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安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王府客房的雕花木梁。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影。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南州古城特有的喧嚣——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声,孩童的嬉笑。
这是活着的世界。
与他记忆最后停留的那个血色炼狱,判若云泥。
“主子!您醒了?!”
惊喜交加的呼喊在耳边炸开。
辰安缓缓转过头,看到了两张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的脸——杨万里和玄一。
两人眼眶通红,胡子拉碴,显然已经守了许久。
“我”辰安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昏迷多久了?”
“七天!”杨万里抢着回答,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整整七天!小医仙大人说您气血亏空到了极点,经脉也受损严重,能醒来已是奇迹!”
七天。
辰安闭了闭眼。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血色月光,是崩塌的祭坛,是林业接住自己时那双复杂的眼睛。
“医仙呢?”
“在城中救治那些气血衰败亏空的百姓。”
听到这里,辰安松了一口气。
“南溪谷怎么样了?”他问。
玄一沉声道:“都结束了,主子。”
“林世子回城后,第一时间调动铁甲军和府兵,以雷霆手段肃清了南州境内所有长生教的余孽窝点。”
“前后捣毁祭坛三十七处,抓捕、斩杀邪教徒两千余人。如今南州境内,已无长生教成建制的势力。”
“那些人呢?”辰安问得更具体了些,“谷里那些人”
杨万里和玄一对视一眼,神色都黯淡下来。
“主子,”杨万里声音低了下去,“清点过了死了十二万三千余人。”
十二万。
三个字,轻飘飘的。
可背后是十二万条曾经鲜活的生命,是十二万个破碎的家庭,是足以填平一座湖泊的鲜血。
辰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若非主子您最后施展神通,将气血归还”玄一哑声道,“四十多万人,全都会死在那里。有很多被抽走大半气血、只剩一口气的人,都是靠您归还的那股生机才活下来的。大家都说那简直是神迹。”
神迹?
辰安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用数十万人的死亡换来的“神迹”,算什么神迹?
“王都那边”他换了个话题,“可有消息传回?”
这一次,玄一沉默了更久。
“有倒是有,”他斟酌着措辞,“不过”
“呵呵,”辰安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的讥诮,“都是对我不利的吧?”
玄一低下头:“是。”
“主子,您要听吗?”杨万里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了。”辰安摆摆手,撑着床沿想要坐起身,“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些话。朝廷衮衮诸公,坐在锦绣堆里指点江山时,总喜欢给拼命的人扣帽子。习惯了。”
他刚下床,腿脚还有些发软。
杨万里和玄一连忙一左一右扶住。
“主子,您再休息会儿”
“躺了七天,骨头都要锈了。”辰安推开他们的手,慢慢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门外带着花草清香的空气。
然后,他愣住了。
院中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一袭简单的青衫,脸色还有些苍白,身上缠着不少绷带,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却难掩憔悴的脸。
“七殿下。”杨万里和玄一连忙躬身行礼。
夏霆——或者说,七皇子云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朝辰安露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辰兄。”
辰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也笑了:“呵呵,七皇子殿下,隐藏得挺深啊。”
云霆摸了摸鼻子:“辰兄不也瞒我好惨吗?我可是直到最后才知道”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况且,我在宗门行走时用的本就是‘夏霆’这个化名,可不是有意欺瞒。”
辰安摇摇头,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当时那种情况,双方彼此提防、有所保留再正常不过。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你怎么弄的这么惨?”他看着云霆身上那些绷带,有些疑惑。
玄一在一旁低声道:“主子有所不知。七殿下为了将南溪谷的消息送出,一人一剑,在黑石峡谷外独战三千长生教伏兵,杀透重围才找到了林世子。身上的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辰安怔了怔,看向云霆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独战三千。
这四个字背后是怎样的惨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厉害。”他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
云霆苦笑:“比起辰兄的作为,本殿下惭愧。”
他显然也听说了辰安吞噬气血又归还生机的事,但很识趣地没有细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得已。
“辰兄,”云霆看了一眼杨万里和玄一,“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辰安点点头:“去那边凉亭吧。”
杨万里和玄一识相地退到院门两侧守候。
辰安和云霆一前一后,走到庭院角落的八角凉亭里坐下。
亭外是一池残荷,寒冬已浓。
云霆没有立刻开口。
他望着池水出了会儿神,然后突然转过头,看着辰安,问了一个让辰安猝不及防的问题:
“咱俩谁更大?”
辰安一愣。
脑子里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往事浮上心头。
云霆的母亲,宸妃,出自镇国辰家。
算起来,云霆身上确实流着一半辰家的血。
只不过当年的事情牵扯太大,云霆也被送往青云门修行,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变相的“放逐”。
“按生辰算的话”辰安迟疑道,“我应该是”
“不可能!”云霆突然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少年人般的执拗,“我比你大十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你得叫我哥!”
辰安:“”
他看着云霆那张虽然苍白却难掩认真的脸,突然有点想笑。
这位在尸山血海中杀透重围的七皇子,此刻却像个普通少年一样,执着于“谁大谁小”这种问题。
但他没有笑出来。
因为他从云霆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对年龄的执着。
那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确认这段因为母族而存在的、稀薄却真实的血缘联系。
“行吧,”辰安最终妥协了,“哥。”
云霆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病气,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
但笑容很快又收敛了。
“没想到,”云霆望向远处的天空,声音轻了下来,“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是啊。”辰安也叹了口气,“我更没想到,当年那个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一跤就哭鼻子的小不点,现在能独战三千了。”
云霆耳根微红:“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隔阂在无形中消融了些许。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云霆问,“你的事,朝廷上下已经炸开锅了。弹劾你的奏章据说堆满了东宫和龙案案头。”
辰安靠在亭柱上,神色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辰安行事,问心无愧即可。至于旁人怎么想随他们去。”
“你倒是豁达。”云霆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过,有件事,我觉得得告诉你。”
“什么?”
云霆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九弟,回京了。”