彻底打破。决定命运的豪赌,以最激烈、最混乱、最不可预测的方式,提前拉开了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