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谷外,杀声震天。
十万义士、府兵、江湖豪杰组成的洪流,朝着山谷入口汹涌而去。
冲在最前方的,是杨万里率领的五千先锋。
这些汉子大多来自南州本地,家中有亲人故旧困于谷中,早已红了眼。
刀锋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马蹄踏碎荒草,卷起漫天烟尘。
“破谷!救人——!!”
怒吼声如雷滚过原野。
然而,当先头部队冲至谷口时,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未出现。
只有约莫万名白袍教徒列阵于谷口两侧山脊,箭矢如雨落下,却稀稀拉拉,更像是某种敷衍的阻拦。
“不对劲。”林福在后方中军立马,眉头紧锁。
玄一从他身侧策马上前,这位辰家亲卫统领浑身绷紧如弓弦:“太容易了。长生教经营此地多年,谷口必是龙潭虎穴,岂会只有这点守备?”
仿佛印证他们的疑虑,那万名白袍教徒在象征性地射了几轮箭后,竟开始有序后撤——不是溃败,而是边战边退,故意将通往谷内的通道让了出来!
“他们在引我们进去!”林福脸色大变,厉声高喝,“止步!全军止步——!!”
可迟了。
十万人的冲锋一旦启动,如同奔马难收。
前方将士已被仇恨与热血冲昏头脑,见敌退避,更是士气大振,嘶吼着涌入山谷。
后方人马不明就里,只见前方突进,本能地跟随向前。
不过片刻,超过六万人已冲入谷中!
“该死!!”杨万里在谷口勒马急停,回头望去,只见人流依旧不断涌入,阵型已彻底打乱—
江湖客与府兵混杂,义士与私兵冲撞,十万大军成了一锅沸腾的乱粥。
更可怕的是,当他们全部进入谷口狭窄地带后,两侧山脊上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
“轰隆隆——!!”
巨石滚落!檑木倾泻!原本看似平缓的山坡上,竟翻起无数隐藏的机关!冲在最前方的数千人猝不及防,瞬间被砸成肉泥!
“中计了!!”有将领嘶声大喊,“后退!快后退——!!”
可后方不知情的部队仍在涌入,与前方溃退的人潮迎头相撞!谷口瞬间乱成一团,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不要乱!结阵防御!!”林福声嘶力竭,可他的命令在震天的惨叫与杀声中,微弱如蚊蚋。
玄一咬牙,猛地调转马头,对身边数十名辰家亲卫低喝:“冲山,救人!!!”
数十骑如利箭般斜插向山脊,试图为大军撕开一条生路。
而山谷深处,祭坛之上。
金袍人俯瞰着谷口的混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鱼儿,入网了。”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
血池中,那团搏动的肉瘤骤然加速!
无数道血色丝线从池底蔓延而出,顺着祭坛石纹爬向四面八方,与笼罩山谷的庞大阵法连接。
“启动‘万魂噬生阵’。”金袍人的声音淡漠如冰,“既然来了,便都留下吧。十万武者气血足以让血神丹,再上一品。”
同一时刻,黑石峡谷。
风在这里是腥的。
不是草木泥土的腥,而是血浸泡了七天七夜后,那种浓稠到化不开的铁锈与腐肉混合的气味。
峡谷两侧,尸骸枕藉。
清一色的藤甲蛮兵,死状凄惨!
有的被长矛贯穿钉在岩壁上,有的被刀斧劈开胸膛!
更多的则是互相堆叠,在狭窄的谷道里垒成了一座座小山。
血液汇成溪流,在石缝间蜿蜒,早已凝固成暗红色的冰。
而在峡谷最中央的开阔地,三万铁甲军沉默列阵。
他们的铠甲布满刀痕箭孔,许多士兵身上带伤,但所有人的背脊都挺得笔直,如同一片钢铁森林。
军阵前方,一杆残破的“林”字大旗在腥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人驻刀而立。
镇南王世子,林业。
他身上的玄黑重铠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全被血污覆盖。
面甲掀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满是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脸。
他正用一块粗布,缓缓擦拭着手中那柄卷了刃的陌刀。
刀身上,血痂一层叠着一层。
“世子,”副将快步上前,声音嘶哑,“已清点完毕。峡谷内伏兵共计一万三千人,全数歼灭。我军战死一千三百人,重伤两千余。”
林业擦刀的动作顿了顿。
那些人都是跟着他镇守南疆多年的老兵。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全是血腥。
“这些人围而不攻七天,只用袭扰疲敌之术,明显是要拖住我们。他们图什么?”
副将沉默。
这也是所有将领的疑惑。
七天前,他们深入南蛮草原追击一股蛮族主力,却在黑石峡谷遭到伏击。
对方以五万大军,凭借峡谷地利和诡异的毒瘴,将他们死死困住。
更奇怪的是,对方明明有机会发动总攻,却始终只以小股部队袭扰,似乎在等待什么。
直到昨夜子时。
林业当机立断,率精锐趁夜反扑,一举击溃伏兵。
战斗出奇地顺利。
这些人,是刻意拖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南州?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报——!!!”
斥候的嘶吼从峡谷另一端传来。
林业猛地抬头。
只见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马上的斥候浑身是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世子!谷口谷口有情况!!”
林业提刀上马:“走!”
铁甲军如黑色的洪流,涌向峡谷出口。
然后,所有人,停在了那里。
风从谷口灌入,带着更浓的血腥,以及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眼前,是地狱。
谷口外的缓坡上,尸体堆积如山——不是蛮兵,而是各式各样的装扮:
有南蛮藤甲兵,有黑衣刺客,甚至还有几具穿着中原宗门服饰的尸体。
粗略一数,不下三千具。
而这些尸体中央,是一个由尸骸垒成的圈。
圈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拄着一柄断剑,摇摇欲坠。
他身上的青衫早已被血浸透成暗褐色,破碎处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长发散乱,沾满血污,在风中如同枯草。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周围——地面被血染成赤黑色,无数剑痕、刀痕、掌印深深烙入岩石。
形成一个直径十丈的杀戮之圈。
圈内的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那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一张年轻、苍白、布满血污的脸。
但那双眼睛——即便隔着数十丈,林业依然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非人的决绝。
仿佛将生命与灵魂都焚成了灰,只余下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是他拖住了这数千人?难怪我们如此顺利!”副将惊呼。
林业已翻身下马,大步冲上前。
他认出了那张脸——数年前王都夜宴上,那个安静坐在角落、被所有人忽视的体弱皇子,云霆。
可眼前这个人,哪里还有半分孱弱?
他周身弥漫的杀气之浓,连久经沙场的林业都感到心悸。
那是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屠戮了上千人才能积累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
“云霆!”林业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
林业看着周围那三千多具尸体,看着这尸山血海,看着这个皇子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一个人,一柄剑。
从南渊城孤身闯入蛮荒,在黑石峡谷外被三千伏兵围堵,然后杀了进来。
这是何等惨烈的一路。
“军医!!”林业嘶声大吼,“快——!!”
“林业”夏云霆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支援南溪谷”
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
“长生教血祭数十万百姓”他死死抓住林业的手臂,五指因用力而青白,“快没有时间了”
林业浑身一震。
所有疑惑,瞬间贯通。
南蛮犯边是幌子。
黑石峡谷伏兵是拖延。
真正的目标,是南溪谷那数十万百姓!
是趁他不在,将整个南州拖入血海!
“你先休息!”林业说着。
云霆身体一软,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林业一把将他抱住。
怀中的人轻得可怕,体温低得可怕,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转身,将夏云霆交给冲上来的军医,自己翻身上马。
陌刀扬起,直指南天。
“铁甲军听令——!!”
两万五千名将士同时挺直背脊。
“目标,南溪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