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谷内,地狱已开。
当最后一名府兵冲过谷口,身后那两扇看似残破的木制栅门,竟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缓缓合拢。
“轰!”
沉闷的撞击声,像巨兽合上了嘴。
直到此刻,冲在最前方的杨万里才猛然勒马。
不对。
太安静了。
入眼所见,是山谷中那些如同蜂巢般密集的长屋,可本该挤满人的地方,此刻却空荡的诡异。
只有夜风吹过破败门窗,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无数亡灵在哭。
“人呢?”一名江湖客茫然四顾,“不是说有几十万百姓”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山谷上方的天空,那轮完全转为血色的月亮,陡然爆发出刺目的红芒!
光芒如血瀑倾泻,瞬间浸透了笼罩山谷的雾气。
那些原本灰白色的雾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暗红,翻滚、蒸腾,化作粘稠的血色烟瘴,从四面八方朝着谷内涌来!
“屏息!闭目!”有经验丰富的宗门弟子嘶声大吼。
可迟了。
第一缕血色雾气触及人群的刹那——
“啊——!”
惨叫声不是来自受伤,而是源于疯狂。
一名府兵突然瞪大眼睛,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嘶吼着挥刀砍向身旁的同袍:“怪物!怪物!离我远点!!”
“爹!娘!别过来别过来啊!”另一个年轻义士抱头蜷缩,涕泪横流。
“杀!杀了你们这些畜生!”更多的人开始无差别攻击,刀剑乱舞,拳脚相加。
幻觉。
致命的幻觉。
血色雾气侵入七窍,直钻神魂,将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愧疚、执念,全部扭曲放大,投射成眼前狰狞的“现实”。
“是迷魂大阵!”青云门一名弟子剑光护体,勉强保持清醒,声音却带着惊骇,“三品以下武者,根本抵挡不住!”
放眼十万大军,三品以上的,不过寥寥数千人!
其余数万人,此刻已彻底陷入癫狂。
他们看到的或许是索命的厉鬼,或许是至亲的惨状,或许是此生最悔恨的画面。
而他们唯一的反应,就是攻击。
攻击眼前的一切。
“住手!那是自己人!”杨万里目眦欲裂,挥刀架开一名砍向同伴的府兵,可下一秒,又有三人红着眼睛扑来。
乱。
彻底的乱。
原本的同袍,此刻成了索命的恶鬼。
你不敢下死手,对方却招招夺命。短短片刻,已有上千人倒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而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倒下的人,伤口中涌出的鲜血并未渗入地面,而是化作丝丝缕缕的血气,升腾而起,融入周围的血色雾气中。
雾气因此变得更加浓稠、更加猩红。
“看看他们的尸体!”有人惊叫。
只见那些刚死去的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抽取他们的血肉精华。
不过几息时间,一具具尸体就变成了皮包骨头的干尸。
“气血被吸收了!”玄一剑斩三人,护在林福身前,声音发颤,“这根本不是什么困阵整个南溪谷,就是一个巨大的献祭炉鼎!”
“呵呵呵呵”
“终于发现了吗?”
一个诡异、缥缈、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在每个人的耳边回荡:
“从你们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
“所有人,都已是炉鼎上的药材。”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贪婪。
“欢迎来到万魂噬生阵。”
绝望,如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每个人的心脏。
葬魂谷底,裂缝深处。
“轰!!!”
又一拳狠狠砸在暗红色的阵眼光罩上。
气劲炸开,反震之力将辰安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尸山上。
白骨碎裂,粉尘飞扬。
他挣扎着爬起,右拳已血肉模糊,可见白骨。
三十丈。
明明只剩三十丈。
可这三十丈的距离,却有一层无形而坚韧的屏障隔绝。
那是整个血祭大阵的核心防护,汇聚了数十万生灵气血与地脉之力,绝非蛮力可破。
“咳咳”辰安咳出带血的唾沫,拄着断枪,再一次站直身体。
背上的叶伈颜早已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他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了。
“没用的,辰安。”
魂墓的声音响起,这一次,它不再蛊惑,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你这样打下去,就算把命耗干,也破不开这阵法。看到那光了吗?”
辰安抬头。
只见裂缝上方的天空中,血色月光正透过狭窄的一线天洒下。
而月光之中,无数道细密的血色丝线正从上方垂落,如同活物般钻进周围的尸骸堆,钻进岩壁,钻进地面——疯狂抽取着某种能量。
那些能量顺着丝线向上汇聚,融入笼罩整个山谷的血色天幕中。
天幕因此越来越亮,越来越红。
“献祭已经开始了。”魂墓缓缓道,“而且,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辰安咬牙:“什么?”
“你以为这大阵,只是单纯地把人赶到祭坛杀了吗?”魂墓低笑,“太天真了。这‘噬阵’最可怕之处在于——整个山谷都是阵法的范围。只要入阵,只要受伤,只要流血气血就会被自动抽取!”
辰安瞳孔骤缩。
“你之前与那些红袍交手时,是不是觉得越战越虚弱?伤口流血特别快?那不是错觉。”魂墓的声音冰冷,“那是因为你的气血,每时每刻都在被大阵吸收。”
“而现在”它顿了顿,“上面那十万冲进来‘救人’的蠢货,他们流的每一滴血,他们死去的每一条命,都在成为这大阵的养料,都在加速血神丹的成型。”
辰安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长生教要故意放大军入谷。
为什么谷口抵抗如此敷衍。
因为从一开始,这十万援军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比普通百姓更“优质”的药材!
“你现在想救人?想破阵?”魂墓的声音再度带上诱惑,“可以。但靠蛮力不行。你只有一个选择——”
“抢在他们前面,吞噬这些气血。”
“只要你吞噬足够的气血,就能瞬间恢复实力,甚至突破!到时候,你一拳就能轰碎这阵眼!”
“而长生教的计划,将因气血不足而功亏一篑!”
辰安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
吞噬气血。
吞噬那数十万生灵的精血、死气、怨念。
用他们的命,换自己的力量。
“如何?”魂墓笑了,“无论你如何选择,那几十万人一样会死——区别只在于,他们是成为血神丹的养料,还是成为你变强的踏脚石。”
“但至少,你阻止了长生教的阴谋。至少,你不会死,你背上那个小丫头也不会死。”
“至少”它的声音低下去,如同恶魔的耳语,“你能活下来,去救更多的人,去做更多的事。力量本身没有对错,只看用在何处。用邪恶手段达成的正义,难道就不是正义了吗?”
辰安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战死前对他说:“安儿,辰家男儿,当以守护苍生为己任。”
叶伈颜在他背上虚弱地说:“哥哥,我们得毁掉阵眼救那些人”
山谷上方,此刻正有十万人在自相残杀,在流血,在死去。
而如果他选择吞噬
他将踏上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他将不再是“辰安”。
他将成为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以众生为食粮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