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亥时三刻,我们便行动。
小医仙说明了时间地点。
可辰安却听出了不对劲,“你呢?”
叶伈颜没有隐瞒,“我想留下救人。”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整个南溪谷至少有数十万人!”
“别说其中那些被彻底洗脑的狂教徒,就是普通百姓,被药物控制了这些时日,你说走,他们会信吗?”
叶伈颜仰着脸看他,眼神清澈,“教我医术的爷爷说过,”
她的声音很,“医者之道,不在术之高下,而在心之诚否。若见病不治,见死不救,纵有通天医术,也不过是个自私利己之人。”
“爷爷说,悬壶济世,‘悬’的是这份敢于伸手的胆魄,‘济’的是对得起自己良心的那份坦然。”
“若因害怕失败而不敢尝试,那与冷眼旁观的刽子手,又有何异?”
辰安沉默了。
他来南溪谷,也是为了救人。
但眼前的局势,也让辰安知道仅凭一腔热血是没用的。
武师九重高手坐镇祭坛,数十红袍、数百白袍环伺,外加大阵封锁。
就算他拼尽武师六重的修为,就算那些宗门弟子愿意一起动手,正面硬撼,胜算能有几何?
可是
她此刻却在小医仙的眼中看到了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气,和一份扎根于血脉深处的、纯粹的担当。
“况且,只要辰安你能出去,调动大军,我们就有一线生机不是吗?”小医仙故作轻松的说道。
“胡闹。”辰安又严厉呵斥道,“留下可以!”
“我陪你。
三个字,平静,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叶伈颜怔住了,但心里却有一股暖流。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不该留下。玄一他们若能出去,需要有人统筹外界力量,需要有人调兵遣将,需要——”
“你一个姑娘,都敢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百姓留下,”辰安打断她笑了笑,“我辰安有何不可?”
“况且,就算我离开,也无法短时间内召集朝廷大军。”
“所以,我留下比出去更有用,至少还能里应外合。”
“那你有什么打算?”小医仙低着头询问道。
“我想让杨万里和玄一走一趟南州边境!”
“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快一些。”辰安沉声道。
“谁?”
“镇南王,林业。”
叶伈颜瞳孔微缩:“镇南王?他坐镇南疆已逾十五载,手握重兵,权柄极重辰公子信他?”
辰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望向岩缝外。
“若连镇守国门、受‘镇’字封号的王爷都已与邪魔勾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近乎悲凉的嘲弄,“那这大夏就真的从根子上烂透了,无药可救。”
两人沉默。
良久辰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伈颜,“那时候我留不留,逃不逃,又有何区别?”
“国运若崩,山河破碎,何处是安身之所?倒不如在这里,痛痛快快战一场,死也死得明白。”
叶伈颜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男子侧脸坚硬的线条。
她忽然明白了,辰安要守护的,从来不只是木清风,不只是这几十万百姓。
他要守护的,是辰家用鲜血捍卫过的土地,是这个国家最后一点值得为之拼命的东西。
“嗯。”她重重点头,再无犹豫,“我明白了。”
“小心行事。”辰安最后叮嘱,“接下来两日,若无万全把握,切勿妄动。等时机。”
“好。”
夜色更深,血色雾气仿佛活物般在山谷中流淌。
辰安如鬼魅般穿行在阴影中,避过两队巡弋的白袍,找到了伪装成流民的玄一。
将自己的计划简洁明了地告知。
“主子,您确定要通知镇南王,机会只有一次,若是错过了,我们等不到朝廷援军!”玄一听完,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要不,主子,您走!我们留下!”
“你们一群先天都没有到的,留下有什么用?”
“按计划行事。”辰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重若千钧,“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将消息带出去,便是大功。”
玄一喉结滚动,最终只重重抱拳:“属下领命!”
回到那间拥挤不堪的长屋时,夏霆已经先一步归来,正靠坐在墙角,脸色很是不好。
察觉到辰安靠近,他立刻睁开眼,传音入密。
“陈兄,如何?”
辰安在他身旁坐下,同样以传音回应,开门见山:“夏兄,若有机会送你们离开此地,青云门能否在最短时间内,派遣高手前来?”
夏霆眉头一皱:“陈兄弟此言何意?找到了出路?”
“或许有一条生路,但无法保证能不能活着离开。”辰安直言不讳的说道。
因为念安医仙只是说会有人帮忙,并没有具体的。
但辰安必然是相信医仙的。
夏霆沉默片刻,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快速计算。
没多久他抬起头,“宗门有紧急传讯秘法,但至少需要两天时间,若宗门足够重视,也需要至少三天以上的时间才能抵达。”
辰安心头微沉。
祭典在七日后,时间来得及。
“陈兄,”看到辰安沉默,夏霆的传音带着疑惑,“听你之意,你似乎不打算走?既有生路,何不一起离开?留在此地,九死一生。”
辰安目光扫过屋内那些在药力作用下昏睡的流民。
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麻木而绝望。
“他们都是我夏国的百姓,我是夏国的军人,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声音平静,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就像在讲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夏霆却浑身一震。
想起了下山前,师尊的叹息:“这世道,聪明人太多,肯为不相干的人拼命的傻子,太少了。”
他缓缓站起身——在这拥挤得几乎无法转身的屋内,这个动作显得异常艰难而郑重。
然后,他面向辰安,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最正式的宗门礼节。
“陈兄大义!”
辰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夏兄言重了。非我大义,是那位医仙姑娘深明大义,是她想留下,我不过是陪着她胡闹罢了。”
“医仙?”夏霆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百草堂的那位小医仙?她她也在此地?”
辰安点了点头。
夏霆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最后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原来如此难怪百草堂悬壶济世之名,天下皆知。”
“医仙姑娘竟敢亲身涉险,潜入此等魔窟夏某惭愧!”
他原本只当是宗门任务,是正道责任。
可此刻,得知那位医术通神、救人无数的医仙竟然也在此地,甚至可能处境比他们更加危险,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心头。
“陈兄!”夏霆再次传音,语气已截然不同,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何时动身?我要立刻联络尚能活动的同门,还有名剑山庄、秋水阁的几位师兄弟!”
“此事已非一宗一派之事,更非大夏一国之事!若让这群魔头炼成血神丹,天下苍生,必遭大劫!”
他的反应在辰安预料之中。
这些宗门弟子或许有傲气,或许有算计,但心中那份属于正道的底线与热血,并未完全泯灭。
“明晚亥时三刻,山谷西侧,那片枯木林边缘。”
“但具体时机,需等待信号。届时若生路开启,我会尽量为你们争取时间。”
“夏兄,你们出去后,不必回头,以最快速度,将此地一切,告知能告知的所有人!”
“明白!”夏霆重重点头,眼中仿佛有火在烧,“陈兄放心,我青云门弟子,并非贪生怕死之辈!”
“出去后,我定以秘法燃魂传讯,让宗门不惜代价,请动宗门强者!”
辰安不再多言,只再次抱拳。
两人重新坐下,如同屋内其他流民一般,闭目假寐。
但空气中,却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凝聚,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